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崖山顶。雪大起。
寒风呼啸。
山下即是万人兵甲,严严把守住皇宫各处。旌旗遍野,那明黄锦幡之上印刻的安文曦三字直看的她目痛,心更痛。
他着了一身锦服,龙凤呈祥玉佩悬于腰间清润而优雅。身姿如高而徐引的青松衫柏,寒风下更显苍劲磊落。
安文曦站在她的对面,眸光打在她的云髻上,一路看着她从崖底登上崖顶,眉目中悄然多了一分欣悦。此时他毫无一分帝王的威肃,只带着做淸睿王时的出尘隽雅。
龙章凤资、天质自然,那是独属于他的玄华,无人可及。
“你来了。”三字出口,淡淡的。白雪漫天纷扬,她与他相隔十尺,却似隔了一道沟壑,她迈不过去,他亦走不过来。
“迟了么?”喉中似含了一片六瓣雪花,他顿了顿,却有一分少年的羞涩,“我已尽力。”尽力将战事缩短,尽力赶往宁宫,尽力让她母子二人少些磨难。不是朕,是我。不是皇上,唯是夫君。
雪花簌簌落满了鬓髻,杜明臻只浅笑摇头,眉眼弯如月牙儿。她第一次笑的这么欣悦,毫无伪装。
“荼蘼是夏日败的最晚的花。”她说,长睫下的一双眸清澈而温暖,“那是一份坚持,我知道。秋阳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那亦是一份坚持,我也知道。奈何这坚持只熬得过一季,再长些就斑驳了。只不过这情都是彼此相付,荼蘼无悔,秋阳无怨,才抵人心。”她略一顿,终又苦笑道,“三百年前的兰央昏倒在竹林受人五日之恩,她不知,于是这情便长了三生三世,让那人受了三百年的煎熬,那人可悔可怨?”
“无怨。”他凝着她即是出口,雪花落于两人眼帘似一层断线的云帐,“有悔。”
“何悔?”她一惊,寂然扬眸。
……
“皇上,该吃药了。”永寿宫前,梅心辞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一朵牡丹绣于襟前犹显华贵。
“吃了最后一碗药朕就该死了吧。”敬延看着方才吐的那摊血迹,冷笑道,“前段日子只顾着宁齐的战事,倒是把你给忘了。”妇人之心自古最毒,他怎忘了梅心辞一直视杜明臻为冯砚卿了。如是一碗一碗毒药侵入骨髓时他才惶然想起自己的风寒早已变成毒症,再无人能解。
“有解药。”兀自将药碗放在桌角,梅心辞转头看着廊角被绑在檀椅上的念儿道,“你给念儿,我给你。”
“朕都病成这样了,还有救?”握拳又是一咳,敬延竟咳出两声冷笑,“能让一个孩子与朕同死也没什么不好。”
“你这么想死吗?!”
“宁没了。”敬延不理她,暗阖了长睫,“一起死了也好。”
“你死就死了,何必拉着别人,还嫌作的孽不够多吗?!”梅心辞上前一步,目中尽是怒火。
“哼,死便死了,哪有那么多莫须有的罪名。念儿与朕同死可是委屈他了?”
“好,好!”一手拔了凤簪,梅心辞寒声道,“既然你那么想死我就成全你!反正念儿的病还能用药维持,你想死我就送你一程!”
言罢便将簪子朝敬延身上扎去,敬延大惊,费力迈了步子堪堪躲过,眉心紧皱。
“你疯了?!”敬延咬牙,“你个疯女人!朕要杀你了!”
