眼角的那颗痣在雪天情朗时,面向光线,清晰无比。
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景也善,她竟然觉着这张脸平静柔和得很。
她微微一笑,释然道:“我尽力一搏,局面已定。你我之间是孽缘,孽缘有悖,终须一毁。邵梵,你赐我一死,我们之间的恩怨,请就此一并了结。”
“赵令悦,死也要死个明白,你不是怕鬼吗?其实我小的时候也怕过”
在这种节骨眼上,邵梵不评价她的坦白,也不说她怎么死,更不说饶不饶。
他竟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
只见他眼睑略收,垂着头,手自她的下巴,冷硬地划到她的肩骨之上,缓缓复上去。
“但是我很快就不怕了,大概八岁的时候吧。因为我发现鬼并不曾伤我分毫,只有人,只有这世上的人,才能将我屡次遍体鳞伤,诸如你,诸如十八年前的赵洲。”
他在末尾提起赵洲,让留在场的赵光急剧呜咽。
王献不禁快速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拉住他。
如若赵令悦知道当初真相,恐又是一番不小打击:“渡之,她亲口坦白,事无巨细,你何不直接赐她死?其余……留一步。”
赵令悦眼内划过几丝疑虑与不解,“你为什么要提起前官家,你想说什么?”
赵光在他们身后,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想告诉你,当年王县一族,连我父亲在内,连我王梵与王献,被株连,被流放南湖塔致死的至亲在内,三万八千多人的冤案真相。”
“渡之!”王献低叹。
邵梵将王献挽留的手推开。
自己接着一字一句道,“所有人都瞒着你,可是现在,我要你死的明白。”
“……”
“当年那道圣旨并非临州刺史伪造,而是赵洲亲手提字,因我父当年查明了,闵皇后的父亲贪污军马款数百万钱,致使边关无军马去援,与金不败混战屡次不能胜出,劳财害命,饿殍遍野,他将证据夹在紧急军报中呈送,一并送弹劾书弹劾闵父。
闵皇后为父求情,要赵洲让我父闭嘴,保住她父,赵洲当夜便下秘旨,先引诱我父携兵民出城,又命临州刺史不许开门,随后他辗转带族人逃命,被屠杀于峡谷中,被朝廷诬陷,被曝尸荒野一年,最后被我收尸。”
他如愿看见她脸上浮现一种震惊的,听见惊世骇俗言论后的表情。
竟然也发自内心地笑了。
“王献幼年称做王隐濯,可王隐濯在当年株连名单之中,他获罪后逃脱,再也不敢用真名,躲到荒蛮南方,更名南方之犬,对啸北方。
——化为“献”。
但赵琇曾于他醉后无意得知这两个字,你觉得赵琇有没有派人查过,你觉得赵琇如此手腕,有没有从闵皇后那探听当年她求皇帝下旨,使王家灭门的细节一二?
你觉得她知不知道半分真相?
赵令悦,你向来只知一姓家仇,年纪虽长,仍旧不知国族大局,搅乱政局肆意算计,你却不知就连你一直揣在手里怕化了的家仇,它都站不住脚。
呵……因为赵洲才是下第一刀的屠夫,他是原罪。你还如此为他不平,乃至与赵琇合谋为他乱了当朝。你彻头彻尾的,就是个笑话。”
王献被带起旧日的伤痛,新伤旧伤一起,惹得他弓身,奋力闷肺大咳,几乎要咳出大口的心血。
他含着泪摇摇头,直指呆愣在原地良久,不能自控的赵令悦脸侧。
“渡之,求你,别再说了!三千八万多人的沉重,你要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去背,她能背得住吗!给她个痛快,让她去死吧!”
赵令悦蹬腿往后,逃避他们:“我不信!我凭什么要信你们?!”
邵梵不再看她,转身疾走抓住赵光,扯开他身上堵住的那块布料。
“你何不问问你的父亲!”
赵令悦求助般地看向赵光,“爹爹”
而赵光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一双浑浊的眼摇动在四散斑白的碎发中,不断闪烁,无力道:“我家的好姑娘,你痛快地走罢,爹爹会陪你爹爹,一定会陪你。”
赵令悦颓然地往后瘫去,手摁进乱的雪块中,冰封入喉,开始哽咽哭泣。
她擡眼见邵梵往外远去,在他身后凄厉地高声道:“你别走,你不许走!你告诉我!他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做”
王献软坐于一旁。
邵梵顿住脚,转身再看她一眼,“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命运主宰天地万物,惟有人心不可捉摸,是以,赵令悦也回答不出具体文字。
“我只是不甘心。”
他面无表情,实则也痛苦如万蚁噬身。
他对她轻声笑道:“好一个不甘心,非要将自己逼死了才甘心!四哥,你说什么命运弄人的话?不过都是世人咎由自取!”
说罢,他顿了顿,终究跟上一句生死无情的判词,对院外人道:“旧主赵令悦,今因先帝入陵自请殉葬,赐白绫一条,稍后处绞。”
赵光哭声震耳,用禁锢的双手,狂扇自己耳光。
赵令悦心气儿化为齑粉,瘫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时,她又见赵光如此,试图站起身与他最后相拥取暖,爬起来,低声呢喃:“爹爹,你不要死,你活着”
走了几步,王献却挡在身前。
王献欲再插她一刀,要她到地下去痛悔。
“你意图让先帝斗侯爷,应该也想到今日局面了,倾倒的朝堂已乱,镇定并非一时之功。
你可知李娘子因先帝去世,情绪激动而早产,今日一尸两命,皇后性情传统,执意为先帝殉情,也已随他西去。
皇后膝下尚有年幼公主,太子母亲出身低微,他尚无人管教,李娘子那孩子也是你的晚辈,令悦,你与我妻,才是真正在相残你们赵家的同类。”
赵令悦捂住耳朵,退后几步,极度地崩溃道:“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王献冷然站在原地,“你本来是无辜的,谁都不想伤你,可你却硬是要进入这场困局,如今朝廷再也无法容你生存。
献当日在雨中跪言:无愧于赵洲。
而今,我仍旧无愧赵洲。
只承认愧你姊妹二人,献死后定于九泉之下去受刑赎罪,而令悦你到了地底下,也请为早逝的先帝后与李娘子母子他们,好生陪个罪罢。”
说完这一番耗尽心力的话,王献咳着,弓曲着,往院子外走去。
赵令悦朝着自己的爹爹赵光跑过去,为他解了绑,趴在他的腿上痛哭不止。
赵光摸着她细碎柔软的头顶绒发,眼泪也打在她的头发之内,在她耳边哭吟。
“我家傻姑娘,爹爹是要你明哲保身,你何苦一心为我们复仇啊”
没多久,那些人拿着白绫进来。
赵光下意识地阻挡他们。”不要,不要我家姑娘尚年幼,她已经知错了父母本该照拂子女,我这个当父亲的,不能先看着自己的女儿去死啊,你们将我一并绞了吧,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
行刑的宦官强行分开她与赵光,将她硬生生扯入室内,关闭房门。
随后,白绫套上她脖,一人一边向外拉扯收紧,立即要将赵令悦就地勒死。
她脑耳昏聩,听见赵光撕裂的吼声,和倾翻一切的动静,甚至听见赵光在大喊邵梵王献的名字。
心窒地默念:爹爹,我没关系的
下一瞬,身体一个反弓,喉头一阵作呕,便被勒晕了过去。
垂死挣扎的手一磕地,碰在几片被东风吹落的梅花残瓣上。
再也,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