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雁南归》小说信息

床影暗斜(三) 别过(第2页,共2页)

字体:

虽明着一副谦卑为人臣,一切都尊主照旧的中正姿态,赵令悦知道他不过是在敷衍,或者说是一种表演了事。

她观察得不假。

此次宫里来的主要都是郑慎父子的人,自钱观潮失踪,郑慎也一直在追查他的踪迹,一开始只是顺便查查,但知道钱观潮进了常州邵梵的地界,那可就殷勤了。

毕竟他与宇文平敬从地方斗到赵晟上位,按照他对宇文平敬这个人的了解,其私下一定会让邵梵直接解决钱观潮。

钱檀山作为中书舍人,位如宰相,如今可是赵晟跟前最受重用的红人儿。

他告诉钱檀山已经知道他弟弟在哪里,一定会将他的弟弟带回去。

钱檀山碍于职位不能外出,只好同意。

且赵晟也一直想要把邵梵藏起来的赵令悦接回宫,就叫他一并办了。

郑思言带着圣旨,不声不响地过来截人。

钱观潮生,他可以借此从王献那儿拉拢钱檀山,不能拉拢也能膈应一下他跟王献之间的关系。

钱观潮死,他就会一口咬定是被邵梵指使所杀,宇文平敬父子两个这下可就脱不掉干系了

他们来时,府衙一片空旷,到处是烧焦的气味儿。

邵梵的人嘴比铁焊的还要严上一些,什么也不告诉他,既然有一个郡主藏在这儿,那钱观潮应该是来找她的。

至于那个多出来的高韬韬……此事不简单。

郑思言看了几眼赵令悦,算得上是个桃羞杏让的主儿,难怪官家想把她接回去,这真要送去和亲,也拿的出手不是。

邵梵藏她有个屁用,而且他这个人向来不近女色,还是真迷上了不成?才千里迢迢地带着。他问宋兮,“你老大呢?”

“郎将昨日点兵一夜未睡,在休息。”

“宫里人来了,他在那撑着被子睡大觉?!好哇!哪间房,我去把他叫起来!”

说罢就要找。

这四处都是他郑思言的人,府衙那些值守位卑人轻也无人敢拦,只怕遭了殃。

还是只有宋兮敢拦着,“午饭,午饭让你看见他行不行?”

“早有这话不就好了,啰嗦!婆婆妈妈的。”

赵令悦在一旁淡淡看着,忽然想到他这时候消失,会不会去拷问高韬韬了

便赶紧道,“中贵人,我还有另外一个同伴,他此次也是过来找我,被邵郎将的人当成刺客捉起来了,烦请中贵人将他带来,好与我一同回宫。”

“是哪一位?”总管公公环顾四周。

宋兮要过来开口,赵令悦连忙抢着道,“是原常州团练使,高时。”

总管公公看向宋兮,示意他去,“横班也听郡主说了?还是将人放出来吧,莫要伤了郡主之客。”

宋兮暗地里咬着牙,道:“放,这就放。”

*

午饭时候,府衙比平时热闹。

宫帷里的人、内侍省、外侍省的人,还有禁军都塞在了院中,府衙请了厨子和厨娘,铺了几张板桌伺候赵晟的人用饭,屋角还挂了些灯笼。

被她弄塌的墙一夜之间已经恢复,只有那棵桂花树,已经不复原样了。

赵令悦猜到,是刘修回来接应着办的,昨夜只有他不在邵梵身边跟着。

高韬韬鼻青脸肿地与那些个禁军坐在了一起,宋兮特意过去给他盛了一大碗米,要他吃完。还拿了一个馒头,硬塞到他嘴里。

“吃,吃饱了好上路。”

高韬韬哑口无言。

赵令悦想要站起来,被身旁的秋明摁了下去。她忍得将手握成拳,与高韬韬隔空相望了一眼,尽量多用些饭补充体力。

邵梵午饭并未现身,直到几匹马赶到了府衙门前,与要走的一队人马打了个正着。

郑思言做足了功夫,要比邵梵看上去对他们更好,要跟赵晟交个漂亮的差儿,便精心准备了三辆舒适的马车。

听见马脚声,赵令悦才知道他白日确实不在府中,是从营地赶回来的。

如今,钱观潮有御医一路陪着,高韬韬也在她身边,所有人都是对他们都是客客气气。

总管公公行了赵晟的诏令,邵梵等人便在门前跪下去接,赵令悦安静地等在车内。

他起身时,有些慢,宋兮还去扶了一把。

总管公公将圣旨给他,打量他几眼,照例客气道,“邵郎将是为国为君的忠良,还是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臣就带着这几位主子先走了,渡河的事还就多烦劳邵郎将,待邵郎将带兵凯旋,官家定然是大喜,届时也要为郎将于宫中操办一场,接尘摆宴。”

客套话的功夫,外边的马车也已经套牢马背。

赵令悦隐在帷帽中,刚松了一口气,就听窗外的一个声音扬起,“郡主是否有东西,还落在了臣这?”