“哼,你现在就是老弱病残,还能敌得过我不成?!”梅心辞冷笑,身子随即又扑上前去与他厮打在一起。敬延虽病入骨髓,但是如今拼尽力气竟也制得住手无缚鸡之力的梅心辞,于是两人从案前扭打到窗根,又从窗根撕挠到熏炉前。打了半天,那簪子竟一点都没碰到敬延身上,梅心辞大怒,浑身一颤将敬延推到香案前,刚想用簪子刺他时,敬延一挡,一个不小心碰到了香案上的白蜡烛。但见蜡烛一歪,骨碌碌滚到云帐上,瞬间燃起一片大火。
“咳咳……咳咳……”敬延病咳,梅心辞亦被火势呛的咳嗽。手里的簪子被敬延一下子握住,奋力甩到地上,只听啪的一声碎成了两段。
“朕……咳咳……朕要杀了你!”敬延怒目圆瞪,苍劲的掌心狠狠箍住梅心辞的脖子,直让她喘不上气来。
“梅娘娘……呜呜……梅娘娘……”念儿扭动着身子,哭的梨花带雨。
“咳……咳咳……”火势蔓延到脚下,梅心辞被敬延掐的几要昏死过去。
窗外长雪更盛,纷纷扬扬。
“啊!”脚下忽地一痛,敬延闷喊了一声趔趄半步,恰在此时,梅心辞又往他锦靴上跺了一脚。而后趁其不备猛地将他推倒在地上,拿起那段尖锐的簪子就往他身上扎。额头上,身上,手背上,大腿上,只要看得见的地方,到处被她戳的尽是血洞。
敬延已奄奄一息,梅心辞粗喘着气,满脸全是从他身上喷出来的血水。
火势愈来愈大,大半个皇宫都已经烧着了。
“梅娘娘……梅娘娘……”
看着血肉模糊的敬延,小人儿哭着大喊。梅心辞甩了簪子一忙从地上爬起来,慌忙拨开火雾去解小人身上的绳子。火苗赤辣辣地烤在脸上,她却再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只想将那绳子赶快解开救念儿出去。
“啪!啪!啪!”梁柱烧断,一根一根掉落在两人身前。
“快走,快走……”暇不及时头顶一根柱子猛地落了下来,直向她二人砸去。最后一根绳索解开时梅心辞一把将小人儿推向宫外,唇角一抹凄艳的笑意,却格外满足。
“梅娘娘……梅娘娘!”宫外的念儿看着宫中熊熊燃烧的大火,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梅娘娘被火柱子砸在身下,小人攥紧了掌心,小脸哭的通红。再也看不见梅娘娘了,只有愈来愈盛的大火,盛开在缤纷的雪色里。
“卿儿……”火柱下梅心辞浅一笑,眼睛看着宫外一抹若有若无的亮色,笑意愈来愈深……
卿儿,娘亲终于可以给你做件事了……
白崖山顶,此一时她已变成三生前的女子。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气质丽人,温暖清秀。
“兰央。”他喊她,笑的眉眼处盈了雪色。此二字他念了三生,于今日终是说了出来。
“你……”杜明臻怔怔地盯着他,簌簌落下泪来。
“三百年前我就该告诉你我是谁,如果那样,我们就可以早认识几世,早结为夫妻。”指节泛青,安文曦苦苦一笑,言语间尽是悲凉。他后悔了,后悔她醒来时的那一日他不该躲在茅屋后面,后悔她入庵为尼时他没有阻拦,更后悔他与她只言爱别离苦,却不说三百年的凄凉寂寞于他更苦。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长睫微垂,杜明臻泣不成声。
“你忆起了吗?”
他问她忆起了吗……
忆起了吗……脑中酸痛,过往一同袭来,她痛的似一下子苍老了三百年。
“你叫初墨,韩初墨。”她笑了笑,一双眸清如碧溪,“弹琴的是你,入寺的是你,救我的是你,弃天下的也是你。”
梦里的相思化作这一句时杜明臻只觉得有绵绵无尽的悲凉。三百年的思念,她只有五年,剩下的都被他一个人承受下,承受的如此艰难又如此苦涩。
“还有么?”
“还有……爱别离苦。”
人生八苦,苦于众生之心。爱别离苦,苦了他三百年,亦缚了他三百年。她知道,她都知道。迟迟不肯与他说,是因为这三百年太长了,她不想认,亦是不敢。
“那现在呢?”安文曦缓步走到她面前,为她擦着眼角的泪,“跟我回去吧。”
长风寂寥,她险要沉沦于此。
“太迟了。”后退一步,身后便是万丈悬崖,杜明臻顶着风雪寂然摇头,“念儿在他手里。”
“我会救下来。”他坚定道。
“解药只有敬延有,怎么救?”杜明臻嗓子一紧,满目模糊,“我已经害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害第二个。”
她对上他的眸,恍看出一丝痛色。
“于是……还是不选我?”
