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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亲梦仙瑶唤不醒,一捧热泪祭吾儿(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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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曦今晚只披了单袍,刚刚沐浴完,身上有清清爽爽的香气。他缓缓走到她的身侧,看着眉下的药碗,皱眉道,“还在喝去子汤?”

“这孩子本就不该来的。”杜明臻没抬头,顾自出声,“何况王爷对外宣称自己有重疾,也没几年活头了,还要孩子作什么。”

“呵……你这么一说,如果让你生下孩子来,反倒是我的不是了。”他撩袍坐在她身边,静静看了她半晌,才又笑道,“明日洛均王大婚,夫人可陪为夫一起去?”

“你去么?”一句话落在心尖上,杜明臻猛从册子上移了目,抬头看他。

“为何不去?”长睫微颤,安文曦长叹道,“难得洛均王能放下心结,这半年来,他当真过的是生不如死啊。”

“哪个人活着容易?偏偏他受不了。娶就娶了,还拿那么多理由遮掩,让我瞧不起他。”

“呵……听夫人的意思,那洛均王竟然是个负心汉不成?”眉梢微挑,安文曦探身挑逗她,“那为夫岂不是更不讨喜?若洛均王与本王比起来,竟算忠贞的了。”

“我累了,明儿你去就好,千万不要拉着我。”杜明臻见不得他没正形,不耐烦道,“若是王爷无事,就去休息吧。”

“为夫既然来了,何有回去之理。”他看着她的样子,心口一沉。自是知道她还没有放下,不觉有些痛色。

“这两日都没去皇宫,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日。”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杜明臻看着他的样子,皱眉道,“清睿王,你我都知道,我们永远做不了夫妻。你有琴棋书画,也该知足了,至少还有那些女子爱着你,反而不是我……”

“我在你心里竟是一点都比不上洛均王?”眉目一痛,他断然截声,“那你呢,你爱的到底是谁?”

“我谁都不爱!”一句话带着冷意穿过胸膛,杜明臻眉心紧紧皱起,但一想到她如今的位置如今的窘境如今的难堪就恨不得死了干净。

“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了一份爱卑微低贱,恨自己为了还债委曲求全,恨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恨自己始终活在别人的躯壳里!我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争,恨自己勾心斗角耍弄心机!我本不该活着,本不该活着……”

她配不上任何人,青楼里低贱的身份也好,朝堂上冷面的王妃也罢,她始终是一个人。没有人懂她帮她,她就那么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如行尸走肉一般。别说去爱人了,她根本不配让别人爱……

“说完了么?”探身上前,安文曦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下颚抵住她如瀑发丝,忽地软软笑起,哽咽道,“我再不会让你受苦,再不会……”

“没人能救我,连我都救不了自己……”杜明臻靠在他的肩头,惶然落泪。

“傻丫头,爷疼你还来不及,你怎么舍得这么糟蹋自己。听我的,再也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在王府待着,爷来养你,爷养你……”

“我的身子不知何时就去了,我不想害人,也不想再来一次轰轰烈烈。王爷,你永远不会懂,重活一次,需要再受多大的苦楚。不敢爱,不敢恨,不敢哭,不敢笑,生怕一个不小心重新又陷进红尘里去,然后万劫不复。那滋味我尝一次就够了,你说洛均瑜生不如死,我却是生不得,死不能……”

秋风撞进一团暖灯里去,室内光影摇摇晃晃。她缩在他的怀里只觉得冷,痴语般碎碎说着,似乎只是在讲给自己听。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似的都落到他的衣襟上,触手一片冰凉。

“傻丫头,何必这么累。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为何不能对自己好些。爷要让你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他揽着她,喉头一紧,心疼道,“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够伤你。丫头,你要为我好好活着……”

“要是我死了,你会心疼么?”她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贴在他怀里低诉,泪水涟涟,“要是我死……”

