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副董事长”四个字,曹老爹的喉结不觉滚了一下。
再听到“总经理”三个字,他握着擀面杖的那只手上的青筋,也渐缓渐消。
他嫌青山的声音小,又问了一遍:“总什么来着?”
青山亮嗓子:“姑爸,我说我大表哥在外头当了总经理!”
这讯息如曹老爹所愿,成功飞跃那道门槛,像颗定位精准的石子,砸进院子里三姑六婆看热闹的池水。
果不其然,激起又一拨声浪:
“总经理?看不出来啊。”
“可不!总经理比经理高不少级啊!”
“所以啊,我跟你说,长得越不怎么样的,越有大出息!”
……
曹老爹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擀面杖往椅边上一搁。青山松一口气,拼命给曹严华递眼色,曹严华小跑着上前,拎了桌上的茶壶,给曹老爹倒水。
就着泠泠水声,曹老爹发话了:
“就算在外头混成天了,回到这家,还是得叫我一声爹!别想着能在你老爹面前耍威风。”
曹严华赶紧点头:“是的是的。”
“那个什么随缘公司,手底下带多少人啊?”
曹严华的眼前掠过霍子红和张叔的影子:“二十……二十多个。”
“也不多啊……有没有自己的办公室?给配空调吗?”
“配,空调随便用。”
“还有那个餐饮集团,管的人更多吧?”
郑伯的脸在曹严华的眼前一晃而过,他定定神:“多,光服务员就五十多个!”
(2)
解放碑前头,原本不少游客在拍照,万烽火经过的时候,镜头几乎是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他穿长袍、马褂,戴黑色亮绸的瓜皮帽,这次没拎鸟笼子,肩上挂下个粗布褡裢,四角绾着如意结,正面墨笔提四个字:出入平安。
褡裢是旧时代民间长期使用的一种布口袋,现在早已被各色提包、背包取代,但万烽火相信潮流是周而复始的,没准儿哪一天,这褡裢可以登上国际t台也说不准。
他走街过巷,施施然踩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老九火锅店门口的挂钟正指向十,并非饭点,但厅堂角落处的一张桌子已然开锅。
食气蒸腾,浓香四溢,走近了看,点的是九宫格,食客两人,一男一女,但油碟碗筷却有三份。
万烽火并不客气,撩开长袍的后襟坐下,不等人让,拈了筷子直取中间隔:吃九宫格有讲究,中间隔火力最旺,不适合久煮,下的都是即烫即熟的菜料。
果然,他撩起来一筷子毛肚,进油碟裹一层麻油,先祭五脏庙。
木代在对面瞪他:“万烽火,饭不是白吃的,说好了的——你给我消息,我请你吃火锅。”
万烽火啧啧感叹:“小丫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求办事就叫我万叔,完事了就叫我万烽火。势利成这样,罗韧怎么看上你的?”
木代不理会他的挑拨离间,直入主题:“为什么我师父的消息那么少啊?”
最初的时候,万烽火念她做徒弟做得有情有义,一口答应接下梅花九娘这一单,还给了个八折优惠价。
真正着手,方知棘手,他四处撒网,收效甚微,七拼八凑,消息还凑不足一张a4纸,万烽火自己都觉得寒碜,给木代打电话说:查到的实在有限,这么着吧,钱什么的就算了,你请我吃顿火锅就行。
木代想不通:“你打听个普通人那么麻溜,怎么到我师父这儿就这么难——我师父当年,大小也是个名人啊。”
话也许没错,但关键是:那是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专出能上史册的名人,梅花九娘那点段数,估计连县志都不稀罕记上一笔。
万烽火没好气:“凡事都有例外!名人?明朝的建文帝不比你师父有名?那还是当年的皇帝呢,结果怎么着,另一个皇帝朱棣举全国之力,还派郑和开着大船下西洋,找着没?找着没?”
