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大臣……桌案前的杜明臻扶手摇去瓷盏内的茶沫子时惶然又念起这四个字,心里只觉得这官职太值钱了。眸光睨上脚根处的胡太医,杜明臻复又将那四字细念了念,不自觉竟吐出一句话来,“一品大臣倒是能烧能抢能杀能砍了。”
伏在地上的胡太医的身子一颤,愣了半晌也没明白堂上那女人要说个什么。只是在听见一品大臣四个字时心里一惊,浑身也出起虚汗来。
“胡太医,我问你四年前的事,你先将那时的案子都倒腾出来翻翻,省的我问你时你给我个一问三不知就不好了。”寒声出口,杜明臻低头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也好让你编编理由,别再露了马脚。”
“瞧大人说的,我行医三十余载,病例、状况皆有记录,万万是不敢忘也不能忘的。”年过半百的胡安抬手擦了擦汗珠子,虚笑了笑。
“嗯,如此最好了。”杜明臻点了点头,信手端了一杯茶来,不经心道,“四年前太子妃死时,是不是你为她诊治的?”
“是是,太子妃死时臣确实在场。”
“为何而死?”
“太子妃是流产而死。”胡安顿了顿,又补充道,“失血过多导致流产,臣已尽了最大努力,却还是没有救下太子妃。”
“当时确诊太子妃怀了龙种也是你给看的吧?”低头喝了口茶,杜明臻又问。
“是,是臣。”
“那说说你当时给太子妃开的药吧。”
“呃……有菟丝子、桑寄生、续断、阿胶、黄芪、杜仲、白芍还有……”太医说到这忽然闭了口,额头上一滴汗珠子落在手背上,极是扎眼。
“还有芥芷。”杜明臻微一探身替他答上。
“大……大人知道啊……”胡安吞吐道。
“芥芷是致人呕吐的药,前三个月中里胡太医可没少给太子妃开。”寻人找来皇宫备案的方子,杜明臻挨个对了对药书才知道这个芥芷有什么作用。一般人都不太注意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草药,然而正是这草药起了关键作用。致人呕吐,让人觉得是怀孕所致,这药可真是帮了颜蔚瑾大忙。
“大……大人……”
“说!说说太子妃是怎么流产而死!”不待胡安说完,杜明臻一袖子将手中的茶盏扔到他面前。“砰”的一声碎成百片,直吓的胡安叩头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磕头的闷声一个接着一个,胡安已是老泪纵横,“都是太妃……都是太妃指使的小人啊……”
“说出来,饶你不死。”杜明臻紧紧盯着他,眸中一抹寒色。
“太妃,用膳吧。”
“去哪啊,陪着本宫。”眼瞧得绯玉想退出去,楚芊芊一忙拦住她。
“是……”绯玉躬了躬身子,随即站在她的身后。自从梓瑄死后楚芊芊就从未对她笑过,说话也是冷言冷语的。
“吾儿已死,我现在只有恨。”浅吞了一口凉茶,楚芊芊抖出一丝冷笑来,“想我处心积虑这几年都毁在你手里,你死一百次都不够我泄愤!”
“啊!奴婢该死!”绯玉大惊,连忙跪下求饶,“求太妃饶奴婢不死,求太妃饶奴婢不死……”
“把你卖到异域吧。”楚芊芊瞥了瞥她,依旧冷冷的,“你知道的太多了。”
“太妃饶命,太妃饶命啊!”异域二字入耳,绯玉面色忽地惨白。那里是蛮夷之地,卖去那里还不如一死!
“去拿藤条来。”楚芊芊转过头去,只五字吩咐。这是她对绯玉一贯的刑罚,但一做了错事楚芊芊就拿藤条抽打她,打的她浑身是血才肯罢休。
“是……是……”眼泪流了满脸,绯玉一边哭一边跪着退出去。
月上中天。
“绯玉姐姐,又把私房钱寄回家啊?”宫角处端着铜盆的小宫女边走边对提着钱袋的绯玉打趣道。
“去去,不说话能死啊。”绯玉瞥了白眼给她,手里却数着钱袋子里的银两,一钱一钱的数。
“绯玉姐姐是给哥哥娶媳用的吧?”小宫女不理她的嗔话,继续笑道,“哥哥倒是有三十岁了,绯玉姐姐这几年把银子都寄回家里,怎么还不见哥哥娶个嫂嫂回来?最近太妃又打姐姐了吧,唉,听大公公说我们这些宫女是可以赎身的,绯玉姐姐就不想自己攒些银子早点出去么?”
