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林苑已经跟着她走到了环形学院的中心,踩上那片雕刻着古怪花纹的祭坛上。
想要的东西,终于马上就能到手。
这一次,是一个如此优秀的身体。
女王回过头,朝着站立在洁白祭坛边缘的林苑伸出手,
“过来,孩子。我教你怎么控制这座白塔。”
林苑的脚尖试探性地踩到那片汉白玉的边缘。
在那一刻,几条精神触手陷落进了一大片苍白的空间。
白茫茫的一片,无数强大畸变生物白骨堆砌成的塔。那白塔。
触手渗进那些白骨的缝隙之中,一路坠落得很快。
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它们,迎接着它们,领着它们渗入白骨,渗入更深的地方。
在那刹那,林苑听见了整座白塔的声音。
高耸入云的巨塔,角角落落里,每一个穿行走过的人,每一只奔跑的小动物,都进入了林苑的视线。
无数人说话的声音,无数张面孔,无数个散发着精神力的大脑。
只要愿意,她感觉自己可以看见一切,听见一切,触碰到所有人的思维。
这种精神领域的感觉很奇妙,宛如自己成为全知全能的神。
知一方土地,掌万物生灵。
触手只是浅浅一探,就收缩回来,但林苑发现好几条红嫩的触手顶端,已经被染上一层寒霜似的骨白色。
不疼,甚至无知无觉,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染上了。
甚至在自己已经退出来之后,这种精神体的污染,还在企图沿着肌肤缓缓向上蔓延。
在林苑渗透进白骨中的时候,有一种恐怖的东西也同时紧紧抓住了她。
带着一种急切的渴望,想渗入她的体内,和她融为一体。
又或者是将她整个吞噬。
林苑不知道如果接触时间更长会发生什么。
自己或许确实能控制整座白塔,而女王没有告诉她的是,白塔也会同时侵蚀她。
最终她大概会和这整座白塔融为一体,也和女王融合在一起。
一直以来对她温声细语,任她成长,再透之以巨利。
最终把她带来这里。
林苑可以肯定,那时候她将再也不会是林苑。不会是一个精神独立的个体。
女王会顶着她的身躯成为新的帝王。直到百年后,这具身躯**。
这就是所谓继承人的真相。
数百年时光,白塔女王不知道替换了多少次身体。
直到她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缝合怪,失去了本来的模样,成为一只可怕的怪物。
林苑默不作声地将触手收回,藏到身后,像是没有发现腕足的尖端已经被污染了一小截。
“怎么了,上来啊。到我的身边来。”站立在祭坛中心的那位女王笑着对林苑招手。
洁白的祭坛微微亮着光,女王站立在光芒中,使她看上去又像是从前那个美丽的帝王。
穿着纯白的礼服,温柔,优雅,一脸慈爱,朝着林苑伸出手来。
任何一人此刻站在这里,都会忍不住瞻仰她的容颜,被圣光中的神性所摄。
会想多走两步,朝着那位美丽温柔的女神靠近。
林苑的脚尖抬起,看似就要一步踩上那片白色的玉石。
女王红色的嘴角还来不及勾起,林苑悬在半空的脚又后退了半步。
脚尖离开祭坛的边缘。
后退一步,站定。
“我有一个要求。陛下。”林苑这样说。
在女王突然说要立她为继承人的时候,她很顺从,没有表示反对。
在女王更进一步,提出匆匆举行继承人册封仪式的时候,她也没有抗拒,没提任何条件。
到了这最后关头,已经走进白塔最隐秘的殿堂,离踏上这块纯白祭坛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林苑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歪着头说她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什,什么条,条件?”祭坛正中心的女王陛下说得磕磕绊绊。
“也不算什么特别的,”林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想要您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那条红宝石项链。”