他自觉这例子举得有理有据,识趣者理当闭嘴。
哪知罗韧漫不经心地插了句:“我听说,建文帝后来躲进了广西上思的十万大山,所以开船下西洋去找,明显是不对的。”
万烽火吃了这一呛,半天找不到话反驳,于是很明智地中止话题,低头从褡裢里翻出一封信,啪地拍到桌上,本待摁着信直推到木代跟前,哪知她眼疾手快一把拿过:“桌上都是油,别弄脏了。”
她拆开了看,才知道是个幌子:并非远年的珍贵信件,只不过是牛皮纸做了旧式信封,用了红线围框的竖格信纸,又用毛笔把查到的信息誊写上去而已。
木代腹诽:形式大过内容,多此一举。
她再细看,两页纸,字都斗大,估计信息不够,字号来凑,第一页上统共两行。
第一竖行列出基本信息:梅花九娘,女,生年不详,卒于月前,收徒郑明山、木代。
木代咬牙:“这还要你说?你不说我都知道。”
万烽火埋头吃饭,筷子拈菜下锅如飞,大概是怕再迟上片刻,木代就掀桌子不让他吃了。
第二竖行也是废话,罗韧觑到几句,大意是师门无考。
下一秒,万烽火眼前一花,定睛看时,木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万烽火跟前的一盘雪花牛肉给拖过来了,而万烽火的筷子,堪堪夹了个空。
木代的报复来得还真是粗暴直白,罗韧憋着,想笑。
万烽火清了清嗓子,目光斜溜向纸面:“这个,我得解释一下。当初的北方,绿林道里,侠名最盛的是燕子李三。以至于很多个中高手为了隐匿身份,假托了李三的名。还有那些官府无能的,把破不了的无名盗案都往李三身上栽——最夸张的时候,京津冀一带有好几个李三。我怀疑你师父吧,没有为门派扬名,对外也自称燕子门。”
木代心里一动:师父生前的确提过,有时候在外行走,打的都是“燕子门”的字号。
她不情不愿,把那盘牛肉又推回去:“可是我听师父提过,有几次劫大户,也打了梅花九娘的名头。”
万烽火的筷边在餐盘上碰了几碰:“你得考虑那是什么时代。兵连祸结,全中国都在打仗,多少有头有脸的人跟断线风筝栽进扬子江似的,说没音讯就没音讯了,你师父劫了几次大户,合着还够载入史册了?”
木代哑口无言,心说看来也是没什么指望了——就在此时,万烽火话锋一转。
“不过,你看第二页,里头有真东西。”
是吗?木代将信将疑,将第二页抽上来。
字也不多,但她匆匆一瞥之下,忽然就变了脸色:“我师父劫过军饷?”
万烽火很满意她的反应,于他来说,客户的大惊失色直接挂钩消息的价值程度。
“没错,那年月,虽然有个名义上的中央政府,但是地方上的小军阀占山为王、轮流坐庄,尤其是川陕交界那一块,拉锯一样扯不清楚——你师父在那一带出过手,劫过晋系下头一个容姓小军阀的饷,据说都是白花花的袁大头,不过,当时放出的消息是,来犯者虽然武功高强,但强不过枪子儿,都被打死了。”
一时静默,也不知过了多久,九宫格的每一隔都滚了锅,突突突的气泡翻出汤面,然后炸裂。
罗韧忽然冒出一句:
“梅花九娘死于这一役不大可能,不过……木代,我记得你提过说你师父的腿废了很多年,你觉得,会不会跟这次劫饷有关?”
(3)
华灯初上。
炎红砂拎着装了十几块样石的行李袋,吭哧吭哧地跟在一万三后头。
到地方了,一万三停步,炎红砂也抬头看招牌。
是幢四层楼的酒店,灯箱招牌跟酒店外观一样不起眼:宾客之家。
炎红砂有些不相信:“就这儿?”
一万三答:“就这。”
然后毫不客气地鄙视炎红砂:“二火,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采宝世家出来的,将将就就算是专业人士,你怎么连这地儿也不知道?”
炎红砂耷拉着脑袋,半晌才嘟囔了句:“我老实呗。”
事情还得从四寨的那批宝石说起。
宝石,再怎么宝,也是石,要还债,就得经历一个石头换成钱的过程。
炎红砂实诚得很,提议说要么把几个债主请到饭桌上,让他们看看这些石头,能抵债最好,不能抵也可以估个数,折一点是一点。
一万三当时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呸!
然后疾风骤雨般把炎红砂一顿训。
大意是:即便是欠债的,也得有个高姿态,低声下气地让债主估价,气势上先被人压一头,还能指望卖个好价钱吗?
他又教导她:“这是生意,你做生意,就得激情四射,心理上先得把你的货想得天上有地下无,这样出去跟人讨价还价才有底气——什么叫‘不能抵也能估个数’?志气呢?”
