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雀几乎昏死过去。
征帝闻言彻底坐不住了,高声怒斥,“够了!给寡人退下!”
说完气喘吁吁,沉重得身子往后仰。
场面如针尖麦芒,窦矜撩烧着每一个正常人的大脑神经,“请相雀公大义灭亲斩杀孽臣,处决王琦。”
“太子发病了!”皇帝拍案,“来人,将太子绑下去送进雀台!”
可他却在此时唤来蔡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问他,皇后病前还见了谁。
皇帝面色如风卷残云,愣住,而后又大怒,擡手直指窦矜的鼻子,“太子,你到底要做什么?!”
长幸已经思考不过来了!
皇后即将死去,他也疯了!
被控制住的窦矜笑笑,“不过是关心一下儿臣自己的母后,父皇想知道吗?这里的诸子大公们,可要听听啊?!”
征帝猛然大喝一声,如野原的猴啼。无奈道,“放开他!”却在旁人松了桎梏的那刻再次用一巴掌将窦矜重重扇倒在地,“你这个孽子!”
他嘴角开始流血,趴在她和孟尝的方向,长幸的脚无意识要往前,意识到了又连忙退后,窦矜看见了,咬牙撑着坐起来。
他一身狼狈不堪却还要笑,“请父皇准允,令王相斩杀王琦。”
征帝咬碎了牙,回到主位。
王相雀意识到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了,独面窦矜,像看见了鬼步步后退,退无可退时,窦矜将那把冷森森的剑扔给他。
一届儒士,手臂不受控制地抖动,一时眼泪鼻涕皆出。
王琦起身,握住他迟迟不肯持剑的手,轻道,“来吧,别怕。”
王相雀摇头,他一届文人,即便奸吏,断断做不出弑父乱伦之举。王琦面无惊波,自将剑扶准,再用力扑入刺尖,将五脏六腑刺破,了结了残生。
王相雀嚎哭。
死了人,一瞬大殿血流与河,宫女尖叫,侍卫晕倒,诸子混乱遁走。
孟尝不敢置信,两眼十足错愕,愣愣地转向窦矜。
窦矜红了眼。
他当着孟尝和长幸的面,毫不避讳的,轻轻用口型对啼哭不止的王相雀说了句话。
“你不该勾惹我母亲。”
王相雀的利用和始乱终弃,成了压垮皇后脆弱生念的最后一根稻草。皇后了无生念,带着极大的痛苦等死。
为了给母亲复仇,他做了这个庞大精密的政治樊笼,他不在乎叛不叛变,甚至不在乎那场萌芽的谋反。
什么西济,什么王琦,窦矜根本不在乎,他要的,一开始就是王相雀受人间极刑。
人间极刑不是贬官,不是变庶,也不是行刑,而是要时时刻刻,让一个在伦理纲常中长大,耳读目染的文官去忍受纲常崩裂,亲手弑父杀亲的煎熬。
那才叫,真正的割心挖肉生不如死。
窦矜所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王琦死后,征帝震怒,太子被困,孟尝父子被贬,废太子一说于朝堂成文呈贡,王美人的孩子成了取代窦矜的希望。
局势逆转,东宫成了众矢之的。
皇后在病榻听蔡春说了这些,孩子有难,她反倒按时服药续命,始终吊着不肯轻易离去,病体竟然神奇般得见好起来,同样在鬼门关走了几趟的蔡春一把鼻涕一把泪,今日不知明日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长幸沿着兵巡的痕迹,找到了那比监狱幽深的雀台。她循着每一个开门的机会,见缝插针地辗转,才找到了被关押在内的窦矜本人。
她的灯落在窦矜眼里,一点忽远忽近的,似来夺命的鬼火。
待看清来者是她,窦矜释怀得笑了,“你来劫狱的?”
“我没有那种本事。”
她自己是透明的,又不代表可以把别人变透明。
窦矜向墙上靠,“那是来看我笑话?”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听得出语调放松。
长幸摇摇头,“也不是。”
他坐起来,身上只有一件简单的深衣,用一种很平直的眼光对准她,“长幸,你去替我看看母亲,我听说,她身子回转开始恢复了。”
这一刻,他好像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也好像,他们第一次有点平等了,可以这样平等、平凡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