薄唇突然覆在她的唇上,贝齿轻衔,他容不得她再说一个死字。那一个吻好长,长到彼此都要陷落,长到这世上再也没有生离死别。

她缓缓阖上眼帘,彻底将心交给了他,任他攻城略地压着自己。眼泪似乎也变暖了,将她心口的伤抚平开来。

翠帐垂下,解衣宽带,他的动作轻缓温柔,目中全是怜惜。灯火微醺,她心底最硬的那道城墙轰然坍塌,连带着记忆也随风远去。

枕间长发彼此纠缠,他覆在她的身上,将吻一一落在她的眉骨,鼻梁,耳鬓间,笑得满足、温柔。那笑里,藏着他的痴情,藏着他三生三世的想念……

夜至五更,斜屏半倚。

内室里,只一团暖灯亮着。安文曦微转了身子,低眉看着鸳鸯枕内侧的杜明臻,而后浅浅她额前落了一吻,似乎要将自己全部的爱都给她。

“夫人,要晨起去皇宫了。”

薄唇贴在她的耳边,他轻轻喊她,温热的气息缭绕在脖颈间让她有些痒。

“唔……”睡眼惺忪,杜明臻皱了皱眉,身子却又向他臂弯内偏了一寸,鼻下吸了吸他袖口里的竹香问道,“什么时辰了?”

“五更了。”

“这么晚了?!”杜明臻惶然坐起,睡意去了一大半,“为什么不早点喊我。”

“五更不晚,为夫怕你太累,多睡一会好了。”

“你呀……真会添乱。”窸窣起身,她慌忙坐在镜前梳头上钗,嗔怒道,“皇上本来就对我不满,如果我再晚去些时辰,他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五更半才上朝,夫人不会迟的。”眉眼弯的如同月牙儿,安文曦心里一暖,看着她的样子只觉得满足,“何况皇上知道本王宠夫人,即便迟了也不碍事。”

“又说混话。”将簪子别在发间,杜明臻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着了亵衣,襟口处尚不平整,忽又念起昨晚的床事,脸色一热,忙道,“今日早膳不必等我了。”

“怎么,你还想与父皇共进早膳不成?”眉心淡蹙,安文曦探了探身子,“为夫陪着夫人可好?”

“为什么要陪着?害怕他们吃了我不成?”

“你总是那么不小心,只怕他们吃了你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披了衫衣半坐起身子,安文曦沉声道,“楚芊芊该是知道你有孕了,你准备如何应对?”

“她怎么会知道?”杜明臻一怔。

“太子能知道的事情,别人为何不能知道?”见她如此单纯,安文曦一时哭笑不得,“夫人记住,如果真遇到了楚芊芊,千万不要碰她给你的任何东西。”

“她会给我什么?”微整衣衫,杜明臻眸光划过一丝不解。

“记得给你什么都不要碰就是了。”他下床走到她身前,握上她的腕子,“茶盏,点心,甚至帕子都不要碰。”

“她是想害我的孩子么?”杜明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叹了口气,“这孩子,来的确实早了点……”

“何时是早,何时又是晚?”安文曦一愣,眉心蹙起,“你在怕什么?”

“我什么都怕……怕死,更怕活着。”

晨曦微露,阳光从云层中破出,大地铺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安文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痛,似乎想到很久远之前的事情,目中也起了一层湿潮。

秋阳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兴庆宫内,他与她互相依偎着,满是蜜意浓情。

相隔百米,依约能听到乱石凿地声。杜明臻知道,欧阳檠傲一定接下那园子的事情了。指尖在袍袖里攥了攥,呼吸也跟着沉了许多。

“今日洛均王大婚,你怎么没去啊?”景仁兀自给楚芊芊喂了一口葡萄,似乎心情不错。

“司马伊雪的事情,可是皇上的主意?”杜明臻思虑再三,终是开口相问。就算要将司马伊雪嫁出去,欧阳檠傲也不会想到洛均瑜身上,能这样配姻缘的,只有景仁吧。

“你倒是聪明。”景仁一怔,随又笑起来,“他们二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两人结成姻缘,难道安明王妃不开心吗?”

……

杜明臻没有说话,长睫低垂,眸中一暗。当初是他将她许配给安文曦,如今再让洛均瑜娶了司马伊雪,他对她的恨难道就那么深么……

“再过几日欧阳谦与司马全族就要斩首示众了,安明王妃有什么打算?”单手挽上楚芊芊腰身,景仁笑的越发没个正形。

“没有打算。”

“不怕朕反悔?”手腕间稍稍一松,差些让大腿上的楚芊芊后摔过去,景仁瞪着她那清冷的样子,心中来气,“朕可救司马伊雪一人,也可救司马全族!你不怕么?这几日对你来说都是煎熬吧!”