炎红砂气急:“你行你上啊。”
一万三回答:“就你这样的小纯良,酱瓜脑壳,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的命,也只能靠我指引人生之舵了——也就是跟你熟,不然我才不管你。”
他摩拳擦掌,真的上了,假托是炎家的远房亲戚、采宝一脉的分支,大大咧咧地找了几个炎老头熟识的朋友旁敲侧击,几次茶饭胡侃之后,告诉炎红砂,这昆明市内有个不对外的交易场所。
规模不大,限制人数,能进的都是真正的寻宝客、采宝人,进场要签保证书:担保手头的货不是黑的,不涉案,不至于后患无穷。
据说买卖都极爽快,有当场钱货成交的,也有以货易货,一万三觉得是个不可错失的良机,赶紧交了押金,借炎老头的金面,拜托几位前辈帮他搞了个席位,又嘱咐炎红砂务必以“助理”身份全程陪同。
“你是炎老头的孙女,你都只能当我的‘助理’,侧面凸显了我的身价,总之,你扮演好跟班就行,其他的,万事有我。”
这趟内部交易时长三天,地点在宾客之家酒店三楼的一个小宴会厅,数十张红木清漆的条桌按区位摆放,条桌前后各放一张圈手椅,方便一对一坐下细谈。
三天里,炎红砂真是见识了一万三的本事,一是会说,二是会演。
他说得天花乱坠:“兄弟,随你怎么验,看成色、看纹理、分亮度、拈比重,我这要不是上等货,脸送过去给你打。”
他演得入木三分:“不好?大哥你把货撂下,转身、走好、不送,没得谈了,咱没得谈。”
俨然见惯风浪的个中老手,炎红砂竟被蒙住了,结结巴巴问他:“你……你懂验宝?”
一万三当然不懂,他只是对炎老头的眼睛有绝对信心:多年看宝气练出来的毒招子,出来的货能有次的?
那些嫌东嫌西的主顾,多半是借故压价,这种把戏,他在外流浪的时候早练得炉火纯青了。
炎红砂审时度势,心甘情愿当起了助理,默默计算了一下几天来的成交款:货还剩了大半,债已经还得七七八八了。
她登时心花怒放,帮一万三跑腿跑得愈加勤勉。
这一天是截止日,人流明显见少,炎红砂兴冲冲地出去帮一万三买了冰咖啡和芝士蛋糕,刚进宴会厅,就看到自家摊位的圈手椅上坐了客人。
她走近了看,发现条桌上还放了一套老银的精致生活器具。
一件件摆开,精巧至极,长不过方寸,席、床、屏风、镜台、桌椅、柜样样俱全,乃至那些小不丁丁的茶壶茶碗,甚至可以颤巍巍地立于指腹。
经过这两天的耳濡目染,炎红砂也知道这叫“易货”。
一万三皱了眉头,正拈起雕龙饰凤的银条案翻来覆去细看,表情是行家鉴赏,实则装模作样——他连是不是纯银的都辨不出。
炎红砂居然立刻猜到了他的用意:“是不是要送木代?”
这一套器具,生活气息浓厚,像极了小夫妻新成家,样样家什新添新置办。
一万三点头:“咱都没送礼,虽说是自己人,感觉还是送点什么才好……”
那客人四十来岁,平头,憨厚脸,笑起来眼角一溜的褶子,一口北方话,字正腔圆。
他看中了一万三手头的一块金绿猫眼,所以极力向一万三兜售自己的货足堪匹配、亦非凡品:“小兄弟,你不能光看材质,觉着银的就不值钱——这已经是工艺品了,你得结合起来看,综合年代、材质、手工,你看这雕工刻工,不是我吹,现在你绝找不到这样的匠人了……
“当初这老师傅,可是京津冀一带的神刀,连北京的前清王府都央求他打过银造件。那时叫手艺人,放今天,那绝对是设计师,我这儿还有老师傅描的图样,那整个就是设计图……”
他小心翼翼从脚下的提包里抽出一本纸页泛黄的线装本来。
一万三接过来看,那老师傅一定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把接的单子都一一记录,一单占两幅,一幅是画样,一幅是文字表记。
造样极多,有眼前的家什器具,也有花鸟虫草、市井人物,画样分正、侧、顶、偏各面,仔仔细细,一片匠心浮于纸面,端的叫人叹服。
炎红砂也凑上来看,悄声问他:“是真的吗?”
一万三会画画,终于有了绝对发言权:“画得真不赖。”
一张张翻过,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嗓子清了清,正待递回去专注压价,炎红砂忽然大叫:“别!别!等等!”
她一颗心跳得厉害,呼吸都屏住,伸手过去,把一万三手上托着的那本图册翻回两页,再翻两页。
那是套银饰的图样,有项圈、手镯、戒指、耳环、银簪、吊坠等,无一例外,每样饰品上,都有个印记样的梅花图样。
一万三莫名:“有问题吗?”
