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天师道:“为了令大端江山永固,延续龙脉气数,我筹谋一生,布下河洛图。而你……老夫没有算到你的命格,也就意味着你不在五行,不沾因果。若是此大阵以你为祭,那么整个江山的国运气脉,也将避开因果,不再有周而复始的兴亡循环……到那时,大端江山与天地同寿,万民永享太平。”
李怀信惊骇不已,这是说的什么疯话!
流云天师纵览全局,一切本该尽在掌握之中,然而他还是失算了:“我自以为算无遗策,却没算到,你竟不惜自剜眼目,去护辟尘的三魂。”
原来从那一刻起,杨辟尘就是一颗弃子了。
流云天师缓缓吐纳,方道:“我当时并没意识到。直到十年后,长平乱葬岗天降玄雷,我才顿悟过来,你把眼睛和灵力都给了辟尘,自身便已灵体不全。”
因为灵体不全,破了命格,贞白于天道间被重新纳入五行,自此也沾染了因果。再将她钉入河洛图的阵眼,非但锁不住国运气脉,还会改变整个大阵的气运,而流云天师所做的这一切,也就变得徒劳无益,只落得一场空。
整个河洛图受贞白牵连,被追击她的雷劫劈裂了第一座镇压阴兵的山峰,大阵破损,气运尽散,连周围的风水格局都开始发生逆转。最明显的体现就是谢家阴宅,本是一块风水宝地,却龙脉泄尽,聚怨聚阴,变成一处大凶之地,棺椁招魂。而王六家的院子里,因为一缕阴气,促使竹叶返青。
贞白在城中待了月余,当时试着查探过,发现阴风能灭冥火,她便隐隐有些怀疑,但又无法确定,周遭的变化是否与乱葬岗的大阵破损有关……如今看来,竟是密切相关了。再说那枣林村的七绝阵,幸存下来的半村人,原本安然无恙二十年,却突然遭遇接二连三的起尸,这一切都是在乱葬岗大阵破损之后逐渐发生的;还有广陵华藏寺,坐落西方的那处,因为四灵阵本为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它既然包揽天下,也就搅乱了整个天下的气脉……不对,这天下的气脉早就乱了,早在十年前,在完成河洛图大阵之日。
导致这样的后果,谁来承担责任?
流云天师吗?
并不,他只是搭了个框架,把所有的罪孽分拨到别人头上,让杨辟尘、青峰子、波摩罗等人去握住屠刀,替他作孽,然后恶有恶报,而他躲在幕后运筹帷幄,却撇得一干二净。哪怕最后将贞白钉在阵眼,完成河洛图,也是利用均正尺之能,由太行担了那大衍天劫。
要谋天运,就要与天斗,他拿什么与天斗?只有太行。
并且,流云天师密令弟子寒山君算出天劫将落之处,每一道雷劫劈落在太行山脉的哪个位置,他都要分毫不差地掌握,并以此推演布阵,重塑太行龙脉,与河洛图大阵接轨,造就新的命途。可推算天劫,本就倒行逆施,寒山君受师命卜算,泄露了天机,致使未老先衰,以至于接下来的很多年,他都无法再行占卜。
待那大衍天罚降下,分毫不差,都和寒山君推算的一样。太行在天谴之下,地崩山摧,江河翻涌,整个山脉板块动荡,断裂,分崩离析,形成如今太行八陉的格局。
寒山君没料到,这个天下大局里,他也曾稀里糊涂地掺了一脚。当年他奉师命,未敢多问,只当是均正尺失窃的缘故,才会招来雷劫。
“一切原本已成定数……”流云天师一口气说到此,已经虚弱至极。他看着乱葬岗被玄雷劈毁的几座山峰,对贞白道,“如果不是在你这个环节出现了差错,今日也不会闹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如此说来,错反而在贞白身上了?
贞白道:“你为了布阵,填进去那么多条人命……”
费了这一番周折,又有什么用呢?临到头,大端的江山社稷不一样要断送在这长平之战的遗址上,给那些奠定王朝基业的军魂陪葬!
流云天师道:“我必须守住大端王朝的百年基业。”
“大端基业算什么?”贞白一针见血道,“且不说你守不守得住,而这些怨魂,却是要荡平整个人间的。”
人间都没了,哪还有什么大端王朝?
