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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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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坝?!”身子微颤,杨守谦倒吸一口凉气,“江潮一涨,这方圆十里的百姓可就……”

“所有我才斗胆来杨校尉这一处叨扰,不知杨校尉可有什么好的法子?”杜明臻心里也没底,见他如今这样说,反倒更加忐忑起来,“不知方圆十里,共有多少百姓?”

“这……莫不是上天也在帮安明王妃么。”她甫一问完,却见杨守谦忽地笑起来,“说起来,青州知府从来不管青州城之外的琐事,哪怕紧挨着城门的百姓他都不管。这青州城虽然繁华,但城外方圆十里却都是朗朗古道,鲜少有百姓,大抵是紧邻江水的缘故。堤坝不稳,百姓亦知性命堪忧,所以并没有多少人在那边住。若说村落,倒是也有几户人家,上辈便长居于此,有个三亩薄地,两房茅屋。除了村落最多的就是难民了,以往旱、涝,唯那处难民最多,慢慢的还形成了聚集地。只不过这一次,青州知府亲手将无数难民乱棍打死,难民无一幸免。所以这青州城方圆十里,最多也就是几十户人家,一百多人而已。”

“原来如此……”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杜明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莫不是连老天都在帮助她,一起对付那恶贯满盈的欧阳谦和司马安易么……

“一百多人可暂时入住城东寺庙里,待江水一退,堤坝修上,我自会吩咐下人重新修筑房屋。”见她稍有宽心,杨守谦又补了一句。

“那就有劳杨校尉了,待事情办妥,我自会拿出五十万两来为百姓重建房屋,并以每户三千两做补偿,定不会让百姓有所损失。”杜明臻转头看着他,说的掷地有声。

“哈哈……安明王妃果真是爱护百姓,莫说五十万两,单那三千两白银就足够那几十户人家活一辈子了。”仰头一笑,杨守谦愈发觉得眼前女子实在少见,竟是连男人都比不上她。

“不知疏散百姓,得用多长时间?”往前探了探身子,杜明臻伏案而问。欧阳谦明日傍晚就要离开青州,只怕他们赶不及。

“这个王妃放心,我现在就派人暗处分散百姓,大抵午夜便能全部离开了。”吩咐下人续了茶,杨守谦笑道,“定不会耽误王妃的事。”

“那就有劳杨校尉了。”微微点眸以作谢意,杜明臻忽又想到一件事,忧虑道,“我这里还有一事请求杨校尉。堤坝固然能砸,但百姓全部离开,倒显出是人为的了。而我们要的,是堤坝常年腐旧的缘由,所以……”

声音微顿,由着窗外晚风吹来,扑了一身的凉意。

“王妃的意思是……”眉心微蹙,杨守谦一时不懂她的意思,“难道还要派人来补上百姓的空缺,到时随着漕运船只尽数沉在江水之中,才会有人相信是堤坝年久失修才导致涨潮被毁吗?”

“正是。”

“王妃这不是说笑么,送走一批百姓,再送来一批,不是耍在下么?”

“送走的是无辜百姓,送来的……”

“王妃是要……”目光一转,杨守谦心中忽地明白过来。只是不知还好,这一想竟惊起一身冷汗,“死囚?!”

“我已查过,杨校尉所管辖的江越冀地区的刑狱里,共有二百二十八名死囚,我并不全要,一半就好。”暗处攥了袍袖,杜明臻沉声相言。

“这……这使不得啊……”杨守谦连连摆手,额头上一时全是冷汗,“我可以派一百个将士帮王妃砸堤,但死囚一事在下确实是负责不起。一百多名死囚尽数从刑狱里一夜消失,这……这……”

“我出五十万两。”指尖端了茶盏,杜明臻反是愈发沉静,“封口。”

“可是……”杨守谦心有余悸,仍然不敢答应。

“杨校尉可是见过那三百一十二名难民死前的惨状?”断然截声,杜明臻叹了口气,眼前似乎又划过当日情景,心中一痛,“若是欧阳谦与司马安易能被斩首,杨校尉功不可没,百姓也会感激你的。更何况,沛白兄与杨校尉是莫逆之交,你们二人心怀天下,也都是想让百姓过好日子罢了。死囚早晚是死,死在江边,反而更有所值。杨校尉大可放心,我在朝廷上定会竭力压下此事,待秋后处斩这戏演完,就再也没人提了。”

风大起,窗外乌云蔽日,带着那些字一处听进心里,让人一惊。

“那就听王妃的,我现在就派人去刑狱提囚,半夜之前定送往堤坝那里!”兀然起身,杨守谦眉梢轻扬,大有一不做二不休的气势,“欧阳谦与司马安易恶事做绝,我也当是为民除害了!”