炎红砂瞪大眼睛看:“木代结婚的时候,她大师兄送了套银的首饰嫁妆过来,跟这个……还真像呢……”
是吗?这事一万三有耳闻,不过他连观摩的好奇心都没有——不像当时的炎红砂,盘着腿坐在床上同木代一起一样样拈了细看,嘴里啧啧有声,脑袋都快粘到一处了。
像就像呗,人都有相似,何况是首饰,一万三觉得女人真心麻烦,正想不耐烦地让她“起开”,炎红砂忽然指着册页上的文字表记,激动得都口吃了:“保……保定!”
表记都是毛笔小楷,繁体,一万三先前没留心,此时才细细去看。
上头是天干地支纪年,他换算不来,只知道是解放前肯定没错的,紧跟着一行字,写着:保定府十康酒坊郭生订以聘取之仪。
保定?
一万三心里咯噔一下:前些日子,木代不就是去的保定给梅花九娘下葬的吗?
那平头客人不明所以,身子凑将过来,看着他们翻的那一页,继续卖力兜售:“这套没有,不止这套,好多套都没有,毕竟这么些年了,都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而且吧,据说老师傅脾气也倔,打的银件都是孤品,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不信你看那个补记……”
果然,还有一行补记:
郭生造访,告以银件雪夜失盗,奇者雪上无痕,怪哉遗以银锭。郭央以原样再造,惜乎平生不二造,遂拒。
(4)
既是衣锦还乡,罗韧借给曹严华的一笔钱派上了用场。
他给家里添了几个大件,摆了两天的宴,感谢自己离家这些年众乡亲对老曹家的照顾,又被曹老爹提溜着,拎上大包小包的礼物去曹金花家赔罪。
果然经济实力决定一切,曹严华脑袋上顶了“总经理”这样的光环,行走坐卧都如沐春风,曹金花的爹甚至都没动气,关心地询问他的公司经营如何,外头的工难做,能不能给曹金花他弟安排个工作什么的。
“还乡”这一劫安然渡过,接下来,该是为小师父效力的时候了。
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曹严华只带了青山,挎着绳圈、搭着麻袋去了后山的山洞。
青山自从亚凤那件事后,对那段日子的记忆始终云遮雾罩,现在“故地重游”,忽地唤起了一些回忆:“大表哥,我记得咱俩在这洞里打过狠架啊。”
曹严华没好气:“下次找媳妇,你给我擦亮眼,别找那些来路不明、神神道道的。”
他蹲下身子,摸索着找到那处不易察觉的机关凸起。
有凶简在身,事情由繁化简,再不用找什么大石去砸——用力一摁,翻板陡然掀起,曹严华眼疾手快,一把控住了,然后吩咐青山扶好。
青山言听计从,扶得尽心尽责,偷眼下看,里头黑洞洞的,瞧不清。曹严华也不向他解释,把长绳一端绕在石头上,另一端系在腰间,咬着手电就从洞口翻下去了。
石壁粗糙,方便攀抓,再加上他的手臂力量今非昔比,简直像猿猴一样腾挪自如。曹严华记得木代说的,小心从壁顶吊行至壁侧,然后沿侧壁一路放绳下行。
偶尔看到嵌在石缝里的银元,他就伸指拈出塞进口袋里,及至到了洞底,左右口袋都坠得沉甸甸的,加起来少说有十好几块。
他也看到了木代说的那几具尸骨,曹严华团团鞠躬,连说了好几句得罪,才动手将尸骨分别装进不同的麻袋,一一吊出去。
曹严华老早就合计好了:他出面办丧不合适,离家这么久,一回来就帮几个来历不明的死人大操大办,曹老爹还不把他的皮都给揭了?
所以,要紧的是先把银元出手,换了钱之后,找户没瓜葛的人家代办,出点辛苦费,请些和尚道士吹吹打打,超度了就好。
他第二天就进了县城,摸进一家古董店。
店主也长得古色古香,精瘦,偏穿宽敞的大褂,山羊胡子,架小圆眼镜,被一堆难辨真假的古董古物包围着。他捡了块银元,张口呼地一吹,送到耳边听声,又对着放大镜细看。
仔仔细细,磨磨蹭蹭,比大姑娘绣花还磨叽,曹严华正等得心浮气躁,店主咳嗽一声,从一堆银元里慢条斯理地推出两块,又把剩下的往自己跟前一拢。
“我做生意实在,不欺生。把里头的道道给你说清楚,这袁大头是分年份的,民国三年、八年、九年、十年,其中较值钱的是民国八年,因为量少,可巧你这批都是……”
他干瘦的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拨:“十二块,按照一块一千二,那就是一万四千四,头回生意取整,给你一万五,下次有货,还从我这走。”
曹严华对价钱的敏感度远不如一万三,对方先给报了价,他的注意力居然不在抬价上,只顾盯着那两枚推出的银元看:“一共是十四块啊,这两块怎么不算?”
