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换来你这一句也值了……咳咳……咳咳……”锦帕擦不及,他蹙眉又咳了枕边一摊血迹,嘴角尚还留着残血,笑看着她,“你快些来,在阎王那给我多说说好话。”
“还有什么憾事么?”她眸中一湿,颤道。
“我的孩子。”狠狠喘着粗气,浑浊的差些听不清他说的话。然而杜明臻却懂他,他最在意的,也最舍不得的,不是青州,不是江山,不是王位,更不是她冯砚卿,却是——他的孩子。
“帮我好好照顾芊芊,咳咳,咳咳咳咳……”大口大口吸着凉气,景仁攥紧了衾被一角,声音愈来愈低。也顾不上她还听见听不见,只喃喃说着,“太子妃死时淸睿王与太子都在这宫里,当时太乱,也太突然,更有楚芊芊添油加醋把太子妃的死说的声泪俱下,太子心重,实难承受的住一尸两命,便把自己关进东宫再也不肯出来。淸睿王信了,别说他,看着芊芊那般委屈我也差点信了。只是转念一想你冯砚卿,太子那样的人你又怎么会喜欢,想来却是一方诡计了。我知芊芊心狠,着实是她害死了颜蔚瑾,只是……咳咳,咳咳……只是她身怀六甲,我又怎能……怎能,咳咳……”
脸被憋的紫红,景仁愈发想说话却愈发说不出来。苍白的骨节只紧紧攥在一起,却再没有一分力气道下那未吐完的话。
“我会照顾她,还有你的孩子。”眸光揽着他颓坍的身子,杜明臻答应他,字字真心。
“我欠你的……”咳了半晌,景仁眸光愈来愈散,低声道,“我恨你娘亲杀了冯府全家,恨爹当你心肝宝贝攀得皇亲,更恨你在冯府时时处处碍着我眼,只是死时你替我挨的那一刀却让我恨也不是,怜也不是。做皇帝一年,你两次险些丧命,都是因为我,都是要为我守这方天下,为我守这份英明。我知道,我都知道……冯砚卿,你不欠我什么,你娘亲也不欠我什么,是我冯家对不住你们,是我对不住你……咳咳……”
宽袖中攥了掌心,杜明臻眸中终挂出一阵雾气来,不是为自己,却是为娘亲。因冯衍的一片肺腑之言全部将她的罪过原谅,也全部知解自己的初衷与苦衷。一年了,他时时与自己作对,如今能换来对不住三字,却是珍贵与难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且信你一回。”长睫轻颤,杜明臻笑得云淡风轻。
“还有……咳咳……还有太子……”努力撑着眼皮,景仁张开干裂的嘴唇道下心中最后一件心事,却累的自己满头大汗,“我死后他就要即位,你的债也还完了,如果可以你就退出这方朝堂吧。我看得出他不是善类,如今太子妃腹中孩儿一死他更是恨死了你,我怕我死后……”
“我知道了。”轻弯了身子伏在床榻沿儿前,杜明臻不等他说完又笑了笑,如冯砚卿一般温柔,“能重活一次我们都值了,这天下尚都不稳,又哪里是你我掌控的住的。”素手寻上他羸弱的瘦指,他身上的寒凉霎时逼入肌理。杜明臻嗓子一紧,险些哭出声来。
“好……好……”最后一个字从他喉中颤出,断断续续,到最后只见他张着嘴上下轻颤却再说不出声响。瞳孔乍散,他忽的僵挺了身子,骨指从她掌间滑下,然唇仍是张开之状,似乎还有好多话想与她说……
“你且等等我,等等我……”玉指抚上他深凹下去的双眸,她哭的满脸是泪,凄不可闻。
太子中宫。
撑着身子踏进宫里时已是傍晚,阳光却仍是满满的金黄色。
“是你?”从内阁踏出来的安文轩刚见着她便是一愣,眼神示意所有宫人退下,才又对她冷笑道,“两个月了,我等了你两个月你终是想起来看看我了。”
“太子能于这东宫足不出户两个多月,实在难得。”长睫睨上他明璨的一身吉服,杜明臻微一笑,声音却是寒冽,“我来就能亡羊补牢了么,是能救下太子妃呢还是能救下太子妃腹中的孩子呢?”