她像是一个腼腆的向导,看到了心爱的宝石。羞涩地在自己册封典礼上提出唯一的要求。
那一刻世界寂静下来,连孩子们嬉笑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祭坛上下的两个人注视着对方。
两人都在竭尽全力想要探索到对方内心此刻真正的想法。
哪怕勾到一丝一毫的思绪也行。
可是一无所获,彼此都在戒备,通道早已经被死死封闭。
“不,不能给你。”女王最终拒绝了林苑的要求。
空气中隐隐漂着一丝血的味道。
在脚下这片看似洁白的区域,曾发生过无数血腥的事件。
那些被带来这里的羔羊,没有一个敢像林苑这样挑战女王耐心的极限。
对待林苑,她其实已经极尽耐心。
只是这一刻,虽然心中急切,却怎么也不愿给出这条项链。
这是她们这种强大生物对危险的直觉。
虽然不知道林苑想要这块红宝石有什么作用。
但女王知道,这个孩子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想要挂在她脖颈上的这条项链。
像自己渴望她的身躯一样,她执着地想要这块血红的宝石。
这块石头是在白塔形成之后慢慢诞生的东西。
白塔内生成的一切事物都是白色的,只有这块在不知不觉间凝聚出来的石头,是和血一样的色彩。
女王不知道这条项链上的宝石有什么作用。
只是隐隐感觉如果被这个孩子得到了,或许会发生对自己很不利的事。
她抗拒交出这块石头,哪怕在这样关键的时刻。
“不要闹脾气,你先到我身边来。”
站立在祭坛中心,白色的面纱下,鲜红的双唇微启,
“我不想伤害你,孩子。”
在她眼前,林苑站立在原地,微微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自己从来都没有看透的孩子。白塔女王一直这样想。
到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其实又很懂这个孩子。
突然就知道她虽然只是站在那里轻轻摇了摇头,但她是不会上来的。
她不会屈服,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哪怕为此惹怒自己,和自己正面战斗。
简直是疯了。不自量力的小家伙。
在精神领域的世界,对手的强弱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精神体体型的大小,几乎决定了一切。
她怎么居然就敢在还这样幼小的时候,公然和自己挑衅。
明明自己精神体是她的数倍之大。
那样稚嫩小小的一只小章鱼,却敢站在自己的面前,朝着自己飞舞触手。
小小的脊背挺得那样直。
她是怎么敢的啊。
年老的女王看着眼前倔强的少女,混乱的精神图景中涌出多年前的一点记忆。
当初的自己是不是也和这个孩子一样过?
她也曾挺直着脊背和残暴的父亲战斗,也曾鼓起勇气深入虎穴,和恐怖的畸变种谈判。
只是当年的她没有这个孩子坚强。在面对怪物强大的精神威压时畏惧了。
那种恐惧至今留在心头。
她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在那片花海和星空中屈膝跪下,冷汗淋漓地跪在那只恐怖的食庞女王面前。
跪在地上求她,求她给人类一条活路。
最终捧着敌人的施舍,模仿着敌人的模样活到今日。
心里始终记得那时候的畏惧,因此一直强烈地渴望得到强大的力量。
如今,她已经是很强大的人。比当年食庞女王的精神体还要庞大,不是吗?
为什么这个年幼的女孩敢站在自己面前,这样反对自己?
其实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最近接连遇到好几个这样狂妄的疯子。
那个抱着画笔的小孩,那一丁点大的家伙,就敢在自己口中拼命挣扎。
不过为了让他的一个朋友能够逃脱。
那时尖锐的精神体爆发地触不及防,撕裂了自己垂垂老矣的身躯。
还有那棵黄金树畸变种。
她甚至没有想过一只畸变种会这样地反抗她。这些家伙一直都不是并不太在乎被别的物种吞噬,或者吞噬别的物种吗?