杜明臻狠狠攥着指尖,哀戚地说不出话来。一时只闷闷地哭,心底明明已是嚎啕,却哭的连自己都听不到声音。
“你若还能忆起我,便是死也无憾了……”她说着,脚下又往后退了一步。
“如何忆得起……”熏息微凉,安文曦看着她,从额角看至眉骨,再从鼻梁看至樱唇,只觉那一寸一寸的肌肤,都似烙印一般早已扎根在自己的心底。
“还记得青州的那处桥吗?”他颤着长睫,笑渐起,“我在这端等着,你从彼端上来。夕阳,清风,山水,客船。”
记忆回转,那桥,那舟,那杏花春雨,那如水江南。
“那桥名作半步桥。”看着她眸底现出一分温柔,安文曦方要再说,却不想崖底忽传来念儿的哭声,阵阵刺心。
“娘亲……娘亲……永寿宫着火了,梅娘娘与皇上都被烧死了……”
“什……什么?!”眉头皱紧,杜明臻趔趄一步。听闻敬延已死时,她心中一时只想着念儿的解药怎么办,却不想一个恍惚脚下一滑,猛地就向崖底坠去。
“小心!”安文曦大惊,上前一忙扯住她的衣袖以自己身子挡住,却不想将她拉回崖巅时自己却因惯性猛向下跌去。坠下时掌心温暖,依如三生前的韩初墨。
“安文曦!”眼角惶然滴落一记泪,杜明臻趴在崖角向下看,却只看见他向下越坠越深。
风呼啸而过,滑擦过耳边,只剩悲凉。
玉袍轻摆,身子向下坠落时他忽一笑,想——他们之间永远只差半步,永远。
雪花飘零,风余残声。
……
三个月后。
“太后,新皇即要登基,还有什么吩咐?”公公于身前跪了身子,额角恰到她脚跟处。
“尸身找到了么?”苍白的指尖抚上眉鬓,杜明臻一丝笑意也无。
“还没……”
“下去吧。”杜明臻暗叹出一口气。庭院中开满了迎春花,映着她的眸愈发深。
“是。”
公公轻起了身子,躬身退至宫门口时这才转过头去,碎步走远。
春风裹着玉兰的香气入鼻,杜明臻淡阖了眸,整张脸沐浴在阳光下却只剩哀戚,哀戚地老过一日又一日。
“齐朝皇帝洛均瑜送来贺函,庆大宁新皇登基。”暮儿忽从宫外走进来。手中拿着玉玺,玉玺一角已有些裂碎。
“拿着玉玺作什么?”
“你想想敬延最在乎的是什么。”暮儿将那破碎的一角递到她面前,“再想想,给念儿的解药他最可能放在哪里。”
“是玉玺里?”杜明臻一怔,紧皱的眉头也忽地平展开来。
“是。”
残阳退没。
壬戌年五月一十八。
荷风轻摆。
“娘亲,今日大臣再次请你垂帘听政,你可愿意?”安莫念抖了抖龙袍处的褶皱,缓坐在她的对面。
“不去。”树下石案,一壶一盏又一声。
“大臣们说朕已做的很好了,不过为了大宁社稷还是想请母亲垂帘听政一两年。”莫念以茶润了润嗓子,为帝不过两个月,却似经历了一场世故,说起话来也稳重许多。
“母亲曾给你说过什么?”
“这……内忧小人干政,外戚、宦官、后宫;中忧官场腐败,官逼必然民反;外忧民族矛盾,异族虎视耽耽:历朝历代之灭亡,无不由此三者起。”
莫念一顿,随即明白过来,再不言声。
“太后,信函。”
公公闪出身来,一忙将信函双手呈上。
眉心一皱,杜明臻随即接了过来。徐徐展开时,只一笔苍劲入眼。
是他?!
指尖猛颤,杜明臻惶然起身,眸中霎时起了水雾,迎着雕窗下的一竿海棠花愈来愈润。
“好隽秀的字体。”安莫念一怔,惊诧自语,“是父亲……”
一手阖上信函,杜明臻匆匆整理鬓髻即是要走。她要去寻他,按着那信函上的三个字去寻他!
“母亲真的要去半步桥吗?”眼看她转身欲走,莫念紧了紧嗓子,眸中多出一分不舍。
夏风轻暖,她堪堪转头。
“念儿,娘亲已选过你一次。”她看着他清而深的眸,一笑即似化开一个天下。
黄莺纷乱树梢,柳枝剪裁素影,马蹄声疾。
“驾!驾!”一声声长喝,信手扬鞭。杜明臻目视前方,愈发坚定。
夏初的风漫过周身,极为清爽。马蹄达达,一路红尘蔼蔼,山河浩荡。
哪怕你在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等我,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