“杜明臻,你!”齿牙一错,安文轩怒道,“看来六弟不在府中教管你,你愈发长脾气了,来我这太子中宫是专门来显摆这一身臭脾气不成!”
“皇上驾崩了。”
“什么?!死……死了?!”眉梢微挑,安文轩寂然一怔。
“恭喜太子啊,要做皇帝了。”她只一笑,却看不出喜色,唯言语间溢着尚能分辨出来的巴结与谄媚,“谁当初口口声声说是惦念着我,如今要做皇帝了,将我收作妃可好?”
“你想要么?”原有的迟疑一下子变成冷傲,安文轩扬袖一把攥住她的玉腕,“想做什么,朕封你。”
“皇后。”长睫轻颤,杜明臻从嗓中溢出二字,极寒。
“不愧是朕欣赏的女人。”安文轩一笑,作势将她一下子拉进怀里,“给朕生个儿子,朕便封你做皇后。”
“那也要看太子有没有本事做的。”一手抵上他的胸膛,杜明臻顺势抽身而出,抬手抚平了鬓间一缕碎发方又沉声,“据说——有人会反。”
“呵,谁能反,九卿还是皇子啊?”锦黄袍袖负于身后,安文轩错过她的腰身迎着宫外一抹阳光冷笑了笑,“这两个月我都部署好了,一旦有人造反我便将其困成瓮中之鳖,无懈可……”
身后忽有一把匕首钝入体内,安文轩一怔,再回神时却见腹部已有大片血迹,浸在膛口闻着极为腥甜。踉跄转回身子,恰迎上她寒冽的眉心,不曾带一分慌乱。安文轩垂眸又向腹部看了看,只一低笑暗哑道,“这一生只喜欢过你一个女人,如今能死在你手中,也算圆满……”
他费力迈了一步靠上她的身子,掌心扯了她素衣一角,依着她的肩侧慢慢向下颓滑,眸中全是温润与爱怜,如初时见她一般。一点一点气息全无,他终倒在她的脚下,掌心依旧攥着她素衣一角,愈攥愈紧竟再也松不开。
眸光扫过自己半身血水,杜明臻扬袖狠狠抹下面颊上喷的腥血,惨一笑陡然跌倒在他身侧。余光睨上他不曾阖上的眸,只觉那一双眸又变成了温润清爽,没有利益熏心,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斤斤计较,没有尔虞我诈,什么都没有……
素衣寡裳自东宫一路踉跄至王府,人人皆见她满身的血迹,却不曾从她脸上看出一分慌乱。如是她虽有一身血衣,却也凭那一双看不出悲喜的冷眸混过了东宫的人,混过了守城侍卫,亦混过了长安城所有的百姓。只是……身子尚未踏进府中,仆人便一路小跑到府前迎她。因宫里太子亲信已发现安文轩尸身,随即快马加鞭来王府截她,她一路跌撞之时那人已在王府正堂中侯她半刻。
“我的祖宗,你真是厉害啊,竟然杀了太子?!”身到府前时莫流简一忙从石狮后闪出身来,信手扯了她素衣一角,却猛不迭沾了满手的血,吓的莫流简连忙缩回手来,惊恐道,“快走快走,我让初儿备好了马车,趁着宫里还没发现你快点去找王爷。”
“去青州。”杜明臻没理她,只寒声吩咐马车前的初儿。
“什么?青……青州?”莫流简忽一惊喊,随又觉得失态忙自己个儿捂上嘴角胡乱嚷着,“去那作甚,去那作甚!你还到不了呢就被人抓回来了……”兴许太过害怕之故,莫流简此时说的话竟有些语无伦次。
“只要你不说谁也不知道。”信步至马车前杜明臻猛又回眸看他,冷目直逼他之眉心。襟前被鲜血沾染的兰花亦似一双阖不上的血目,盯的莫流简浑身发抖。提裙上车,杜明臻又道一声,又冷又寒,“王爷也不能告诉!”