“静等杨校尉的佳音。”杜明臻也缓缓起身,与他行了礼随也出门。信步至门廊前向远处望了一眼,天边有乌云夹着厉风滚滚而来。双眸微眯,额前碎发由着冷风拂起,杜明臻张口喃喃道,“今日子夜,想来又是一场大雨。”

折身返回蒹葭阁时,窗外便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由着初儿接下蓑衣,杜明臻提裙进了侧室,累了一日只想歇上一歇,骨头都觉得要软了。帘子刚掀了一半,杜明臻却忽地一愣,床榻之上,可不是他的身子么。

“为何躺我床上?”

“这都要二更天了,为夫见你迟迟不归,给你暖被窝也不行?”斜靠在廊头团架前的安文曦侧眸看了看她,手中书本却是又翻过去一页。

“怎么不在你的房里待了?”一手拔了簪钗,青丝如瀑布般划到肩上,杜明臻信步走到榻前喘了口气,“曦雨阁不比蒹葭阁好?”两处斋阁本就紧挨着,格局大同小异,杜明臻自是知道。如今这一问,是存心堵他呢。

“不好,没有夫人在,即便是天上为夫都不想去。”见她不恼,他反倒乐此不疲地逗她,眉角处皆溢着笑意。

“咳咳……”见他这般浮夸,杜明臻脸色一红,一忙转了话茬,“守护漕运船只的将士都撤了吗?”

“听你的话,我让莫流简假传口信给将领,全部将士都已经退走了。”兀自又看了一眼指缝间的书页,安文曦淡淡一笑,似不经心道,“你是算准了,要让我与你一起卷进来。”

钦点莫流简假传,他又怎会不知道,她亦是拿他当了棋子。

“将士的盔甲都留在堤坝上了,待潮水一涨冲出去数十里,明日再看,谁还不信那些将士是被淹死的。”她斜目瞅了他一眼,心下一稳,利用了他竟是没有半分羞愧的样子,“此事我会做的一干二净,不会连累你。”

“那些活着的将士呢,你准备送往何处?”他心知她做事必会拖泥带水,那些将士留一日便有一日的风险,但是她心不狠,活口难封,日后必有败露。

“一路欢歌,卸甲归田。”杜明臻微一挑眉,“每人给些银子,打发回家就是。”

“呵……你这算盘打的……”他莞尔一笑,然而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意味深长。

“如果没事了,我想歇一歇。你……”见他消了疑虑,杜明臻吞吐出声,极别扭的样子。

“可是累了?”一指阖上书册,安文曦浅弯了眉眼,轻声道,“案上有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糕,还有些玫瑰卤子,你若是不想吃饭,先吃些那个垫垫也好。”

“不必了。”灯火微醺,双目愈发有些乏,杜明臻实在有些撑不住,一忙坐在他身侧,扶了雕架道,“三更还要去堤坝,我歇上一歇便要出去的。”

“可要打会盹?”安文曦自是知道她的打算,忙立了身子半坐在她身前,掌心握下她的玉指怜道,“你且睡会,三更我喊你就是。”

“你不睡?”见他毫无要走的迹象,杜明臻蹙了蹙眉,“三更我自己也能醒的。”

“节骨眼上还那么倔?”他意欲嗔她,径自拿去放在膝盖上的书册,随又扯了墙根处的被褥道,“你在里面睡,我守着。”

他舍不得她受一点苦,偏偏她又是如此倔强不懂照顾自己的人儿,弄得他总是要担心她。朝堂上从未遭过难,却不知从何时起,一见到她,他总要先皱起眉。

话还没说完,杜明臻因着困乏连面色都有些泛白,遂不再管他,一把阖了眼皮子倒在他膝盖上。中间隔了双纹攒金丝被褥,倒是舒服暖和的很。

“你呀……”摇头嗔怒,安文曦兀自又拉了一床衾被出来盖在她身上,膝盖却不敢再动半分,只怕惊醒了她。

……

“啊!”窗外雨势正盛,有雷声轰隆而过,竟是让杜明臻一下子惊醒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什么时辰了?”

“差半刻三更。”掌心握住她的腕子,安文曦探身道,“你害怕打雷?”

