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文轩弯身将它捡起来,而后缓缓打开,待看清是什么东西才又一笑,“欧阳檠傲园子里的账目?能把证据留下,所以你才认为是我杀的陈沛白而不是欧阳檠傲?呵……你以为你赢了么?”
“是,我赢了。”杜明臻扬眸看他,一副清寒的样子,“陈沛白死了,我依然能赢。欧阳檠傲必须死,但是你杀了陈沛白,也必须得付出代价!”
“你是以为我杀了陈卿王?”指尖乍然用力,安文轩瞪着她,“陈沛白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他灭口?”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一定要我一字一字揭露出你的肮脏事么?”杜明臻长睫微颤,双目泛着红丝,“当日我与你说蔡邑贪了漕运二十万两,你不动声色将此事压下去,是因为你们本就是一伙的吧?安文轩,我不说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只是敬你是太子,不想抖出来你做过的龌龊事。这一次我只要欧阳檠傲的命,与你无关,只是陈沛白的命,我必要你血债血还!”
“你也想要我的命吗?!”目中乍然一痛,安文轩终是有些怒意,对上她的冷眸,“陈沛白就是我杀的,你敢要我的命么!”
“有何不敢!”一声犹如惊雷,轰的一声炸开。
“我这样对你,竟还比不过一个陈沛白……”怔了半晌,安文轩忽地苦笑,脚下一个踉跄,喑哑道,“下三滥的招数我不屑得使,你如果还信我就回去,如果不信——命随时给你留着,你拿就是。”
密云笼盖,最后一抹阳光隐进浓云。风起,秋雨大降。
仪元殿。
斜屏半倚,昏灯掌了三十盏,却仍看不清他眸中的颜色。
云帐后掩一楠木龙床,彩漆寿字,水牙鎏边。雕纹团架前挽着半卷翠帘,扑入的灯光恰映上他半散的鬓发,让他显得愈发虚弱。
“太子,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时已夜半,内侧的颜蔚瑾惺忪了睡眼,眼见得安文轩半坐着身子,忙披了衫衣起来,倚着他的肩头问道。
“把你吵醒了?”转了眸,安文轩看着她微一笑,“睡不着。”
“因为朝事么?”眉梢轻扬,颜蔚瑾借着灯火对上他的侧脸,轻语道,“明日与朝臣一起商议不好么,外面雨大风大的,太子小心着凉病了身……”
“因为她。”
“她——”颜蔚瑾张了张口,目中蒙了一层暗色。
“她想要我的命。”喟然一叹,安文轩连连苦笑,“想要我的命……”
“怎么会?”倒吸了口凉气,颜蔚瑾眉心拧成了结,“杜明臻她……太子不是对她……”
“欧阳檠傲陷害她,她却以为是我。如今她的盟友死了,她要为他报仇。”长指揉了揉太阳穴,安文轩轻嘘了口气,“朝堂要动荡了。”
“太子……”夜深,昏黄的烛影摇乱了殿中的云帐,秋风拂过,留下呜咽之语。颜蔚瑾强撑起身子,看着安文轩心疼道,“瑾儿是女人,不懂朝堂纷争。然而有一点还是知道的,便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朝中谁人不是自保?又哪里来的惺惺相惜,不过都是虚情假意做做样子罢了。瑾儿知道她是爷的死穴,可是……可是,爷是太子,就要知道,这天下迟早是你的掌中之物,千万不要因为儿女情长而……”
眼眶一湿,颜蔚瑾有些说不下去,扬袖擦了擦泪,才又决绝道:“她若真要杀你,别说太子寒心,就是瑾儿也看不过去。如果真有那一日,瑾儿定要先把她杀了!”