“如果皇上想让臣痛,臣大可一死。司马全族,未必是臣的痛处。”她缓缓抬起头来,目中一抹寒光,毫无畏惧。

“呵……好大的口气!”一手推了腿根上的楚芊芊,景仁惶然起身,冷笑道,“朕最见不得你这个样子,你鲜少有软下来的时候。朕倒要看看,何人、何事才是你的软肋!”

“皇上有臣那么多的把柄,又怎会不知臣的软肋是什么?”杜明臻不屑一笑,当初她为什么能嫁给安文曦帮他圆场,不就是因为他拿梅心辞要挟她么。

“你指……”景仁双目半眯,怒道,“早晚要死的人,何必在意!”

“不就因为臣在意了,皇上才能如此掣肘臣吗?”杜明臻也怒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呵……你果然是牙尖嘴利。”眸光低垂,景仁手撑着桌案苦苦一笑。他真是低估她了。低估了她的聪明,她的心计,还有她的决心!缓缓曲了身子重新坐下来,景仁看了看她,又道,“听说,你有孕了?”

“是。”他能知道这件事情,杜明臻一点都不吃惊,也不想隐瞒。

“看来六子很疼你啊,就算他死了,还能给你留个孩子。”

“皇上,既然王妃有孕在身,为什么还要让她站着呢,赶紧赐座吧。”一侧的楚芊芊忽搂过景仁的胳膊,娇嗔道,“皇上,赶紧让王妃坐下吧。臣妾看着也心疼呢。”

“呵呵,好好。看在爱妃的面子上就让王妃坐着。”景仁捏了捏楚芊芊的脸蛋,眉目中全是爱怜。

“赐座。”

一方小小檀木桌前,杜明臻与楚芊芊挨的最近。

“来,王妃,喝碗红枣莲子茶。这可是我专门为王妃准备的,为了腹中胎儿好呢。”

音未歇,汤碗已递到眼前,明晃晃的汤汁,一时看的她目色凄迷。

杜明臻好久没接那汤碗,四下风来,呼啸而过,惊的她一身凉意。她恍惚又想起安文曦早晨说的话来,言犹在耳,不想如今真是应验了。

“王妃?”楚芊芊亲手接过汤碗,递给她时又唤了一声,“要凉了,快喝吧。”

“是……”杜明臻哽了哽喉头,缓缓接了药碗道,“谢柔妃。”

“都是应该的,王妃有喜,是好事。”楚芊芊对她难得的温柔,处处笑着,如今见她接了汤碗,又软语道,“王妃快喝了吧,对安胎是极有用的。”

“好。”

浅浅出声,杜明臻一仰而尽,喉中尽数漫过汤汁的香气。待完全喝完,杜明臻只觉得心底乍然裂开一个口子,疼的难受。

缓缓站起身子,杜明臻又看了看一侧的景仁,见他毫不在意自己,遂福礼道:“为臣告退。”

撤身至宫外,吸了口秋日的凉气,杜明臻看着满宫的景色,惶然落泪。抬手又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她忽地失神,似乎那一处,真的有个孩子,在对着自己笑……

冷风秋残,剪月疏影,漫天星辰。

繁荇楼一角,芙蓉透纱,窗明几净。

工部印册翻了有两三个时辰,连安文曦悄然站在她身后也没有知觉。安文曦倒是高兴的很,可以安静地看她一会,烛火下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咳咳……夫人,如果你不那么冷,裙下之臣定是无数。”从她背后绕出身来,安文曦满目的笑意。

“裙下之臣无数对你有什么好处,就不怕别人抢去?”毛笔一停,杜明臻又去翻着册子,并未抬头,“你倒不如对着琴棋书画去说些玩笑话,那些个小女儿们可是对王爷痴情的很。”

“呵,夫人是不是吃味了?”长指端了案头的冷茶,安文曦倾了身子看她,“改明儿不妨让书书来给夫人送坛子醋可好?”

“今日怎么没去教她读书?”书书二字入耳,杜明臻惶然一顿,半晌才又道,“她的诗书学的极好,也多亏了你这个王爷日日教她。”

“她喜欢读书,为夫得空的时候就教教她,可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安文曦似乎听得到她喉间的闷声,唇角笑意更深,“今日欧阳谦与司马一族斩首,夫人怎么不问问,刑场上的事情?”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问的。”她刚要再说,却觉得喉头一时极痒,而后涩涩发疼,忙长袖掩着,“咳咳,咳咳咳咳……”

“怎么?”眉心一皱,安文曦见她咳个不停,忙上前忧虑道,“病了?”

