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明媚,射场内的几株黄杏在光熙下如碎金流转。
“袅袅——?”
男子们继续试炼手法,归来的长幸见着她们面露喜色,随即摘了头间辛姿为她所簪的一枝秋花,弯腰递给翁主把玩儿。
小丫头刚会走路,粉面玉圆的让人闻之喜悦,“她长得好快呀。”
“女君子也越发出挑了。”窦玥夸赞她身上微妙的变化,又让乳母抱起孩子,自上前去跟窦矜请示,“臣请跟陛下借一会儿御尚,太妃在长林宫等她呢。”
窦矜正在试送来的新武器。
太妃找长幸这还是头一回,他以手来试牢度,期间只淡淡瞥了窦玥一眼。
“做什么?”
窦玥瞧他面上不在意,实际跟母鸡护崽似的,淡笑着解释:“几位公主们都到了适婚之年,找她一起商量公主们尚婚的婚事。”
窦矜嗯了一声,这才放人。
频繁进出宫中总是不便,既又要她过来管家便回住了长林,不同的便是这次她带上了自己的女儿真宁,到了长林殿,太妃处在浓郁的茶香之中,一擡眸便唤她们二位过来。
那黑檀木的案上摆了些漆盘果点,并几摞活页竹册,“吾倒是有几个中意的,陛下交由吾处理,可一个人哪能轻易拿定主意,遂请御尚也来帮忙看看。”
既然是古代的包办婚姻,长幸所言前后都很谨慎。
好在太妃挑选的儿郎与元呈,元寿她们年纪相仿,都是风度尚好的世家子弟。
册子上被人用毛笔勾勾画画,太妃末了道,“匈奴早前派了使臣来,想请求一位大公主和亲,当时陛下与御尚都在关山呢,吾未敢应承,倒是陛下来信让吾将人选定好,快快把这些个小公主们都陆续嫁了。”
长幸端敬听着,但笑不语。
“这是御尚的主意吧?”太妃瞧她一眼,轻笑,随后命人收掉册子,“御尚宅心仁厚,可匈奴来势汹汹,吾朝一直拒不和亲”
她就知道,太妃今日约她前来,并非纯粹商讨。
“也并非我一个人的主意,同朝廷商讨过了。此番匈奴来使意在贪图财银,予之公主他们必然不会善待,这些大公主们都为先帝血脉,身份亲贵,如若轻易割舍,不亚于贱卖,怕只会让匈奴看低。”
她说话时太妃一直暗地里注目她,充满探究的意味。
长幸笑笑,“此举并非扰乱朝政,只是以我对匈奴的了解,他们要完汉朝的公主,必然不会满足,还会继续要其他的东西,直接给一笔钱财暂时牵制,倒是真的省事了。”
窦玥在一旁仔细添茶,并不多话。
太妃颔首,“御尚莫要多想,吾是出家的人了,怎会指摘御尚与陛下的决定。”
叹口气,“如今公主们的婚事陆续定了,·但这头一桩,便是陛下的婚事——”说完看着长幸,意有所指,“陛下有意纳后,可这册封御文迟迟未到吾耳中,可是陛下有什么顾虑么?”
倒也并非太妃多管闲事。
若要王宫稳定,开枝散叶是最基础的,诺大的皇宫,孙辈里如今还只有真宁一个小翁主,莫说大臣,就连后宫也看不过去了
且太妃瞧她端神凝思时气质出尘,眉眼生风比寻常女子更显灵媚,床帷之事也是过来人了,从长幸的神态变化里就能看出,她与陛下已经生了夫妻关系。
这样没名没分的,跟在他身边有什么好?
于是屏退了下人,开始以长辈的身份劝她:“陛下这些年身边空空荡荡,外面的女姬一个个送未见他多看一眼,吾请算过,这次月初六便是黄道吉日——”
“茶快凉了,”窦玥将一碗茶汤分推到太妃面前,“这橘皮人参茶凉了便苦,热时才甜,太妃趁热饮尝。”
窦玥了解一二,年过半百求孙心切的太妃怎会去想,这世见真有女子主动不要名分,陛下未曾同长幸商量便出口悔婚纳后,而长幸私底下根本没有答应窦矜。
这事才僵持不下,一时没个定论。
那太妃有些尴尬,顺势捧碗喝茶。
催婚乃是千年来恒古不变的话题,趁那太妃未注意时,她朝窦玥单向眨了眨眼。
再待过半刻,事皆议完,窦玥送她出了长林殿。
“方才多谢长公主替我解围。”长幸浅笑。
“女君子莫客气。”窦玥上前一步拉住她搭在袖中的手,避开外人,“不要忘了,那天我对你说过的话。”
晚间房内,辛姿便瞧她自己在那边待着出神,眉宇间轻微皱起。
“女君子有心事?”
她这才从脑中太妃、窦玥,还有窦矜这几个人五面八方的声音里回过神。
仓促地摇摇头。“你方才是不是在和别人说话?外头何时来了人?”
“啊是陛下身边的全庞。”
“哦,他来做什么。”
长幸手边翻着考古劄记,心不在焉地随口问来。
翻来翻去时,露出皓腕上的那根红绳。
辛姿看着红绳,考虑到长幸与窦矜回宫后又变得若即若离的关系,犹豫一瞬决定顺水推舟,不再掩饰真相,“他来问女君子今晚饭食可用了?吃的什么,”说到一半暗笑,“还有明日要穿哪一件衣服。”
长幸的表情自然变得古怪,不解:“他问吃问穿做什么。”
“其实陛下天天都问呢,只是不让婢告诉女君子。”
看出长幸眉宇间松动,片刻又复立,她放下手边裁剪缝补的女工,“女君子何必纠结到愁眉不展?婢虽不知为何女君子拒绝同陛下成婚,致使如今和陛下怄气,但女君子与陛下不是一直心意想通么?”
“心意相通?”长幸将这四字咬在喉间反复品味,良久,鼓起勇气:“辛姿,我实话同你说罢。”
张了张唇,在辛姿殷切的目光中将脸埋进手心中去,闷闷道,“其实我不敢确定,他对我的感情是出于喜欢还是出于需要。”
说罢感受到辛姿的沉默,又自己将脸擡起来,抱住膝盖,弯下腰,有些气馁,“我怕这只是一种依赖和需要罢了。”
窦矜十六岁时就被她碰上了,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男女之情为何物,一心打打杀杀闹个翻天覆地。
最初他们两个互相都只同战友一样相互扶持出生入死,难保如今不是他看她顺眼,又离不开她才在床上说出的那些情话。
莫说那些廊角下的厮混可能是出于身体的生理变化,他又刚好和她走的近闹出来的,就连他们的初次都是因为她的病,不得已而为之。
原来是为这个在纠结,辛资叹气,随后又笑了。
“女君子大事聪慧,小事灵活,唯独这细节末枝上呆头呆脑的。”
又继续捡起手边活计,娓娓道来,“若单单只是需要,犯不着玩这些花样。唯独喜爱才会下意识想要亲近,哪怕粘上一点关系那感觉都是甜的。”
“”
“女君子如今同陛下怄气,陛下便偷偷派人打听。问吃的,是因为女君子吃得什么,陛下也想尝尝,问穿的,是看女君子穿的什么颜色,陛下也想穿个对应的,这还不是喜欢?”
说罢手上打了个转将那细细长长的绳子化结,再用剪子剪断,一个男子的足衣便成形状,她欣赏着,豁然开朗,“人的感情多般复杂,陛下需要女君子和陛下喜欢女君子,这二者并非相悖,相处久了,谁又真的分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