尘土扬滚时,已寻不见她半个身影……
江南风光,依旧是一山一水一舟一蓬。
时已六月中旬,杜明臻步上那方石桥时忽念起当初的漕运案亦在这青州,彼时她与安文曦于这桥上的话依稀可辨,然如今却是物是人非,曲终人散。掐指算来,竟离伊时已有整整一年。
一年。她于心口处默念了念,眸光扫过水中的芦苇篷子与那些过往船客,唇角淡扬,似在说:只不过一年光景,那些曾经的爱恨情仇、山盟海誓都被风抛到哪里去了?
长衣寂寥,她裙一角由着夏水凉风拂起,配着天际红霞愈发显得恬静安然。此一时再无天下朝臣,再无如画江山,再无一品王妃,也再没有那个清澈温润的淸睿王。
“夫人好雅兴,倒是让为夫一番好找。”右侧石阶霎显出月牙白影,似初时他们一同踏上这方石桥一般。
“莫流简不愧为管家,我吩咐他的他都听不进去。”唇角浅扬一笑,杜明臻只凝着水中翠影说道。
“他是谁的管家还不一定呢。”暗叹出一口气来,安文曦哑然失笑,“你病时他用他的血救你,却不知他血中之药是宁国独有的东西。”
“管家养了六年,尚才发现是个外人么?”长睫轻颤,她无心再听他的政事,只迎着夕阳余晖展了眸,滑过桥下一层又一层的水波,“登基后一定要以民为天下。”不求荣华富贵,只愿苍生不受倒悬之苦,重生以来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长安城众百姓都看到那一日你满身是血从皇宫踉跄归来,你这又是何苦。”他始终不懂她的心思,却愈发疼她怜她。他知她杀了太子是在帮自己做皇帝,可又何必将自己的罪行公布于众呢。人言可畏,这弑兄的罪名她全部背负,是步步逼他啊!逼他将她捉拿回去,于午门斩首给百姓看么,再昭告天下他这个皇帝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而不是蓄意登基?!千想万想,费尽心机,却终不敌她一人性命。
“在青州五日我一一去拜祭了漕运时被害的二百一十三名将士,替你也上了一炷香,也算了无牵挂了。你能名正言顺做皇帝又何尝不好。”静默半晌,杜明臻终又一笑,“还记得你于这石桥上对我说的话么?”
彼时他告诉她,她争高位,他陪她;她争实权,他伴她;她争金钱,他助她;她就算要争天下,他也能给她。彼时她不言,因她什么都不要,却因为他的话让自己陷进了这份感情。重活一次本就不再奢望什么,能得来这几句话,却是值了。
“无论你要什么,告诉为夫,为夫给你。”记忆回至当初,安文曦眸中更痛。兀自将原话又重述一遍给她,喉头愈来愈紧。
“我要……”桥下流水淙淙,杜明臻忽转眸看他,字字言的认真,“我要你替我照顾好楚芊芊和她的孩子。”
“你……”
安文曦惨一笑,怎就看不透你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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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莲池前安文曦着了一身龙袍疾步踏向永安宫,后有公公尾随却因跟不上他的步子一边小跑一边躬禀道:“长安百姓闹的沸沸扬扬,说皇上不杀了王妃就是徇私枉法。还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皇上这一次容忍王妃杀了太子就是……”
“朝中大臣有何反应?”步子略顿,安文曦余光睨上他。
“大臣们也有愤慨之声,毕竟……毕竟太子生前并无恶行,甚至是众望所归之人。”抬袖擦了擦额上冒的虚汗,公公将头垂的更低。
“还有其他的事么?”步子迈的更急,安文曦提摆踏上玉阶,绕过廊角时方又问道。
“内务府传来信儿,说景仁年号改成永乐可好,取永昌不衰,安乐绵长之意。”公公一路小跑,只觉得他袍摆处的火藻纹明媚的扎眼。
“允。”
“六部商议,将皇上登基的日子定在后日,皇上意下如何?”
“允。”
“琴棋书画四妃已入住后宫,所居之地依次为钟粹宫、钟绣宫、清平宫与华萦宫……”
“允。”还差三步便到永安宫前,安文曦直将身后公公落下几米远。音歇时,他错身即想闪进宫中,心下只想静一静。
“皇上……”公公自知皇上面色不佳,可是不等他消失却忽地喊出声来,为难道,“刑部……刑部尚书直催,王妃何时斩首?”