什么东西?

外头的人一直没走。赵令悦稍加犹豫之后,还是缓缓掀开了车帘。

上一次隔帘较量,邵梵拦了她的轿,骑着马气势凌人,这次邵梵只独身站着,马车有些高,他微微仰首,来仰视她。

他戴着交脚蹼头,着了身油紫的圆领官服,风一吹动,便露出白色的罩衣与皂靴。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邵梵穿官服。

她忽然间有些恍惚,昨夜凌乱不堪的身体触碰,两败俱伤的斗殴已成了黄粱一梦,碎在了这风中,化在她眉心间,拧成一股浅浅的疙瘩。

他身上也有伤,但不见有恙地做了一揖,淡笑道,“东西尚在臣这,可否请郡主借几步说话。”

邵梵行事我行我素,别说赵晟也只能跟他软着来,趁机行事,总官公公更是不敢明着拦的。

再说赵令悦也不是什么很正经的主儿,回去了,也是囚着罢了。

便随了他们去。

他带着她走至府衙门后,屏退那些值守,伸手从怀中变出了一个东西。

“这是你的?”

赵令悦看清是指南鱼,伸手去夺,被他躲开。

“你从哪里找来的?”

“方才秋明让我给你。”

赵令悦踮脚,压声道,“那你还不还给我?”

“先不还。”

她每次看见他必然生气,一天积累的怒火又轻易被他的反话一撩拨,猛然地冲了出来。

当即一跳脚,打下他的手要使力气去抢,头上的蝴蝶兰也从发间松松坠落,掉在二人之间。

他却顺势牵住她的手,划过手臂穿进她的腰身,将她的纤腰一手紧搂过来,搂的她踮起了脚。

那些等他们的人只有一门之隔,他也敢如此放肆,赵令悦早已见怪不怪……

一阵穿堂风直直刮过门道,吹起门外众人身上红绿各色的衣纱。

门内,她脸上的帷帽纱帐也在他面前被风掀开,露出一张红唇齿白的明媚面孔,神情越是冷,神色便也越艳。

那嘴角被他咬出的破痕仍在,邵梵将目光从她唇边旖旎地扫上去,扫的她嘴角发烫。

“官家好像对你很上心,人事物,礼仪用度都一应俱全。但是你知道,你早已经不是那个郡主了。”

她一勾嘴角,冷道,“你不用总是强调这一点。”

邵梵向来眉目冷峻,可身上的紫官袍还是将那股戾气冲淡了不少。他人模人样,也有几分朝臣文士的清华气息。

他自上而下地盯着她。

“防人不分内外,不管是宫内的,还是宫外的。有些人对你好,不见得就是在乎你,有些人对你不好也不见得,就真的不把你当回事。”

风一阵阵地强行拉扯衣角,她也被迫这般盯着他。

这个人眼中总是充满深邃的机锋,帽纱在她眼前晃荡,使得视线被时遮时现,渐渐勾勒出一个年轻俊朗的面孔。

这一瞬间她竟然想过,如果能换一个不那么悲烈的开头,他是否也能成为韬韬那般的世家子弟,不,以他这般的心智与谋略,恐怕在一众世家中一骑绝尘……

赵令悦心中,一时有些复杂,她想要一直恨,如今觉得恨不下去。

而且他为什么总是要和她说这些?

那股被他挑起来的气又渐渐灭了下去,意识到自己还留在他怀中,赵令悦动了动腰,推了他一把,“我知道……那你可以放开了吗?”

总管公公也在门外咳了三声,“时候差不多了,郎将,快让郡主上车吧……”

他总算放开了她。

那只手擦过她的腰回去,又带起一阵不同于春风的炽热,随即当着她的面将那指南鱼藏进怀中。

“下次再见时就还给你。赵令悦,就此别过,你,好自为之。”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