两人出了宫口转进曲廊处,小宫女这才碎碎道完。口水咽了咽,见绯玉还在那认真数着钱袋子,悻悻地闭了嘴不再言声。
“你想出去了?”抬头看了看东边的残月,绯玉终于出声,“你看我这一身的伤,在皇宫能不死就不错了,还指望着出去,你傻了吧你。”
“要是会办事怎么会死呢?”小宫女不服气,撅了撅嘴。
“会办事就是知道的多,知道的多就……”步子还没迈出去,绯玉却猛的一顿,只觉前面有一团黑影罩在自己头上,瘆的自己头皮发麻。
“莫……莫夫人……”手里钱袋子一松,这一叫竟吓出去绯玉半个魂。
翌日宣政殿。
晨曦尚未全露,众臣已全部列于两侧,只等龙座上安文曦发话。关于那女人的圣旨所有人都在等,看看皇上到底怎么处置那个一嫁再嫁不知羞耻不顾礼教的女人。
“太妃驾到——”公公扬声,音还未落随即又添道,“莫夫人到。”今日皇上特意将这两人喊到朝堂上,公公心里倒也猜得出一二分,想必今日早朝又是一番死我活的争斗了。
见她二人到了,安文曦眼神示意她们坐在朝堂两侧,互相对看着。
“哼。”楚芊芊微一笑,尽是不屑与轻蔑。
杜明臻看在眼里,却没有说话。目光望向宫外一角,秋凉的晨气打在枝梢上,静寂寂的。
“皇上,臣恳求皇上下旨斩了杜明臻,杜明臻罪不可赦!”老臣出列,愤怒进言。
“哦?到底是什么罪,能让三朝元老如此气愤啊?”安文曦挑了挑眉。
“皇上!杜明臻因妒,毒死受宠的七皇子,四年前又害死太子妃,手刃太子,品性阴辣,可谓我大齐之罪人,千古之罪人啊!”
“谁说杜明臻害死七皇子与太子妃了?”龙袍微紧,安文曦甫一声问。
“这还用说,四年前太妃亲眼看见杜明臻故意绊倒太子妃,导致其流产而死。几日前又查出七皇子也是被杜明臻所害,这罪名可是冤枉她了?!”大臣喘着粗气,气的浑身发颤。
“如果太妃说的假话呢?”不待安文曦出口,杜明臻扬一寒声。
“杜明臻,你敢污蔑我!”楚芊芊咬牙怒喝。
“如果有证据呢?”缓立了身子,杜明臻目光沉平,看向宫外道,“胡太医。”
音未歇,廊帷处随即闪出一个人影来,白鬓华发,竟是胡安。
“胡安,将四年前的事全部说出来吧。”
杜明臻刚一说完,楚芊芊就狠狠地瞪了胡安一眼,吓得胡安浑身发颤。
“但说无妨,朕赦你无罪。”安文曦抚慰道。
见皇上这样说了,胡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磕着头道:“回……回皇上,臣有罪,臣有罪。四年前……四年前太子妃并没有怀孕,都是臣遵着太子妃的吩咐编出来的谎话啊!”
他这样一说,朝中众大臣都一愣,半晌没回过神来。
“那太子妃为何会因流产而死?”眉峰微紧,安文曦亦是一骇。之前杜明臻并没有告诉他,如今听闻这个消息,安文曦面色一僵。
“太……太子妃死时太妃……就是楚贵妃找过在下,让……让臣给太子妃把脉时偷偷给她吃下一粒药丸,臣不敢问是什么药,等到太子妃死时臣才明白,那药……那药是毒药啊……后来,后来太妃又嘱咐臣,让臣向外人说太子妃是因流产而死,这才……才堵上了假怀孕的瞎话窟窿……”吞吞吐吐说的不成句子,胡安直往地上磕头,口中不停地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都是太妃指使为臣干的啊,都是太妃……”
“放肆!”指尖紧攥,楚芊芊一忙站起身来,目如铜铃发狠道,“敢在朝堂上污蔑本宫,你不想活了吗?!”
“太妃,稍安勿躁。”袍袖半挥,安文曦阻断了楚芊芊的话,又看向胡安道,“你有证据么?”
“四年前太子妃吃的保胎药里有一剂芥芷,那是臣故意开的,能让人呕吐,可以假装怀孕。但如果怀了孕再吃那副方子就能让人流产,那药方在皇宫医室里都有存根,臣不敢撒谎。”胡安狠狠咽了口吐沫,额头上出了一层凉汗。
“笑话,太子妃怀不怀孕与本宫何干?”楚芊芊只一冷哼,眼角余光都是厉色。
“与太妃怎么能脱得了干系?”杜明臻看着楚芊芊缓缓一笑,寒道,“带绯玉。”
绯玉二字入耳时,楚芊芊面色忽地惨白。
宫槛外,一抹俏影进来,细看下竟是一副宫女打扮。
“皇上。”绯玉走到堂中,躬了身子,“奴婢绯玉,是太妃的贴身宫女。”
“平身。快将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是。”绯玉点头,眸光滑过杜明臻时微一顿,不禁又想起昨晚之事。杜明臻允诺给自己一万两让哥哥娶媳,又免自己不死且放出宫外,这样的交易她怎么可能错过。更何况主子楚芊芊也绝非好人,没准哪天就把自己弄死了,自己还是早点出宫比较好。
“四年前太妃收买了胡太医,从胡太医那里得知了太子妃怀孕的事情是假的,正值那时皇上年迈,太妃又想有个孩子以取代皇后之位,便私下用假孕之事威胁了太子妃。太子妃不得已才趁太子醉酒时让太妃与太子苟合,如此才有的七皇子……”
绯玉刚说完,底下的大臣便似炸开了锅,不敢相信那话里的每一个字。
“什么?!”