“咳咳,咳咳……”单手一摆,杜明臻压了压嗓子,却依旧咳个不停。如此咳了半日,却见长袖上乍然多出一抹血迹,惊的安文曦怔在那说不出话来。

“你……”他看了一会,心下一沉,一把握住她的腕子,是少有的怒意,“你喝楚芊芊给你的东西了?!”

“咳咳,咳咳……”手腕一痛,杜明臻也皱起眉来,极力呼了气道,“我自己喝了去子汤,何必要她来!”

“临行时我千嘱咐万交代你都当耳旁风了么?!”一把扯过她方才捂嘴的冷袖,鲜红的血迹一下子刺了他的眉眼,安文曦不忍道,“府里的去子汤……”

“怎么,怎么不说了,说呀!”乍然抬眸,杜明臻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敢说了么,说呀!我要你亲自讲给我听,你买了从我府里带来的厨子,买了府里的丫鬟,买了那一碗碗我喝下的‘去子汤’?!我杜明臻被你耍的团团转,你可高兴了?你把去子汤换成安胎药,可楚芊芊不傻!安文曦,孩子没了,没了!你究竟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你……”浑身一颤,安文曦哽了哽,无力地将她腕子放下,“孩子无罪,你何必……”

“我不能让吾儿来这世上活受罪。”举袖擦下唇角的血迹,杜明臻凄然一笑,“景仁见不得吾儿,楚芊芊见不得吾儿,太子见不得吾儿,就连琴棋书画见了他心里都该不是滋味!那孩子本就不该有,因他娘亲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是天大的傻瓜笨瓜!连自己的性命都还攥在别人手心里,又何况她的孩子!”

身子陡然跌至桌脚处,秋风呜咽,灌进她的罗裙内刺骨的寒冷。杜明臻惶惶然又落了泪,前世今生一并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是她,为什么还要她再重活一次?看着洛均瑜变心,看着景仁羞辱,看着自己亲手害死自己的骨肉……她宁愿死在那一个凄凄风雨夜下,至少那时她嘴角还会残留一丝笑,而如今,人成各今非昨,她不能明白,重活一次,又能如何呢……

“孩子不要了,不要了。夫人无碍便好,便好……”他轻俯了身,紧贴着她蹲在桌角处,双手揽住她的腰身,让她伏在自己怀里哽泣。眼角骤然一湿,他不知自己的眸中何时亦滑下几滴清泪,滴滴落在怀中人儿的脸上,她的泪混着他的泪一起滚落,浸湿了衣襟,化成满身的寒意。他能感觉到她浑身的颤抖,蜷缩在他怀里似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儿。他何尝不知她的痛,然而这一次,连他都再承受不了,这世上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可他从未想过,到头来,他连自己的妻子与孩子都保护不了……

“以后万事都小心些。孩子还可以再有,若夫人哭伤了身子就不好了。”喉头发涩,安文曦喑哑出声,将她抱的更紧。

门廊处,安文轩扶着墙壁险要撑不住身子,面色发白,一手攥在袖袍里,愈来愈紧。

凉夜如水,安文轩心下突然涌出一丝悲凉,唇角皆是苦笑。他确实是不该,不该亲自来这淸睿王府,他本可以随便吱个小厮前来禀报,可是心底却有大把大把的想念。他何尝不想来看她一眼,哪怕一记眼神,都足够他心安好几天。可是他错了,立在廊外半个多时辰,看着他二人于室中同生同死的戏码竟觉得自己真真是个外人。得已不得已,情愿不情愿,他还是输了……

“太子……”初儿执着京瓷茶壶上前喊了他一声,她本以为他早就进去了,不想都那么久了竟然还站在这里,“太子没事吧?”

“无碍。”无力挥了挥手,他勉强撑起身子吩咐道,“你进去告诉安文曦,说宁国在齐朝边塞作乱,狼烟要起了,让他速速进宫。”

“哦,是,是……”烛影昏乱中,初儿这才发觉他一身颓败之势。

音未落,安文轩惶然转身离去,背影寂寥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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