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
“欧阳谦的疏于职守,该有你的功劳吧?”长叹出一口气,景仁落座,也示意她坐过来。
“梅雨时节,陈年堰埭,他不该将粮船置于那处。”
“哼,随你怎么说了,我也抓不到证据,不过是想想罢了。”苦笑三分,景仁也觉得无趣。
“我去了冯坟。”杜明臻看着他的样子,似乎觉得他鬓间的白发又多了不少。
“你……你果真是去看他了?”景仁一惊,颤道,“怎么……怎么样?”
“杂草丛生,像个乱葬岗。我敬了他三杯酒,觉得……苦涩无比。”
“我娘亲呢?”景仁一手扶案,竟觉有些支不起身子,“她坟前,你也上炷香没有?”
“你我的坟前我都一一烧了纸,放心。”她苦笑。游子悲故乡,对于他们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对冯家你也算有点报答了。”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景仁无奈道,“我本以为你今日进宫是要向我炫耀漕运的事情,想来我看错你了。”
屏风后有秋风呜咽之声,杜明臻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坐在他的旁边。
“青州还好吧?”
“不好。”杜明臻微微低头。
“怎么?”景仁有些吃惊。
“你还在乎青州么?”缓缓抬眸,杜明臻浅一笑,“你不过还是那个日日只会寻花问柳的浪子罢了,就算当了皇上,你又何时在意过你手底下的江山?我知道,司马安易派人打死难民无数甚至安排手下小厮杀人放火你都觉得无所谓,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没死之前,你不一样是欺负老百姓么?!”
“你……”景仁一时生气,却没有再反驳她。
“只是,现在齐朝是你的江山,于公于私,你也该救救青州的百姓……”长睫低垂,杜明臻这一句,倒更像是在求他。
“欧阳谦一事……”
“杀一儆百岂不更好?”她知道他的顾虑,不等他说完连忙劝诫道。
“你呀……”长叹出一口气,景仁看着她的眉目轻道,“冯府初见你时,你是怎样温柔单纯的人儿啊。可是再看看现在,浑身没有一分女人气,说话也跟霜雪一样,让人觉得寒冷无比。”音未歇,景仁惨然一笑,“折中吧,司马安易斩九族,欧阳一族独斩欧阳谦。”
“好。”杜明臻没有再做辩驳,她知景仁如今能有这样的决定,已经是不容易了。
“朕想在兴庆宫东边再建一处园子,依照青州冯府的模样建,你可想接管此事?”
“冯府?”杜明臻微微皱眉,“你不怕触景生情?”
“都那么久了,我倒是想它了。”景仁缓缓立起身子,看着宫外道,“我这身子,不知何时就没了。老之将死,唯一的念想也不过就是想天天能看一眼故乡的模样罢了。”
“你……”喉头一哽,杜明臻暗了暗眸子,“园子修葺一事,还是交给欧阳檠傲吧。”
“怎么,还指望着他贪么?”景仁回过头来,不解笑道,“儿子刚死,他怎么会入你的圈套。”
“不是还有一句话么?”杜明臻也跟着站起了身子,走到他的身侧,放眼望着满宫的深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出兴庆宫,过逸纤殿。每到此处时,杜明臻总要先皱眉,心里极不喜欢这个地方。
“你就没有过不皱眉的时候吗?”
一声从身后唤过来,倒惊了杜明臻一记。
“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长袖负后,安文轩佯装嗔怒,“我备了午膳,一起吃吧。”
“太子,臣不便同去。”
“为什么?”安文轩一愣,满是疑惑。
“臣……还有政事在身。”她一顿,一时不知该用什么借口。
“漕运的事情不是完了么?”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安文轩又是一笑,“还以为什么大事,政事也不急于这一时。再说之前我还帮你来着,你随我一起用膳感谢我也不行吗?”
“太子爷可知蔡邑……”她眉头一紧,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蔡邑?”安文轩一怔,“他参与了政事?”
“漕运账目里,他贪了二十万两。”欧阳谦一事之后,杜明臻重新检查了收公的账本,这才知道蔡邑原来是和欧阳家一伙的。
“呵……倚老卖老。”眉梢轻挑,安文轩低头又看了看她,认真道,“此事晚些时候再议,爷只要你陪着爷吃一顿午饭,行还是不行?”
“这……”杜明臻知道他那誓不罢休的性子,可是如今实在不知该怎么同他讲。
“到底行不行?”他兀然扯上她的袖子,有些恼意。
“太子……”杜明臻惶然出声,“我有孕了。”
“什么?!”掌心乍然一松,袍袖随风轻摆,连着池中的锦鲤竟也一下子散去,徒留水面粼粼波光。
安文轩的目中,不知何时多了一记痛色……
淸睿王府,竹石倚墙,芭蕉映窗。
一方午膳,围着一大家子人,为杜明臻接风洗尘。
“夫人一个多月没在王府,是不习惯了么?”玉箸夹了紫桂虾球给她,安文曦望着失神的杜明臻皱眉道,“是不是累了?”