黄金树溃散之前,那种不管不顾地疯狂反抗。让女王濒临崩溃的精神体雪上加霜。
即使她得到了一截黄金树的躯干,得到那种强悍的修补复原能力,也只能勉勉强强粘合住已经千疮百孔的身躯。
以至于她不得不匆匆忙忙,破绽百出地让林苑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以至于她在面对林苑这样无理的要求之时,甚至产生了一点犹豫。
考虑起是要继续劝说,还是干脆直接以武力镇压。
在从前,在她力量强大时候,根本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烦恼。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刻,脚下的大地摇晃了一下,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的心底特别焦虑。即便在战场中,也时不时一阵心惊肉跳。
林苑没有回复消息。连回一个表情,让自己知道她平安都办不到。
倪霁背靠着躲避点的墙壁,按下了手中引爆按钮,身后传来轰一声巨响。
冲击波卷起的碎石吹过脸颊,厚厚的尘土盖了满身。
他冲在最前沿的阵地,打算利用自己的身份,将白塔内部所有抵御外敌入侵的重大工事破坏。
自这一声爆炸后,白塔从下到上的通道被他彻底打开。
没有人再可以放下重逾千金的阻断门,阻挡革|命军的战士向上冲锋。
空气里的尘土略微消散,屋顶的灯被爆炸的冲击波毁坏,这里的光线很暗。
昏暗的视线中,倪霁好像看见那枚小小的粉色章鱼在厚厚尘土下若隐若现地跳动了一下。
哨兵飞快用手指抹干净屏幕,在那个跳动着的章鱼头像上点了一下。
虚拟弹窗出现在眼前。
林苑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看不见她身体的其他位置,只知道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脸上溅着好几道红色的血珠。
她没有对自己解释任何事,只斜靠在一堵灰色的石墙上,冲着自己笑了笑,有一点虚弱的模样,
“嗨,你那边怎么样?”林苑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问。
“我没事,”倪霁立刻说,飞快拍掉自己头脸上的灰土,“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他盯着屏幕中的林苑,努力分辨林苑所在的位置。
林苑身后的光比这里更昏暗,屋顶看起来很高,没有任何标志性的花纹。
倪霁看见了视频角落里一小块碎裂的粉色砖墙。
粉色的,像是幼儿用的东西。
她在一个开阔的场地,高高的穹顶没有花纹,墙壁是粉色的。
倪霁突然想起了藏在白塔中那个秘密学院,他曾经悄悄潜入那里过一次。那里就有这样的墙。
林苑在那个秘密养育向导的地方,在那个有着高高屋顶的古怪祭坛!
屏幕里,有一些密密麻麻的东西在林苑附近升起,扭动着,缓缓朝她逼近。
但她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你撑着,我很快就能到。”
倪霁的声音透过个人终端传来。
听上去无比冷静可靠,就像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战士,能在几秒钟之内,穿梭到自己的身边。
没有人能在短短时间里深入这里。他大概是来不及了。
林苑张开了自己的手,给屏幕那一端的倪霁看自己握在手心的红宝石。
血红的宝石握在手中,移到镜头前得意地晃了晃。
她笑得很开心,给自己的男朋友炫耀自己得意的战利品。
只是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是满地被斩断的苍白触手。
赤红的鲜血在的地面缓缓洇开。
林苑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感觉自己已经没力气了,很勉强才维持着坐姿。
她一只手炫耀着红色的宝石,另外一只手取出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小方形盒子。
盒子的四面流转着瑰丽无比的光泽,只有盒盖顶端有一个空缺的凹陷,像是那里少了一块宝石。
在林苑拿出盒子的一瞬间。
四周正在努力聚合的黑雾变得更浓,有无数诡异的声音在黑雾中叫喊起来。
有女人的尖叫声,也有男人的嘶吼,还有时候是孩子哀哀的哭泣。
总之不像是不同人类的嗓音。
嘈杂,混乱,没有语叙的尖叫声音在浓黑中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东西!”
“快放下,感觉起来好可怕!”
“是真理之盒?”
“果然是你母亲把东西留给了你。”
“我就说,我一直都说应该杀掉她!”
“混蛋,吃掉你。马上就吃掉你。”
“放下!林苑你放下,啊——!不可以!”
林苑不搭理那些尖锐的声音,将握在手心的宝石准确无误地嵌入真理之盒顶部。
嵌入真理之盒的最后一个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