店主回他两个字:“损品。”
损品?怎么个损法了?曹严华莫名其妙,凑上去细看:这些银元都一个造式,又脏兮兮的,他先前也没怎么留心。
现在看清楚了。
那被列入损品的两枚,一枚背面有个摁下去的手印,而另一枚,在袁大头光秃秃的脑袋边上,不知被人用什么手法,凹刻了一朵精致的梅花。
(5)
隔几天之后的第二次见面,万烽火把地点安排在了长江索道。
木代搞不懂,路上跟罗韧抱怨:见面谈事情,安排个安安稳稳的地方不好吗?吃火锅、喝咖啡都行,非得在索道上,人那么挤,还晃晃悠悠。
罗韧居然帮万烽火说话:“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多牢骚?”
这到底是站哪边的?木代一生气,不走了。
罗韧搂住她腰,硬把她往前带:“人家万烽火上了年纪,事业有成,不差钱,难免有点作,凡事端个架子、摆个排场、拗点情怀、标榜个与众不同,你长得这么漂亮,就不能配合一下?”
木代噗的一声,硬拗的那股劲儿就笑泄了,抬头去看,薄雾蒙蒙的江面上空,索道和缆车遥遥在望。
长江索道始建于1986年,真没辜负这个年头——不管这山城如何以新时代的速度日新月异,一看到那个敦实陈旧的单体缆车时,木代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没错,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审美、味道、技术,还有风格。
索道站台上,游客很多,一半忙着用手机相机取景远处徐徐如飘游在一根悬丝上的缆车,另一半偷偷拿目光洗礼淡然自若的长袍客万烽火。
木代叹气,挽着罗韧的胳膊,努力想离万烽火远一点。
未果,毕竟如果离得远了,他们就听不到他讲话了。
万烽火撮逗着鸟笼子里的金丝雀,一心二用,居然一点都不妨碍跟木代说话。
“咱也是老熟人了,只讲老实话——消息这种事无绝对,现在查不出,不代表十年八年之后查不出,所以也别失望。要不然像你红姨当年那样在我这儿挂个单,咱们长期合作。”
木代有点怅然,但也知道这话实在:“行吧。”
师父的事,知道或者不知道,并不影响她过眼前的日子,有时候她突发奇想,觉得不知道也很好:心里永远打个结,时不时想起、记起,好过这事忽然被抚平,大踏步过去,渐消渐忘。
万烽火入正题。
“按说吧,保定十康酒坊,有地点有名字,应该很好打听。但是,又难在了两个点。
“一是,小人物。梅花九娘好歹还在北方一带有过名头,一个保定府开酒坊的,又不是造五粮液的,名声能流传多广?有人记得就不错了,而且打听下来,只知道酒坊的主人姓毛,那个所谓的郭生,可能只是酒坊的伙计。”
缆车到站台了,下客之后,等待的游客们一哄而上,万烽火他们让到另一边,不急着上。
“二是,抗战的时候,那地方不太平。你有兴趣就搜搜看,1937年有个涿保会战,整个保定城被日军十几架飞机轰炸,再然后,扫荡、反扫荡、逃难,整个城都死去活来好几回,你觉得酒坊能挺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木代默然,又想起梅花九娘大限将近时,只提过那一个要求:
想喝保定城十字街口那家酒坊的烧刀子。
缆车开动,站台上蓦地冷清下来,但这冷清没能持续多久,缆车是对开双趟,大概5到10分钟一轮,新的游客鱼贯入场,不多时又是跟先时一样了。
万烽火掸掸袍卦,小心地把鸟笼子上的笼罩拉下:“至于你们说的银饰盗案——银首饰不是银大件,搁今天也许金贵,但是在当时,丢了一套不至于闹到满城风雨。唯一蹊跷的是窃贼留了银锭子,这算是侠盗了吧?鉴于后来这套首饰被你师父保存了很久,我个人觉得,盗走银饰的,就是你师父。”
静默中,嘎吱嘎吱的缆车又到,万烽火伸手进褡裢,上车前取了张叠好的宣纸递给木代:“个人理的时间线,觉得服务得好的话,请打赏一下。”
万烽火登上缆车,先行一步。
借着站台上倏忽又至的片刻冷清,木代把宣纸打开。
说是时间线,其实只不过是理了这些日子各方或努力或无意得到的各种讯息罢了。
木代低声问罗韧:“你怎么看?”
