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红乍逢此事慌乱得手足无措,因着罗韧的冷静,她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罗韧问了区号。那应该是异地号码吧?他比霍子红镇定,三两句已经大致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霍子红想让他出面。他出面,比霍子红自己合适。
她想着该怎么措辞。
“罗韧,虽然你和木代……已经过去了……
“但你们到底还是朋友,如果木代有什么事,还请你……”
罗韧打断她:“你不用提醒我,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他扶着霍子红站起来:“我会先过去看看,有事再联系你。你也不用太紧张,木代的性格你知道的,她可能是突然之间知道了消息,冷静下来之后,会没事的。”
霍子红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有一些意识渐渐回归。
从前,好像是看过预防艾滋病的宣传片的,怎么说来着?
这病是有潜伏期,平均好像是十来年,但是木代已经差不多二十四岁了。
还有,艾滋病好像会破坏肌体的免疫系统,患者抵抗力会很差,但是木代身体一直很好,而且因为习武,很少生病。
她嘘了一口气,觉得过去的几分钟里,自己好像突然被人拎起来倒转,头朝下,思维都混沌不清了,但是现在,又正过来了。
她尴尬地朝罗韧笑笑:“人就是容易自己吓自己。”
罗韧“嗯”了一声,看了眼吧台后头的铁艺挂钟:“时间差不多了,我带聘婷先回去。”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霍子红在后头叫他,说:“罗韧,你都不慌吗?”
她在脑子里搜寻着认识罗韧以来对他的种种印象,他发过怒,也曾言辞激烈,但说实在的,出了那么多事,还真没见他慌过。
罗韧回答:“慌有用吗?”
木代恍恍惚惚挂了电话,信步就往一个方向走,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觉得好像是在跟着人走,随便拣一个跟,跟丢了就再拣一个,机械地跟着,至少是在动的。
艾滋病,字眼听到过很多回,但她并不关注,只知道那是世纪绝症,好像会通过性交、血液和母婴传播。
她好不容易想从头来过,鼓足勇气燃起希望那么难,浇灭却很容易。
眼泪慢慢流下来,她迎着风去擦,想着:不要生病好不好?又觉得,这种事是不能控制的,仇怨尚可化解,但这种冰冷无情侵入身体的东西,怎么打都打不过。
她大口大口嘘气,提醒自己冷静。
只是一个老太婆的话而已,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也许应该先去医院查一下,说不定自己并没有被传染呢?!
如果真的传染了……
奇怪,这一次,木代的心情反而平静了。
如果真的传染了,这一生可能很快就要画句号了。好像她也并没有那么害怕。雯雯八年前就去了,她已经多活好多年了啊。
她双手慢慢插进兜里,想起从前看过的墓园,形状千篇一律的墓碑,上头写个名字,加个生卒年。
如果她要写生平小传呢?
幼时被母亲遗弃;少年时有过失,密友亡故,精神状态失衡;习武八年;爱过一个人。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遮住了眼。
真是过了一个特别单薄的人生,没有成就,也没做过什么贡献,她来这世上一遭是干什么呢?
她恶狠狠踢飞脚边的土坷垃。
土坷垃在半空中就解体了,土屑乱飞,前头走着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得更快了。
干吗?怕她抢劫?
木代回头看,灯光亮处已经被远远抛在了后头,她不知道跟的是谁,居然走到郊区来了。
四周一片漆黑,有错落的房子,右手边是田埂,风吹着夜晚的稻禾,禾身上下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
真是很有恐怖片和犯罪片的氛围。
木代停下脚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拂到耳后。前头的那个人越走越快,再走一段,忽然转向下了田埂,急急在稻禾丛中穿行。
这是干吗?约会?
木代朝那个方向看,有什么东西突兀地立着,像是腾空的马。
稻禾地里,有腾空的马?木代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她想确认一下。
她走近了,发现真的是马。
不过是个雕塑,下头是个圆的大水泥台子,上头是个马形的雕塑,脑袋的形状有点儿奇怪。刚刚的那个人正打着手电,跪在水泥台子下,哆哆嗦嗦写着什么,听到她走过来的动静,尖叫一声,手电慌忙地打过来:“谁?谁?”
灯光刺眼,木代抬手去遮。
听到那人“咦”了一声,说:“你不是那个……服务员吗?”
木代想起来了,眼前的人是昨儿那个胖胖的男生,被平头男掴着脑袋骂“是不是个男人”的那个。
他长嘘一口气:“哎呀,你跟着我干吗,吓得我。”
话虽这么说,但他语气明显变得舒坦。黑灯瞎火的,多了个脸熟的人,就像多了个同道。
他重新跪下身子,晃匀手上的涂改液,又往石台上写着什么。
木代凑过去看,这才发现石台简直像画了一层又一层画的布,有无数涂鸦留书。胖男生正在一小块很勉强的空当地方写字。
“到此一游,张通。”
原来他叫张通。
终究是来证明自己胆儿大,是个男人。
木代说:“你可以在白天抽个空来写啊。”
张通鼻子里“哧”一声:“你以为他们都傻?在桥头那儿,他们看着我来的,待会儿我回去了,会让人来检查。”
写完了,张通歪着脸,耳朵贴到石台上去听。
他挺庆幸有木代在,要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指不定吓成什么样了。
木代奇怪地问:“听什么?”
张通“嘘”了一声,说:“心跳声。”
水泥台子上,能听到心跳声?
木代啼笑皆非,她看出张通之前其实心里害怕,反正也要回去,不如带他一起。
她有样学样,也侧着耳朵去听,耳郭压在水泥面上,凉凉的。
怎么会有心跳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