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苏年锦抱着栅栏大喊,一直喊到鸳儿把夏芷宜叫来。夏芷宜眯着眼还没睡醒,嗔怒道:“你喊什么喊,夜里有琴声睡不好,这刚好不容易睡一会,又被你闹醒了。”
“快放我出去,我要进宫!”
“你睡糊涂啦?”
“你快告诉那些人真相,说福子是你的人,还我清白,放我出去!”
“你疯啦?!”夏芷宜这下子完全精神了,“就算是你疯了,我也疯不了!我告诉他们真相?你当我个是瓜啊?!”
夏芷宜觉得苏年锦简直不可理喻,裹着风氅就想转身回去再不理她。孰料自己甫一说完,便听苏年锦说了一句话,惊得自己站在原地半晌未动,浑身打颤。
“你说什么!”夏芷宜转回身来,双目灼灼地看向她。
苏年锦跌在墙角里,亦是紧紧凝着她,四目相对,一时电光石火。
“我知道回去的办法。”
“回哪去?”
“回到你来的地方。”
“你……”夏芷宜喉头打结,吞吞吐吐,“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苏年锦微微闭了闭眼,笑起来,“我也是那个世界的人,我知道回去的办法。”
“那……那个世界……”夏芷宜盯着她,“我怎么确定你说的是真话?”
“你可以去找司徒,让他弹之前我让他学的那个曲子,听完便知。”
话音方歇,夏芷宜即刻转身马不停蹄直奔琴房,只是许久苏年锦也没听到琴声,正皱眉时,忽见夏芷宜似霜打茄子一样地回来了。
“怎么了?”苏年锦看她样子,提了提气。
“司徒的琴完全毁了。”夏芷宜双目失神,滞了许久,忽又抬起头来看她,一字一句道,“不过我看见了你给他的谱子,没错的,是《但愿人长久》。”
苏年锦一怔,苦笑了笑,“你相信了?”
“告诉我!”她忽地蹲下来,透过栅栏看着她,“你……你确实知道回去的办法?”
“是。”
“那你怎么不早回去?”
“我来的时候才五岁,如今已经对这个世界有了牵绊,不想回去。”
夏芷宜完全惊呆了,那个曲子她确定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惟独与她一样的人才知道。她此时确信苏年锦就是与她一样的人,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与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有着一样的背景,一样的思想,一样的行为,她竟然找到了同类!只是,夏芷宜皱眉,她苏年锦隐藏的好深,深到让她害怕。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人做事小心翼翼,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吐露任何一点消息……
夏芷宜咽了一口唾沫,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告诉我怎么回去。”
而栅栏后的苏年锦挑了挑眉,眸子深如黑潭,噙着风看向她,缓缓起唇,“放了我。”
日出东方。
卯时。
慕宛之将秦语容房间里的东西全都砸了,砰砰几声,瓷盏花瓶全部碎在她的脚下。只是秦语容一直笑着,笑着,而后拿了件干净的长衫走向他,“爷,妾身给你更衣。”
慕宛之双目一沉,未说话,转身立马出了门,大步流星朝着书房走去。
只是半路忽被木子彬拦住,说是夏芷宜招来所有的下人,说福子是她安排在王妃身边专门陷害王妃的,她认罪。
太阳有些清冷,慕宛之抬头看了看路两侧的花影,直奔柴房。
苏年锦刚沐浴更衣完,换了一身干净的杏花衫,袖口绣着细碎的花瓣,整个人瞧起来淡雅清新。见慕宛之来了,她只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抚上他的腕子,道:“王爷带我入宫。”
慕宛之一时看不懂她眸中的深色,心却是慢慢放下来,点了点头,“好。”如今是她要求的,他都依她。
“那爷等我一会,还有个人我也得带上。”
她这样说着,便一溜烟跑向琴房的方向。只剩慕宛之在原地等着,日光凝固而灿烂,一时炫极。
司徒已经面色惨白,弓着身子趴在断裂的琴上,苏年锦抿了抿唇,缓缓走近他,“琴者,禁也。你这样不要命地弹,大抵要随这琴一起去了。”
司徒嘴唇干裂,指尖流血,一双目憔悴苍老,“当初,是为了取悦容儿,才学的琴。”
苏年锦心底一恸,他这样以琴泄愤,莫不是昨晚……
“她如今是他的人了。”司徒缓缓抬起头来,眼眶中晕出一些泪丝,干笑两声,“倘若一开始知道是如今这样的结局,我又何必与她相识……”
又何必这样大费周折,又何必拜托宛之帮忙,又何必千辛万苦逃回来隐姓埋名冒着生命危险也得守在她身边,何必,何必……
苏年锦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瞧得他进气少出气多,心头一痛,立马拼尽自己力气扶他起来,“还能不能为我弹最后一曲?”