“与你无关。”杜明臻不看他,顾自站起身来。说来也巧,冯砚卿也好,杜明臻也罢,都是害怕雷声,好是丢人。

“堂堂明王爷,不怕杀人不怕放火,居然是怕……”声音一顿,安文曦扑哧一笑。心里也跟着一暖,似乎想到了许久前的事。

“我要走了。”杜明臻梳好了鬓髻,看滴漏正是夜半。

“哪怕穿了蓑衣也要记得打把伞,外面雨大的很,万事小心些。”说话间安文曦又往雕团架间靠了靠,目光微眯,浅笑于她,“真不用为夫陪着?”

“不必了。”她转身欲走,声音又淡漠下来。

然而他却知道,她肯定是怕的,砸堤并非儿戏,她越是淡漠,便越是怕,唯不过是想用淡漠遮掩住内心的恐惧罢了。

“为送欧阳谦与司马安易离开青州城,今晚知府家中大摆筵席。夫人去了且要好生砸,砸出个江河汤汤为他们二人黄泉路上送行,也好过同僚一场。”他笑,眉目流转,声音如同三月春风,恰能抚去她心中的惶恐,“看来这顿晚宴竟是上路饭了。”

“上路饭?”杜明臻转头看他,眸光中一抹决绝,“若是上路饭都吃那么好,倒是便宜他们了!”说罢随撩了帘子踏出去,似有了更大的决心一般。

“呵,好大口气!”哑笑连连,望着她早已消逝的背影,安文曦缓拉过她方才睡过的衾被复又喃喃道,“信心回来就好,为夫也就放心了。”

青州城外西郊,十里。

大雨倾盆,山河浩荡,杜明臻立于堤坝之上,眼见得一百余只粮船于风雨中飘摇浮沉,连着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雷声轰鸣于耳,狂风呼啸于目,江水滚滚,惊滔拍浪,借着这漫天雨势,她终是狠狠咬了牙,一声令下,竟比雷声更响。

“砸!”

上百具锨斧齐声挥动,所砸之处是一个又一个深坑!江水大涨,百斧齐下,声嘶力竭处,堤坝断绝,巨浪滔天,滚滚而下!

她立于高处,裙摆被滔浪打湿,袍袖跟着猎猎作响。目光沉定平远,江潮处,一百八十三只粮船,尽数沉毁!

三日后。

青州城安静的像座死城。

南郊,晴川历历,荒草萋萋。

由着初儿从马车上拿下柳编竹篮,杜明臻单手接过来。十丈之外,是青州原知府冯饮的祭坟。

清风徐下,漫过山野发出回响,似有人在哭。

她长吸了口气,终是抬头迎上碑坟上的刻字,只看了一眼,心就痛了。

多数碑字都掩在荒草里,常年被风吹着,如今墓碑都变得斑驳起来,黑字也险被磨成了白色。

缓缓走近墓碑,杜明臻抬手扫着碑前的枯叶,有凌乱的树枝刮了手磨出一个血道,她微一嗔声,忽又想起过去的日子。

“初儿,先回去吧。”。她没动,背着初儿吩咐着。

“主子,这荒郊野外,万一你迷了路……”

“走就是!”再次出口,竟是少有的怒意。

“是……”微微撤身,初儿临走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那背影愈发清寡。

马车绝尘而去,杜明臻这才作了苦笑,这青州城,她又怎么会迷路呢。一十四年的记忆,对她来说都是时间给她的刺青。

“我来看你了。”她叹了气,无力望着面前大大小小的碑坟,先是冯饮,再是冯衍的娘亲,后接冯衍,最后的那一个,却是自己的——衣冠冢。或许她也该庆幸当日留了个全尸,如今尚在洛均瑜府中,日日受他拜祭,唯怕那个名作冯砚卿的女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自竹篮内掏出拜祭的酒菜,一一摆到墓碑面前,甚至在自己的坟前,她亦供上了一碗兴记米粉。冯砚卿犹爱吃的东西,不是山珍海味,独独是那一份米粉。她笑,穷贱命,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清风徐下,日影西斜,她一待,便是大半日。

双目酸痛,她看到最后竟不忍再多看一眼。一幕幕滑过心头,五味陈杂。一切都有宿命,她吃了全部的苦楚却不知道如何解脱,娘亲欠下冯家的,她自会还,然而冯家欠她的呢……

“天下人皆可负我,唯我负不起天下人。”杜明臻苦笑,眸光一时冷若寒冰。手指滑过残缺的碑石,她咬着牙道,“冯饮,你该死!”

有风呼啸在耳,似乎心里也不那么痛了。娘亲也好,景仁也罢,甚至是洛均瑜,都早已是上一世的回忆了。于现在而言,她只不过是一个偷用着别人身子的魂灵而已,其实她,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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