“你……”尾音顿了半晌,安文轩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思,如同他对那女人的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是要杀她么……”
眼帘轻合,掌心兀自握上她的腕子,安文轩靠着团架叹了一口气,眼角处却流出一行清泪来……
淸睿王府,菀棠苑。
“一支暖烛够用么,为何不多添两支?”浅一推门,暮儿持了灯盏踏进来,“外面雨大,王爷若是冷,我这就命人拿过来火盆。”
“不必了。”伏案轻揉了眉心,安文曦淡应了一声,满身倦意。
“王爷看账簿看的怎么样了?”轻将灯烛放在桌角,暮儿瞥了一眼册子,忽一笑,“那处园子可真招人。”
“外头有什么消息?”他抬眸看她。
“陈沛白明天出丧,皇上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动静?”眉心轻蹙,安文曦只觉得窗外的风声更大了,“那她呢?”
“你真是在乎她。”暮儿摇头一笑,“傍晚时分她去宫里找了趟太子。”
“她果真去找太子了?”安文曦起身走到窗根处,看着外面的一苑秋雨,喃喃道,“惹得麻烦倒是不少。”
“其实……王妃是个聪明人,只是常被感情所误,方才……”目光寻着他落到院子里的芭蕉上,暮儿顿了顿,问道,“陈沛白的丧礼王爷还去么?”
“若是明日有帖子来请,就打发了吧。”安文曦叹了口气,心情一时堵塞,“不去了,这几日闭门谢客。”
“是。”暮儿低了低头,“主子让我带信儿给王爷,说这次千万不要再帮助王妃了,否则——必死。”
“你们总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逼本王么?”安文曦转头看她,烛火下他的目光冷傲凛冽,没有半分笑意,“你家主子走的棋真是步步精明,是拿本王当最容易摆弄的棋子吗?告诉他,我不会帮她,但是如果她有性命危险,我就一定要救,谁都可以死,唯她——不行!”
秋风卷过枯枝败叶,唯窗外一枝海棠开的尤好,于风雨中盛放最后的妖娆……
秋雨过后,风更清冷,空气干燥无比。
太液池向南数百步,有百顷松翠环绕的长湖,迤逦万数风光。暖云宫依湖而建,因宫内设暖石,冬日即使不添火盆也可以取暖,故每年的秋末皇上都会搬进此宫来,以便过冬。
百层云帐过后,杜明臻提裙踏进来,甫一入恰又碰上景仁与楚芊芊浓情蜜意的样子,心中一沉。她是知道楚芊芊喜欢安文曦的,然而如今见楚芊芊只能窝在景仁怀里当个被宠坏了的妃子,不知她心底又是怎么滋味。
“臣——恭请圣安。”
“起来吧。”景仁示意她不用跪着。
“王妃来的好巧,刚从异域带来的珍珠葡萄,说是吃了能美容养颜,王妃要不要尝尝?”浅笑盈盈,楚芊芊从景仁怀里站起身来,示意宫人将葡萄拿给她,“给王妃拿一盘先尝尝,若是觉得好,回头我再派人给王爷送去。”说罢又近了杜明臻一步,笑道,“女人啊,终究是要靠姣好的面色来得宠的。”
“谢柔妃。”杜明臻低了低头,眼角余光瞥到福盘内的珍珠葡萄上,但见颗颗晶莹剔透,清爽润泽,心中不觉千回百转。怕是,她彼时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如今才会对自己那么好吧。
“那皇上与王妃谈事吧,臣妾退下了。”楚芊芊行了礼,顾自遣散了一方奴仆,这才安心地出了宫门。她心里也很明白,但凡杜明臻来了,景仁务必是让所有太监宫女都出去的,如今这样做,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一方暖宫里,如今又剩下他们二人。
“太子昨日已将账目交到我手里了,并建议让众大臣都看看,待会子就传下去,你可有话说?”干咳两声,景仁看着她,“欧阳檠傲是不会罢休的,你好自为之吧。”
“证据都握进手心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杜明臻微微一笑,“不过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将账本交给你,太子倒是先替我做了。”
“为什么不交?”景仁皱眉,“陈沛白都死了,你不是更要除掉欧阳檠傲了吗?”