似乎觉得有愧于眼前的女子,司徒缓缓看向她,苍白的唇色微微泛红,“只要给我琴,便可以。”
“好!”一个好字,让她险些落下泪来。
未央宫。
慕宛之站在宫门外守着,一袭白色长衫显得疏俊清流,雅淡至极。
庆元也已经允许了,让苏年锦送她最后一程。这是她的心愿,他怎么也得依顺她。
此时的宫里,仍然还有冬末时留下的清冷气息。窗前一尾兰花开得正好,漾着床榻上的人气息平和,面色安详。
庆元就坐在榻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好似怕少看一眼,他就犹如受了钻心之痛一般。两人双手紧扣,白色的头发互相交缠,彼此爱意渗透在空气中,不由得让苏年锦目色一痛,这大概便是世人皆要的白首不离吧。
“皇上,这丫头是个好孩子。我……听说最近有些大臣告发她是前朝余党,你……千万别信。”昭容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看着庆元,笑意存在唇角,“她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对大燕是没有坏心思的,求……求皇上下旨为她正名,让她好好当怡睿王府的王妃……”
庆元缓缓回头,目光暗沉,全是眼泪。似乎也斗累了,算计累了,如今她即要走,他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换她活着。
“好,我都依你。我这就下旨,将那些怀疑他的大臣关进大牢,为这丫头正名。”
“谢谢……谢谢皇上。”
“初儿……”庆元紧紧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
“皇上,我在另一个世界等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初儿永远是皇上的初儿。”昭容亦是流了眼泪,看着他,呼吸衰竭,“我只恨没能多清醒一刻好好看看你,这几十年,辛苦皇上在我身边守着……”
“初儿……”庆元用苍老的双手抚摸她的面颊,喉头哽咽着,“我不后悔,从不后悔……”
“皇……皇上,”昭容有些喘不上气来,一直攥着庆元的手,“能依偎在皇上身边,是初儿的福分。”
“别说了,别说了。”眼瞧得她面色发紫,庆元吓得手足失措,贴上她的面颊,“别说话,我一直守着你,一直守着你。”
在她面前,他从不敢用朕这个字,怕与她生分。苏年锦在一侧听得哀戚,就连宫角的司徒都目瞪口呆,曾经威严暴戾的帝王,如今竟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嘴角缓缓渗出血迹,司徒苍白一笑,眼眸中闪出花殇。
“皇上,我想单独与这丫头说说话……”
庆元紧紧握住她的掌心,又看了看苏年锦,随后在她面颊上浅浅一探,便缓缓站起身来。行至宫门时又极不舍地看了昭容两眼,似乎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了。
“父皇。”庆元关上宫门出来时满脸横泪,慕宛之刚请了安,庆元便无声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一刻,他就想好好地守着里面的人。
未央宫里,显得更冷了。
听说皇后撑着最后一口气去了太子府,而后狠狠给了太子一个巴掌才倒下的。苏年锦不知其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看着这偌大的未央宫如今只有自己守着,心中一暖。在皇后的最后时刻,能让她待在这里,何其幸焉。
“你来……”
昭容招呼她坐的近些,费尽力气拉住她的腕子,“丫……丫头,无论你是哪边的人,都要保护好自己。”
苏年锦一怔,原还以为皇后只是宠着自己,没想到她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是……”
“皇上当年杀了大雍皇室那么多人,我不指望没人报仇讨债。”昭容哭了哭,手间力道更大,“丫头啊,你答应我,让皇上安静地走。”
“皇后……”
昭容示意她不要说话,接着道:“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亲人,唯一的儿子又这样伤透了我的心。只有你,我能依靠的,只有咱们之间这浅浅薄薄的缘分,你要答应我。”
苏年锦吸了吸气,半晌才微微启唇,“好。”
昭容脸上的笑容又平静地铺开,似乎,再也没有心事了。
“咳咳……咳咳咳咳……”昭容在榻间不断地咳着,瞳孔越放越大,忽听噗的一声,昭容枕间瞬间浸湿一片血迹,吓得苏年锦面色惨白。
“皇后,皇后……”
昭容微微转过头,朝着她笑了笑,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道:“带着……带着琴师来,就,咳咳……就再弹一曲吧。”
“是……”苏年锦回头看向宫角的司徒,见他眼窝发黑,唇色惨白,知道他也是时间无多,一忙吩咐道,“将那个曲子弹出来吧。”
司徒对着她笑了笑,那笑依如当初她见他般清澈。那时杏花疏影,他斜倚在窗根处,手里捧着书,长发散在肩侧,慵懒地读着诗句,被苏年锦看个正着。如今不过一载多,却即要天人永隔。
他挑起指尖时,微微张开唇说了几个字。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苏年锦只借着宫外的日光看他的唇影,似乎是在说:谢谢。
