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想问,窦矜悄悄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似乎还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笑容。
“我走了。”两腿一夹马腹,穗丰转头小跑远去。
他带着他的一只军队,浩浩荡荡地绕过了护城河,那一眼望不尽的长城,也在她和陈鸾等送行队伍的注视下慢慢地消失了。
***
长林殿内。
真宁公主的周岁生辰到了,窦玥并未为她大加操办。
长林殿聚着一群后宫里生活的女人家,“陛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过正旦,如今是战时,我们一切从简,禁奢靡费度,也算以身作则了。”
寒冬之后几处地犯瘟疫,缺水缺粮,且岭南打仗需要丰厚的物资保证士兵的温饱。
汉宫让人打开了官仓,用官粮赈灾救民,同时对内以求削减不必要的用度,将国政里头的钱财用到刀刃上去,支持他们抗敌。
朝廷下了天子命令,重慰其抗匈亲属,死伤者给与宅田,实行军功制。
“这样也蛮热闹。”长幸笑笑,往殿堂的外头看。
长院里真宁被婢子乳娘们簇拥着,带着长幸的猫咪祥瑞在雪地里堆雪。
出嫁了的和待嫁的小公主们都被请到这里来陪真宁过生辰,此时也满天桃园走得跑来跑去作玩戏。
元呈玩了老半晌,忽然扔下真宁和一群姐妹们,自己兴头头地走进来,眨着大眼睛蹲下。
朝坐在那里吃茶的长幸恳求,“御尚能不能送我一只小猫当贺礼,祥瑞那么可爱,我想要一只跟它长得最像的带回公主府养呢。”
冬至之前,祥瑞与汉宫内的大黑猫相配生了一窝奶猫儿,共计五只,因奶水足每只都喂得肥敦敦的,煞为可爱。
她与窦玥相识一笑,随即唬她,“不能。”
元呈就凑上来软磨硬泡地撒娇,一得了她点头,欢天喜地的出门去了。
她也该出嫁了,一应事俱全都准备在七日之后,将元呈送出宫与驸马联姻,此后移迁公主府。
届时由太妃,窦玥和长幸一并主持婚仪。
“也不知她这个性儿,跟那未来驸马相处的和不和睦。”窦玥叹。
长幸一愣,看到她脸上的苦涩一转而逝,想到风流成性的驸马,英年早逝的李凉,也有些胸塞。
“会的,元呈在秋围上已经甚是心悦她的驸马,派人端茶送汤献殷勤,他们之前也见过几次面,相聊甚欢。”
两人并肩而坐,始终隔着一道淡淡的距离。
她们并未因为相处久了就更加亲近,窦玥带着真宁活在自己的围城里,对她有敬畏,有疏远,长幸也不再习惯亲近一个人,因为亲近往往意味着失去。
这般不远不近的关系,倒也能省下不少麻烦。
就如她次次能够以窦矜的名义打开国库,恢复军功制度,而窦玥都没有多问过一句生效的契机。
窦矜不在宫内,这些文喻肯定不是他传的。长幸成了背后实际的掌权者,远在太妃和她之上,但从不声张,任何事都是交由窦玥这个代理管家和长辈太妃发令下去。
她有的,是一块刻着天子名姓,能代表窦矜本人的印章。
天子的刻章有大有小,出征前,窦矜扔给她的香袋里头,装的不是别的,正是窦矜的私印。
私印落章文书末尾,如印主亲传,即刻生效,仅次于正式圣旨。
长幸那晚躲起来紧张地磋磨了这印章许久。
自古印证书文真假全凭印章,也因此古时印章、印玺的意义不亚于虎符,落入谁手能起翻天覆地的作用,万一她用不好真的会祸国殃民。
这么重要的东西窦矜也要交给她,他对她的放心让长幸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又冷静了下来,她必须冷静下来。
摸来摸去,确定她手里的是块新的,原来他照同一块玉石凿掉的余料,让官坊再刻了一块。
两块相同,分别在宫中和宫外,在她和他的手上。
哭闹声将她的神思拉回长林殿。
真宁绊住脚摔倒后哇哇大哭,乳娘忙抱着哄她,窦玥让乳娘抱过来自己亲自一颦一笑地安慰,“好了好了,不哭,阿母在呢”母女两个其乐融融。
小公主们也都被拉着进来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化冷,奴婢们又是递巾帕又是打上卷帘,小公主们有的皱眉推拒,有的招手捉急,被抓来的祥瑞溜出某位公主的手,忙扑腾到长幸的膝盖上去挠。
长幸知道它被玩儿委屈了,轻柔地给它按摩。
耳边听婢女和小公主们还有窦玥真宁一同制造出的嘈杂又烟火的笑音,其乐融融的家人,真像一个没有勾心斗角的大家庭。
“陛下在岭南西济大创匈奴。”
“啊,是。”
她揉着祥瑞,想着窦矜,不自觉一笑。
“那御尚还要不要离开这里,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什么。”她笑容凝滞,看向窦玥。
窦玥一直低着头耳哄真宁,“哦这个嘛,不能吃,乖。”耐心抽走玉佩,未曾看她。
好似方才那一句,只是长幸的幻听而已。
你要不要离开这里?
你不属于这里,你终究会离开这里,不是么?
夜半,长幸忽然醒来。
她坐起榻,洛女阁中死寂,只剩她急促地呼吸。
这两句话响彻她的梦境。
成了一种现实和初衷交叉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