“皇上难道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陈沛白吗?”见他这样说,杜明臻嗓子一痛,嘶哑出声,“为了你的江山,他……”
“又是为了朕的江山,又是江山,这江山何时是朕的了!”猛地立起身子,景仁愤怒地打断了杜明臻的话,吼道,“朕让你们去了么?让陈沛白寻证据去了么?让你杜明臻除掉欧阳檠傲了么?!陈沛白死了,你现在才来控诉我怎么样怎么样,当初干什么去了!杜明臻,我说过,你就是太自负,太自大,你从来不听我一言半语,你真以为欧阳檠傲那么好对付呢?!他是老狐狸,你斗不过他,就算有这一本子账册你也斗不过他!当初欧阳谦死时我就知道你杜明臻会有今日的下场,众叛亲离、居无定所,你永远都是自作孽不可活的人,永远都是!”
“我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可陈沛白的仇,我一定要报!”杜明臻全然不顾他的职责,咬牙道,“谁杀的沛白,我就要谁的命!”
“你不是知道是太子干的了么?”微一冷哼,景仁静静地看着她,“杜明臻,这次你死定了。”
“就是死,也要拉上欧阳檠傲,还有——杀沛白的人!”杜明臻心里一紧,潜意识里大概猜到了什么,只是面色依旧无澜。如今在她这里,能为沛白报仇,她死而无憾。
“好,如果你有足够的证据扳倒欧阳檠傲,朕一定遂了你的愿。只是如果你失败了,朕也一样要杀你!”
景仁气得大步出宫,再不理她。怎么就那么倔强呢,景仁心里碎碎念着,只是想到那个风雨夜时忽又顿住了步子,叹道:如果不倔强,她又怎么会替自己挨下那一刀呢……
“安明王妃,为何走得这么快啊。”一声从身后唤来,杜明臻惶然一愣,却又听到,“老夫几乎要赶不上了。”
“欧阳卿王。”淡回了身子,杜明臻应了一句。
“怎么,不认得老夫了?”见她这样淡漠,欧阳檠傲也不恼,笑道,“老夫刚收到王妃递交给皇上的账目,这朝中一人一份,可是将老夫名姓记入史册喽。”
“欧阳卿王为什么要笑?”杜明臻一时看不懂他。
“哈哈……老夫只是觉得王妃做事风格很怪异罢了。不曾想你还要拉着朝臣一起来抓老夫的把柄,实在是妙,实在是妙。”仰天一笑,欧阳檠傲又往她那探了探身子,道,“王妃就这么笃定会要老夫的命么?”
“欧阳卿王还笑得出来么?”眉梢微挑,杜明臻有些恼意,“账目上一笔一笔皆是记的清楚,欧阳卿王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夫无话可说。”欧阳檠傲连连摆手,唇角笑意却是不减,“老夫等着王妃杀老夫的那一日,不过这也得看谁更有本事吧?谁先死在刀口下也不一定的!”
“欧阳卿王不怕?那笔账目记着你一十五条大过,条条都能死,你——当真不怕?!”
“老夫行的正,有什么好怕的?”唇角冷笑,欧阳檠傲直直盯着她,“安明王妃就那么肯定账目是真的?万一陈沛白骗了你呢?陈沛白惹来杀身之祸还指不定是干了什么事,王妃就那么相信他么?!老夫行的正坐的直,不怕什么账本之类的劳什子。王妃大可去告,吾皇英明,定能分出真假!”
天边浓云翻滚,秋风大作。
“你和太子商讨好的么?”杜明臻虚了目,咄咄逼人,“陈沛白是你杀的?!”
“啧啧,王妃果然会猜啊。既然太子都认下了罪状,你为何还来怀疑老夫呢?”单手负后,欧阳檠傲与她附耳道,“太子与我从不曾来往,是天要亡你杜明臻,亡你这个自大轻负的杜明臻!”
“呵!谁比谁先死也不一定吧?欧阳檠傲你休得猖狂,我杜明臻就是下地狱也不会放过你!绝不!”目光深冷,杜明臻咬牙切齿地发誓。
风大起,目送欧阳檠傲走远,杜明臻这才回过头来,一忙吩咐轿夫道:“去掖庭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