琴音悠扬。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昔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唯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指尖的血迹缓缓渗在琴弦上,司徒皱着眉,一点一点将血肉也掺在里面。旁人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愈发觉得曲风轻盈,如鸟在侧,婉转啁啾。音律随着春风一同出宫,飘散在曲廊亭帷,花山假石,绿荫池塘处,清脆叮咚,如仙人来。
昭容很久没有这样清澈舒心过了,仰着头盯着云帐上的花纹,慢慢合上了眼睛。她乘着曲谱忽地想起她与庆元初见的曾经,桃花树下,山麓之旁,他牵着她的手一起跑。风在身侧,花香鸟语在身侧,田野在身侧,天下在身侧……笑依然留存在唇角,随着鼻息的消逝渐渐永恒。苏年锦哽了哽喉咙,伸手握住她的掌心,轻轻喊了句:“走好。”
琴音渐渐小了下去,司徒将磨破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弹出最后一个音。嘣的一声,琴弦断了。偌大的未央宫只有苏年锦的呼吸愈来愈紧,其他,再听不到任何一点声音。
司徒死时依旧是规规整整坐着的,双目清冷,面色发寒,大抵死时,还在想着秦语容与吟儿吧。唇角的血迹渐渐发干,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铜人一般,苏年锦走到他面前,缓缓替他合上了眼睛。他浑身冰凉,像已经死了很久。她双目一痛,如他这样的男子,心死时,身也该死了。
缓缓打开宫门,满苑木兰开得正好。苏年锦看了看石阶下的庆元与慕宛之,风过,吹得叶摇树晃,阳光太盛,刺的她流下泪来。
“皇后,薨了。”
她看见庆元一下子倒在慕宛之的身上,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身子也似一夕之间,垮掉了。
春雨淅沥。
于宫中守完灵,慕宛之吩咐木子彬驾车回去。苏年锦靠着慕宛之的肩膀,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时哽咽。
“皇上下了旨,将那些怀疑你的大臣全部打入大牢,现在你就是本王的王妃。”慕宛之浅浅将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丫头,没有人再怀疑你了。”
“幸好有皇后。”苏年锦迷离了双眼,不知在想什么,“可能皇后早就跟皇上说了,之前大臣们闹的那么凶,皇上那么谨慎的人也没有将我抓起来。现在想想,大抵都是皇后帮了我。”
慕宛之看了看她,愈发觉得她憔悴了不少,什么也没说,将她抱得更紧。
苏年锦一直等着他来问自己与皇后的关系,只是半晌也没听见一丝声音,不禁抬起头来,“爷不问我?”
“你若不想说,便放在心里。”
马车外的雨声渐涨,哗啦哗啦全部流进她的心里。
“爷,”她一下子彪出泪来,吸了吸气,“再也没有人疼我了,孩子没有了,皇后也没有了,我现在只有爷,只有你了……”
她的哭声很小,瞬间被窗外的大雨压下去。只是慕宛之却将她护的更紧,这一个月来,他第一次那么放心,第一次那么轻松地觉得,她终于又回来了。
“无论你是苏年锦还是俞星梨,你永远是我的丫头。”慕宛之笑了笑,笑的温顺而满足,“你还有我,我却只有你。”
他的胡茬蹭在苏年锦的额头上,奔波一个多月,他日日不睡不吃与大臣对峙反抗,就为救她。一个月里,他每每有一种无力感,这种无力感让他觉得即便当了帝王也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让他无法保护自己爱的女人,无法疼惜自己爱的女人,这种无力感源于事情的复杂与力量的悬殊,源于人为的陷阱与地位的逼迫。然而,当他将她护在自己的怀里时,瞬间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没有什么比得过她,那是自他心底发出的声音与在乎。
“爷,”苏年锦擦了擦眼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秦语容昨晚……”
慕宛之听闻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她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与我发生了夫妻之实。司徒之死,大抵也源于此,我只是觉得愧对于他。”
“司徒的尸体,爷打算怎么处理?”
“葬在他父母坟旁。”
“那秦语容呢?”
慕宛之眸色一暗,“司徒死前,定是想让我好生照顾她们吧……”
苏年锦也叹了口气,窗外雨声和着春雷一下一下打在马车的窗棂上。这雨天,扰的人心发慌。
西北。
夜里燃了篝火,皇甫澈与俞濯理连杀了十二盘,最后还是败给了他,气得皇甫澈大叫:”凭什么!凭什么你无心跟我下,还是我输!”
俞濯理放下棋子哈哈大笑,“承让,承让。”
“你们呀,还跟个孩子似的。”
两人正笑着,忽见允儿扶了沈倾岳出来,似乎过了一个冬天,他的胡子更白了。
“师父。”两人皆起身迎他。
“坐,坐。”沈倾岳与他们一起坐下,看了看眉下一方棋局,点了点头,“皇甫的棋艺倒是精湛了。”
“哎?精湛了还没赢过沐原,我原来是有多差?”皇甫不服气。
“你比那丫头还差。”沈倾岳挑了挑眉,“自觉一些,还是能保住些颜面的。”
“师父你……”
皇甫澈忽想反驳,却见沐原的脸色一下子暗下来,知是师父提了那丫头的原因,遂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