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一早捧着一把海棠花,被晌午的日头一晒,小脸嫣红。她把屋子寻了个遍,在侧间里遇上贞白,她正抱着一摞书册走出来。
一早问:“李怀信呢?”
贞白走下台阶,往凉亭走:“说是出去走走。”
一早捧着海棠花跟过去,见凉亭的桌椅上摊满了书卷:“晒书呢?”
“嗯。”贞白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道,“受潮了。”
部分书卷在木屋底层压了十年,受潮是难免的。
“我来帮忙。”一早将海棠花搁在藤椅上,这是专门给李怀信乘凉小憩用的,此时也摊着不少书。
贞白偏过头,阻止道:“别把花挨着书放,以免沾色。”
一早赶忙把海棠花移到旁边的脚踏上,刚要去碰书,贞白又指了指地上的一盆清水,道:“净手。”
一早对她言听计从,赶紧将双手洗净,又擦得干干爽爽,才过去帮忙。
她将摞起的书本搬到凉亭的另一侧,那儿有一大片空旷的坐栏,阳光正好直射在上面。
结果贞白又道:“不能暴晒,移到阴凉处,风干就行。”
“哦。”一早依言照做,有模有样地把书翻开。
贞白道:“当心些,别压出折痕。”
一早怀疑贞白是被李怀信瞎讲究的毛病给传染了,不过难得见她这样宝贝一样东西,便只道:“晒个书而已,这么多讲究。”
倒不是讲究,只是昨儿个李怀信在不知观里太闲了,便打开藏书间,想选两本书打发时间,结果无意中发现了贞白的藏书,他惊奇道:“这些可是连宫里的藏书阁都搜寻不来的孤本……”下一瞬,他又说,“哎……都潮了。”
李怀信翻了一页,就不敢看了,立刻轻拿轻放地把书归位:“弄脏弄坏了可就糟蹋了,赶明儿得清出来晒晒。”
所以,见今日放晴,贞白便将这些受了潮的孤本清理出来晒。她对一早轻声说:“放着我来吧。”
一早本想帮忙,又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像在添乱,遂退到一旁,拿起脚踏上的海棠花,心里头正琢磨呢,李怀信就提着两只鸟笼回来了。
这厮本来就长得好看,走在晴空下,被阳光镀上一身金,神采英拔,近乎耀眼。这么璀璨的一个妙人儿,怪不得贞白宝贝他。更何况这妖孽惑心,哪怕恣意妄为,也恰如其分地踩在贞白七寸上,让她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这种男人,有心机得很,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葩,一早甘拜下风,现在也不太跟他一般见识了。
当看清那鸟笼里是一对大雁时,一早目光炯炯,当即明白了。怪不得一大早李怀信就将她从被窝里头拽出来,非让她去山中采束花回来,原来是要提亲啊。
一早机灵地捧着娇艳欲滴的海棠花过去,李怀信原本容光焕发的脸陡然沉了下去,低声质问道:“干什么你?!”
这祖宗说翻脸就翻脸,一早不明就里,举着海棠花道:“不是你要的吗?”
李怀信将鸟笼搁在地上,怕贞白听见,只能压着嗓子训她:“我让你去采花,你揪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你瞎啊,”一早怼回去,“这不就是花吗?!”
“你不知道这是断肠花吗?”李怀信被气着了,“你是不是没安好心,想我们断肠人在天涯。”
一早还真不知道,怔了怔,道:“这海棠花又叫断肠花吗?”
“赶紧扔了,有多远扔多远。”李怀信一眼都不想多看,觉得简直晦气,尤其在这种时刻,“太不吉利了。”
“哎。”一早被他推了一把,刚要走,就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逼近。
“要加餐吗?”贞白瞧着笼子里的大雁,理所当然地以为李怀信是馋了,淡声问,“想清炖还是红烧?”
闻言,李怀信和一早赫然抬头,齐刷刷看向贞白,动作出奇地一致:“啊?”
贞白被他俩的反应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李怀信指着笼中鸟道:“这是大雁!”
贞白当然认得,大雁南飞她又不是没见过:“我知道。”
李怀信加重咬字,跟贞白强调道:“是一对儿。”
可是贞白压根儿没能领会他的意思,又问:“你想养着?”