“唔,或许吧。”他这一说,倒让杜明臻收回神来,望着一桌子的膳食浅声道,“你们吃吧,我不饿。”
“王妃是哪里不舒服吗?”坐于安文曦旁边的书书也探了脑袋问。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这一个月可有读书?”杜明臻转了头看向她,唇角竟是少有的笑意
“琴姐姐和棋姐姐教了我几篇琴谱与棋道,书倒是给落下了。还好有王爷在,每晚都会给我讲上一篇《人物志》,听起来颇有趣。”书书说这话时面颊生的绯红。
“嗯,那就好。”汤匙舀了一勺子蒲菜奶汤,杜明臻低声应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对她来说,那些充满隐晦的情事都与她无关,他愿意疼宠谁,也都是他的事情。
一顿饭用完,杜明臻竟觉得愈发别扭。这厢刚要走,却见初儿忽地进来了。
“主子,欧阳檠傲的夫人,司马芸想见你。”
杜明臻眸光一暗,心中百转。她料定欧阳府必会派人来求她,却想不到他们竟然派个女人来。
“将她带到内室吧。”
一尾兰香从香炉里缓缓散出来,珠帘摇曳,叮咚作响。
“欧阳夫人前来,是为司马家一事吧?”杜明臻将茶盏推给她,是上好的梨子茶。
“不瞒安明王妃,老妇确实是为我娘舅家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而来。”司马芸叹了口气,双目有些晦涩,大抵是哭了许久的缘故,“老妇恳请安明王妃在皇上那里多美言几句,放了我司马一族的性命。”
“这……”杜明臻缓一顿,暗道圣旨还没下,早晨才决定的事情,她现在就已经知道了消息,真是够快的。
“司马安易作恶多端,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忙。”
“老妇知道我那弟弟着实可恶,可是我的儿子已经是死刑了,实在不能再让我司马一族没了血脉,还请王妃饶过他膝下独女伊雪吧,老妇来世当牛做马报答王妃的恩德……”话没说完,司马芸大哭,一副悲戚的样子。
杜明臻看了看站在玄关处的初儿,初儿立即警觉,将早已备好的帕子赶紧递上前来,心里哀叹道,哭又有什么用呢……
“夫人的心思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圣命难违,我……”
“我求求王妃,求求王妃了……”见她要推脱,司马芸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抽泣道,“伊雪天生是个药罐子,实在可怜。今年才十五岁,还没许人家,这就要死了,我这个当姑姑的心里难受。王妃您行行好,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要救救她。我不怪王妃上书求我孩儿死,也不怪我弟弟被斩头,可是那孩子无辜啊,她有什么罪,有什么罪呢……”调不成调,司马芸哭到最后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初儿见状忙上前搀她,却被她阻止住,只是死死跪在杜明臻的脚下不起来。
“夫人,你这又是何必……”杜明臻皱起眉头,一时清寒出声,“不瞒夫人,司马被斩九族实在是理所应当,别说我帮不上忙,就算能帮,我也不会帮的。青州时,他亲自下令乱棍打死三百余名难民,致使老无所依,少无所傍,若问无辜,那三岁就没了爹的孩子不无辜?他造下的孽债,岂是一个司马伊雪能还,还不清吧?十个司马伊雪都要还不起了!”
圆洞落地罩映着窗外百竿竹影,有风席卷而过,吹了人一身凉意。
“那么说,王妃是不肯帮我们了……”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司马芸擦干了眼角的泪,将凌乱的碎发别回到白鬓间,轻道,“老身告辞,打扰王妃了。”
言罢即要转身离去,然而刚走出去半米,司马芸忽又停下,喑哑出声,“我知道王妃恨不得我欧阳一门死绝,只是天道无常,谁先于谁死都没个准。老身日日在佛堂里诵经,徒当超度那些难民亡魂,然而王妃造下的孽,就没人为你理佛超度了。”
秋风起,一句话犹如刀锋,插在她的心口。
“主子,她那是气话,你可千万别在意。”眼瞧得杜明臻惊在那里,初儿忙上前劝慰道。
“怎么会是气话,实话罢了。”杜明臻苦一笑,眸光也黯淡下来,“司马满门抄斩共二百五十二人,我手上沾的血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若真有轮回超生,那我该下十八层地狱,永远超生不了。”
“主子,你也是为民除害,万不能这么诅咒自己。”见她如此,初儿吓得险一个踉跄。
“为民除害……”她喃喃重复着,拳头也微微攥起来,“如司马伊雪无辜者一百有余,怎么算是‘为民’?更何况,日后还有欧阳一族……”
她从不信轮回,因不敢信。活着本来就累,她不敢要更多。然而眼下看来,她连唯一的安定都没有,处处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求不得……最苦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