“这……”
“啊?!”
……
“那胡太医所言是否属实?”心中大概了解了来龙去脉,安文曦面色一寒问道。
“是,全部属实。”绯玉点了点头,“因杜明臻杀死欧阳全族,身为欧阳外侄的太妃便想借太子妃之死害死杜明臻,以此来为欧阳报仇。”
“太子妃可是知道?”
“当时太妃给太子妃吃下一粒药,说那药吃了便能流血,造成流产的假象。这样一来可以省去太子妃的麻烦,不必因产月足了却生不出孩子而担忧。但是太子妃流血昏迷后,太妃便让胡太医趁把脉时又往太子妃嘴里送了一粒药,那药是毒药,吃了就会毙命。胡太医确实不知,只依着太妃吩咐,对外人说太子妃是被杜明臻害死的。”一口气说完,绯玉也觉得心底舒爽许多。
“胡闹!”楚芊芊再也坐不住,两眼发狠地看向绯玉,“全是谎话,全是谎话!”
“太妃,奴婢跟了你十年,若有一句谎话便让奴婢不得好死。”绯玉亦扬了眸,不卑不亢地看着楚芊芊。
“你……你给我滚!”一袖子打烂了身侧的花瓶,楚芊芊气的浑身打颤,“放肆,放肆!你们都给我滚,都给我滚!”
“太妃,这……这可是真的?”堂下老臣颤着花白的胡子,不可置信地道。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踉跄沿了玉阶下堂,楚芊芊一把攥住老臣的袖子喊道,“不是,不是真的……我没杀太子妃,我没杀太子妃!是她自己愿意吃的,跟我无关,跟我无关……”
“你……你……”老臣看着几近疯癫的楚芊芊,气的喉头发紧,再说不出话来。
“相信我,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指尖松开老臣的袍袖,楚芊芊错过他的身子,挨个抓着大臣们的宫服喊着,“他们都在说谎,都在说谎!我儿子就是被杜明臻害死的,太子妃就是被杜明臻害死的,是杜明臻,是杜明臻!”
清风滑过,吹的眼睛都痛了。
安文曦转眸看着身前的杜明臻,只觉得她的背影如此消瘦。是因他么,因四年前他对她的不信任才让她如此不堪,才让她选择了割腕自杀,才让她一别四年没有一分消息,才让她受尽了生活的打磨与挫败,让她变得如今这么憔悴又消瘦。
衫袍微抖,杜明臻看着堂下的楚芊芊,目中有怜,有哀,更有痛。四年前她亲自答应景仁要照顾楚芊芊,可是当时谁又能想到如今竟是这副田地。景仁戴了绿帽子,还是自己亲生儿子的绿帽子,亏他当时那么宠爱楚芊芊,但凡一想杜明臻就禁不住想笑,只是那笑未曾到达眼底就全部消失,眼泪随之就滚下来了。
“来人,将太妃拉回华清宫。”看着楚芊芊在堂下大闹,安文曦眉紧川字,终是出了声。
“我不要,我不要!”楚芊芊大惊,一边逃一边喊着,“我没杀,我没杀!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撒谎,你们全都撒谎!”音未歇时楚芊芊一忙抓住身侧的绯玉,长甲用力来回地在她脸上挠着,挠出来好几条血道子。
“来人,将太妃拉回华清宫!”
“我不要……我不要……”侍卫拖住楚芊芊直奔宫外,偌大的宣政殿只剩下一声声愤怒又哀凉的声音不停地回环,回环……
宫外阳光逼人,刺的人睁不开眼来。
……
“莫夫人去了朝堂,莫将军还是在宫里等一等吧。”公公上了茶,笑着对檀椅上的莫流简道。
“朝堂?她也去上了早朝?”莫流简倒很惊讶。
“杜明臻毒死了七皇子,太妃怎么会饶了她,这不早朝皇上就要叛她死罪呢嘛。”
“什么?!”尚还是一头雾水的莫流简愈发听不懂,只是死字入耳时,吓的他连忙站起身来。他要杀她么?他又要杀她了?莫流简虚了虚眸,面色凝重,不知道安文曦为什么还要为难她。昨晚从边塞回府才知道她与念儿住进了皇宫,这大清早他本想领着她二人回去不想公公竟然给他来了一句死罪。死罪?!莫流简心底一凉,连着呼吸都是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