一早算看出来了,贞白不是没领会,而是根本不知道送大雁有何寓意。
一早也是因为当年听她爹说起过曾用一对大雁跟她娘求亲,才知其意。她难得逮着机会幸灾乐祸,毕竟李怀信也就在贞白跟前儿会吃瘪,但攸关二人的终身幸福,她觉得还是不能拿这事儿来开涮,不厚道还是其次,李怀信若是翻身农奴把歌唱,成了不知观的男主人,铁定要记恨她将她撵出去的。
思及此,一早决定点一点贞白,就当日行一善了:“他是在跟你下聘。”
贞白愣了一下,差点就把这对聘礼拿去清炖了。
接连闹了两场不愉快,李怀信板着脸,心里有点不痛快,但也明白不知者无罪,当下既然挑明了,也算是这小鬼将功补过。他问愣在那里的贞白:“你收不收?”
贞白垂眸,盯着笼中扑腾的大雁,蜷在袍袖中的手指轻轻屈起。
“收。”贞白毫不犹豫,甚至干脆至极,说道,“拎进屋里吧。”
李怀信弯起嘴角,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其实贞白待他极好,近乎百依百顺,她会答应,也早在他意料之中,没什么悬念,但此刻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欢喜。
一早反应过来,抱起一只笼子就往不知观里走。
李怀信也拎起一只,正欲转身,被贞白唤住了:“怀信。”
艳阳下,他偏过头,微微眯起眼,瞳中映出金色的光影:“老春不是说,你没有姻缘吗……”
贞白盯着他的眼睛,剔透的瞳色,很是撩人,她说:“现在有了。”
李怀信笑起来,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湛蓝苍穹,衬着他,白衣似云。
“所以,咱俩定下来。”
“好。”
“你真是……”李怀信忍不住笑了,抬手盖了盖眼睛,遮掩一样,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
贞白不明白他的笑点,一本正经地问道:“我什么?”
“爽快啊。”
真的太爽快了,不知道含蓄似的,而且为人耿直,越相处,李怀信就越喜欢她的性子。
李怀信高高兴兴地把两只大雁安顿好,顺便抓了把稻谷去喂,一早却在旁边给他泼冷水:“你下聘就捉两只大雁吗?就不觉得寒碜?”
他一个落魄皇子,“抛家弃业”跟来不知观,称得上是一无所有了,这小鬼这么说,摆明了是来埋汰他的。李怀信轻飘飘地睨她一眼,懒得跟她计较。他心里明镜似的,聘礼贵重与否根本无关紧要,如果贞白不喜欢他,他就算搬来一座金山银山,贞白也不会稀罕。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只要人在跟前儿,聘礼不过走个形式。
李怀信抛完稻谷,拍拍手,大步流星地朝藏书阁走去。
贞白蹲在壁柜前,抽出几本受了潮的书,其中两册生了蛀虫,咬断了装订线,泛黄的纸张散开了,破损严重。贞白正整理着,抬起头见李怀信跨了进来,慢悠悠地,带着几分散淡。
他靠在壁柜前,挡了一大半的光线,屋子瞬间暗沉下来,他垂目道:“腐成这样,怕是要不得了。”
贞白握着那本松散的册子,站起身:“我夜里抄一抄,把损坏的部分替换下来,内容还能留个全。”
“倒也行。”李怀信问,“小天跟老春下山有两日了吧?”
“嗯。”贞白辨认着被晕染模糊的字迹,回答他,“明日就能回来。”
李怀信点点头,笑了一下:“这书给我吧,反正我也闲得很,正好帮忙抄一抄。”
贞白抬眼,手里的书册即刻被抽走,她刚想叫住他,张了张口,又随他去了。
整间藏书室规整下来,颇为费时,眼瞅着日头西斜,凉亭里的光线换了角度,贞白又将书册转移到另一侧的阴凉处,怕潮湿的纸张猛地被阳光直晒,受损变脆。
贞白忙到入夜,洗净一身尘土才回屋,只见案上铺满了刚抄完的书稿,还未编册规整,凌乱得很。她走过去,顺手归拢了一下,打算对应内容做排序,一侧头,却看见李怀信正背对着她站在窗棂边,点燃了烛火。灯火瞬间笼罩着他的身影,颀长,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