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幸捡起方才撞下地的那只梅花,慢慢站起来。
辛姿不知何时已经退得远远的谦卑垂着头,在窦矜等人走来时,便曲身简拜。
“……”
窦矜隔着人群看她。
街上人山人海,除了两边简服的骑兵和暗卫无形中在人群隔开屏障,他们与旁的富贵大家庭也未有什么区别。
待一行人逆着人流走近了,窦玥率先笑道,“陛下今日与大臣微服,携同家眷出宫过节,女君子可还好?”
长幸刚喝过酒,浅红晕在胭脂上比梅花更艳丽,“我很好呀。”
窦玥余光瞥见窦矜走近,一语了然地带过,“公主们喜爱糖果,我带她们去瞧瞧。来,咱们走罢——”
驸马自行去与大臣们攀谈,擡手指点左右景致,相聊甚欢。
窦矜一身玄色长袍,头戴了简冠,他身姿似乎比分别前更高大,披霜带雪,走来时翻滚的绣金大氅甩开脚边的一些雪粒。
在他距长幸一步之遥时,长幸忙转过身去往前走,好似落荒而逃。
后边响起轻微的脚步,踩碎了玉琼与她前后一致,与人群中其他脚步都有所区分,一下一步,敲在她耳膜之上……
他在慢慢地跟着。
她未曾转头,“辛姿是你的人么。”
“……是。”
不怪她们混在人群也能和宫里碰上,只有辛姿传了话,他们才知道她今日会去哪里,她哼一声。
不防窦矜将她拉住。
在灯笼里,二人面对着面,一黑一红看去似一双壁人。
他身后是火树银花的不夜天,面容也还是熟悉的面容。“你……”长幸手辇着梅花的花苞,眼转了一转,“真巧啊。”
“不巧,我是来找你的。”窦矜平直道,“长幸,你该回宫了。”
她又开始走,急于摆脱这种纠缠要命的氛围。
窦矜追上来与她共行。
窦玥等人都知趣的远远在后,不曾上前来打扰。
“窦矜,我误会过你。”
“我不介意。”
“听闻丞相罢官,你请了一位张老先生来朝中坐镇,也说了这话。”
长幸所说之人是个耄耋之年的老者,生于乱世,对先帝有知遇之恩,一度官至宰相。
后面却因太过直言不讳而使得君臣生疏,窦矜当太子时言行不善,也被他屡次弹劾请求废太子。
大臣们提起张平的过去,窦矜一句“朕不介意”打动了张平,三顾茅庐后,张平再次出山,以高龄辅佐朝政。
她一直左顾而言它,而今日的窦矜一反常态十分耐心,他陪她拐进另一条街道,侍卫远远跟着。
“他是司马的老师,丞相党羽张梁的叔叔,只要他说话,司马丞相不会当面反驳,我要当一个有实权的皇帝。”
说罢,看她怔怔的脸庞微醺,拿过长幸已经在这怔怔中捏碎了的花,嗅了一把残香,“你的期许是太平世仙人庙,来人间二遭,想明白了?”
雪越下越大,他垂下的浓密眼睫上也落了霜,静止中她竟然看见了一丝眼底的寂寥。
上唇碰着下唇,意识到自己才是对汉宫始乱终弃的那个。
而他长长久久地浸染在围墙之中,没有逃脱出这个困局,窦矜,到底也是一个局中人。
出生于黑暗,撕碎黑暗又承认了黑暗,未尝不是一种高贵又残忍的人格自裁。
她要的太平世
微微转头看向四周,商贩在两边吆喝不止,各种吃食在炉子里冒着热气儿,食物香味弥漫,声色味儿俱全,商品满目琳琅。
每个人脸上都有过节的笑意,百姓安乐,万家灯火阑珊。
脑海中浮现出那句话,“精灵壁峭中,粉黛红烟里,仇雠不为匹夫谋,生杀不由天子出……此为仙人庙,太平世。”
“好。”他的笑一瞬即逝,“你跟不跟我走?”
长幸终而鼻子一酸,什么气都消了,“我以后还为各种事同你怄气呢?你被我误会了,为何不解释?”
“做了便是说。”
“不,不是这样的。”
她双手交叠置于心口,昂着头与他对视,“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甚至你我都不在一个朝代出世。你有委屈,你有苦衷,你有隐情,要通通告诉我,我才能看见——”
她将其中一只手提起,轻轻放在他的胸口之处,垂头低语,“你的内心,是什么样的一种景致。”
话语刚落,窦矜脑中一热。
抓住她的那只手反握住了,不容置喙道,“随我回去,长幸。”
她还在想,要不要现在就答应他呢下秒便是一阵强烈的晕眩。
被他扶住,头狠狠磕在他下巴之下。
她摇摇晃晃,揉揉脑袋道,“定是小公主们方才将我撞晕了,我头好疼……你是不是长高了不少。”话还未落,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被他接住,慢慢半躺倒在雪地里。
车马水龙擦肩而过,公主们的笑语尚在她附近围绕,红彤彤的灯笼挂在交错的枝干上,衬得窦矜抑郁戾气的神色,也有几分接地气的柔和。
可很快,那些灯笼都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点……
“窦咕咕,我看不大清楚你了。”
“……我知道。”
他拖住她的腰身,让她尽量有所依靠。
“我好像全身动不了了,没有力气。”
“嗯,不用怕。”
她开始恐慌起来,“我到底怎么了?”
“你只是生病了,很快会好的。”
他的声音尚且算得上温柔,对她是一种安慰。
在昏沉中她失去了听觉,周遭的烟火声远去,慢慢闭起了眼。
一枚六角雪花打转,打转,飘落下来化在她的眉间,在她眉心点了朵花,却迟迟没有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