“朕……”龙袍由风拂起,袍摆处的火藻纹一时明媚至极。安文曦狠狠顿下步子,沉目直逼公公眉心,乃一副天子英傲之相,“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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淸睿王府,坛圃中的指甲兰已开了一丛淡淡的紫。
福涵阁中云帐全部垂着,晨曦中淡淡的阳光只从雕窗洞间射进来,洒了她身前半米,却让满室都温暖起来。
逆着光将头撇到暗处,杜明臻淡了呼吸,此一时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掺着一股不知名的咚咚响声,让发梢也跟着凌乱起来。
院子里有仆人嘈嘈杂杂的声音传进来,时有初儿的吩咐声,时有莫流简的慵懒声,时有琴棋书画的俏笑声,时又有众仆人装弄箱柜之声。她知今日是他君临天下的日子,那个曾经温润,清朗,隽雅,出尘,爱笑的男人,恍觉离她竟是这般远了。
记忆回涌,她将这一夜的光景用来回忆,仍是回忆不全。残片如刻刀一刀一刀在她身上刻着划痕,直划的她的泪斑驳,面斑驳,心更斑驳。
好似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梦里依稀有所有人,依稀又只有自己,依稀是冯砚卿,依稀又是杜明臻。那个清瑾尔雅面容姣净的洛均瑜,那个为奸狠辣却又深爱自己的太子,那个假作真来真欲假的安文曦,皆是她心口的一道伤,回忆愈深,伤便愈痛。
她于暗处坐了整整一夜,晨曦的第一道光射在她云髻上时,她忽觉得亦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唇角淡淡漾开一丝笑,掺着院落中木槿的味道。她忽的忆起年幼的杜明臻陪太子读书时的光景,院子里设一石案,石案便在这木槿树下成了乘凉之地。彼时杜明臻研磨,安文轩写字读书,待累的时候彼此相互一笑,隐着薄薄暖暖的真情。时有木槿花落到杜明臻鬓髻间,安文轩便会扶袖将它拾去,道那木槿花上有她的味道,他会一片一片珍存。
眸中一痛,此时的杜明臻乍然回神,方才觉得儿时离现在竟有这般远了。抑或那一时谁也不会知道,他的性命就这样葬送在了她的手里。
缓缓抬手从袖中掏出那一把匕首来,杜明臻将它扬在空中于阳光下照了照,只觉今日那锋影却是比那一日更寒。那一日,她将这把匕首穿进安文轩的胸膛,亦是那一日,她与安文曦各自再无相欠。
虚气长叹,杜明臻拢回眸光看了看自己小腹,随又一笑,隐着寂寥渺远。
素袖淡卷,露出三寸雪腕。杜明臻于檀椅间正坐了坐,随将匕首按在自己腕处经脉上,沁凉的刀锋扎入肌肤时她忽又一笑,淡淡化开的嘴角,渐渐展开的蛾眉皆映进她的清眸。眸中,再没有爱,再没有恨,再没有相思若苦,再没有卿须怜我我怜卿……
匕首落地,她之身下汇了大摊的血,依如她的笑,凄艳绝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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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高一十五米玉阶之上,乃大明宫正殿。殿阁之间有回廊相连,相互呼应,轮廓起伏,体量巨大,气势伟丽,开朗而辉煌,雄浑而震撼。有“如日之生”之瑰魄,迎八方朝贺!
云阶九十九层之上有钟声拂云而下,声贯云霄。
团扇执后,宝座之上安文曦着九五龙袍,戴点珠贯翠冕旒,目如玄珠揽天下之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此一声自座前起,漫至殿尾亦不歇,出殿直上九天贯层云!
“众臣平身。”安文曦浅浅开口,四字隐着天子之威。
众臣起,礼始。
待有公公展开明黄圣旨时忽听殿外太监一声疾禀,声音竟比晨钟更亮。
“王妃割腕自杀了……”
“什么?!”黄袍立起,安文曦浑身一抖,险一个踉跄。
殿外一抹阳光射进来,刺的他睁不开眼,竟簌簌流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