罗韧一笑,把宣纸随手叠好,拉她去站台排下一班缆车的首位:“要听故事吗?”
从前,嗯,民国的时候,有个侠盗,她喜欢梅花,自己取了个……或者是别人赠的吧,绰号叫梅花九娘。
虽然是盗,表面上得有个遮掩,我猜想,市面上,她也许会假称自己是卖艺的,毕竟有功夫,容易赚钱。
划拉一天场子卖艺下来,她经常会去酒坊喝个酒,你师父到老都不忘烧刀子,年轻姑娘爱喝这么烈的酒,性子一定也豪爽。
那个郭生,应该是十康酒坊的伙计,他并不知道你师父的真正身份,接触下来,或许情愫暗生,觉得卖艺姑娘和酒坊伙计,门当户对,堪作良配。
有一天,他壮着胆子,吞吞吐吐,跟你师父吐露心意。不知道你师父怎么作答的,总之,那之后,他努力攒钱,想正式提亲的时候,有一套拿得出手的聘礼。
不过,按照这个时间线,在同一时间,梅花九娘来到了川陕地界,和一些江湖朋友筹划去劫容姓军阀的饷。
这里提醒你一点,曹家村就位于川陕地界。
那一役应该挺惨烈,姓容的放出风声说来犯的人都被打死了,但我们都知道,你师父一直活着,所以,我倾向于认为,你师父是逃了,但受了重伤,很可能伤在腿上。
一个重伤的人,前后有官兵围困,逃不远,她需要用钱买通一些人,助她藏匿,必要的时候,也需要出示有自己表记的信物,求人江湖救急。
曹家村那个隐秘的山洞,没准儿当时,就是你师父的藏身之所。
再然后,郭生造好的那套银件在雪夜被盗,匠人师傅的图册上写“奇者雪上无痕”,说明出手的是高人,又留了银锭,说明人家不是为财,而是为着这银件有特殊意义。
再然后,风云变幻,酒坊毁于战火,郭生再无音讯,梅花九娘也从此绝迹江湖。
木代听得呆住。
缆车又到,罗韧哈哈大笑,推着她上车:“我编的。”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从后头拥住她,让她站得安稳、视线绝佳,又不至于被后上车的人流挤到。
木代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么会编,怎么不去写书?”
罗韧低头捏捏她面颊:“写书了,就没时间陪女朋友了。”
木代又是甜蜜又是怅然,明知他是臆想,还是想从中求个答案:“为什么师父废了腿之后,偷偷拿了人家的银饰就跑了呢,连见都不见一面。”
罗韧笑:“也许你师父太心高气傲了吧。”
梅花九娘叮嘱郑明山,让他把那套从未真正派过用场的银饰送给木代做嫁妆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她和猎豹力战,大笑而终的时候,又想了些什么呢?
没人会知道了。
逝者已矣,就是指那些故去的人,情感、行事、嗔喜、百结的愁肠以及不外道的隐衷,已然全部深埋。
后人的打听、猜测、推理、臆想,还原不了十之一二,说出来聊作安慰罢了。
缆车起行,晃晃悠悠,日光盛些了,雾气开始消散,远远地,对面的缆车温吞驶来,看似缓慢,对开的速度其实不容小觑,开个小差走个神的工夫,已然错身而过。
就在那一刹那,罗韧忽然伸出手,向着对面指了一下。
木代惊讶:“怎么了?”
“好像有个小贼,想偷一个姑娘的东西。”
木代半信半疑:“又胡说八道。”
她顿了顿加一句:“你在索道上抓贼的癖好,还改不了了呢。”
罗韧答得气定神闲:“当然。上次在索道上帮了个姑娘,由此赚了女朋友,顺带也帮她赚了男朋友和贴心的徒弟,是桩利人利己的买卖,”他指着那辆渐去渐远的缆车,“希望那姑娘也收获好运。”
……
那辆缆车内,乘客们忙不迭纷纷避让,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子正一手揪住一个胖子的头发,另一手挥着自己的包包往他脑袋上猛砸:“砍脑壳的,敢摸老娘的包包,整死你个龟儿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