流云天师的眸子颤了颤,却极力压制着。作为天师,他一生自律严谨,任何时候都保持处变不惊,到了这一刻,才终于露出一丝怯态,一张脸毫无血色。他穷极一生,都在布此大阵,做了这么多事,只是为了这个天下。
“你不是为了这个天下。”贞白鞭辟入里,“你为的,只是李家的天下。”
流云天师不能苟同,只有大端山河稳固,四海一统,才能真正止戈,让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否则群雄争霸,山河割裂,只会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
贞白垂眸看他,如此执迷不悟,再多说也无益。
流云天师终其一生都在强求,最后不惜以身挡劫雷,只为护住乱葬岗的阵法,却不过是螳臂当车。
李怀信听明白了,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巨大谋局。但还有他想不明白的,贞白用以固住杨辟尘三魂的眼睛,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他的眉心?
“因为……”流云天师说了太多话,本就伤重气虚,现在越发显得吃力,“我把辟尘的三魂,补给了你。”
“补给?”李怀信如坠冰窟,因为他也是河洛图大阵的祭品,十年前被献祭了出去,原本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可他活下来了,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流云天师道:“人有天地人三魂,河洛图大阵以你的天地两魂献祭,独留下人魂与七魄,而辟尘的肉身与七魄在雷劫中已散尽,我便将他那三魂补给了你,以七魄剑穿插魂魄,才强行稳固住四魂七魄,不起排异。”
其实李怀信早已隐隐猜到了,自己和杨辟尘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系。
他难以置信地问道:“四魂?我有四魂七魄?”
一个人怎么可能四魂共存?保留自己一缕人魂和七魄,再加上杨辟尘的三魂,两者被强行组合,这是在捏泥人哪?随随便便就把两个人的魂魄串到一起了?不对,李怀信脑子里轰隆作响,像有一把巨锤狠狠砸下。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太阳穴突突直跳。
四灵,七宿。
四魂,七魄。
这个念头一闪过,他的心便震荡不已,像崩塌的山,翻腾的浪……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待心中那场惊涛骇浪平息,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四个词,毫无逻辑,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流云天师注视他,良久,才开口:“不错,一开始,我是这么打算的。”
从谋划河洛图那天起,流云天师就在寻觅适合做阵眼的人,这个人不好找,他几乎寻遍了大江南北,然后看似机缘巧合,实则处心积虑地将杨辟尘收入门下,精心栽培,再将他的八字与几位皇子的八字一一相合,最终命定李怀信。两个人的八字天造地设,是最适合填进阵眼的四魂七魄,虽不能像贞白那样避开因果,保江山永固,但起码能暂时扭转乾坤,让大端王朝再挺个百八十年。
流云天师做下两手准备,如果贞白不出现,就用李怀信和杨辟尘来填河洛图的阵眼。但是最后,贞白赶来了。
“那么我和杨辟尘,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何不直接弃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耗尽半生修为,来修补我的魂魄?”
若说流云天师突然心慈手软了,李怀信打死也不会信,为达目的,他比谁都心狠手辣。
这心狠手辣的人看着他,转而又做出一副舐犊情深的嘴脸,叹道:“你毕竟,叫我一声皇爷爷。”
在李怀信听来,真是无比讽刺,他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叫他一声皇爷爷。
垮塌的山嗡嗡震颤,数以万计的阴兵仿佛掀开了一层地皮,前赴后继地爬上人间,队伍越来越壮大,战马,骑兵,应有尽有,还在不断地从迸裂的山体中拥出,浩浩荡荡地填满乱葬岗的幽谷……
流云天师已油尽灯枯,他吊着最后一口气,颤巍巍地撑起身,盯着面前波澜壮阔的大军,不寒而栗。身边除了千张机和寒山君,其他的百家道派都在天雷劈下之前撤出了乱葬岗……乌合之众,一个也指望不上。倒是这两个弟子心系苍生,不会坐视不理,可光凭他俩,要敌对数万阴兵,也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也是指望不上的。
他流云天师从来也没有指望过谁,他站得那么高,看得那么远,只手遮天,翻云覆雨,实际上一直都在孤军奋战。现如今,他却不得不指望这个被他钉入阵眼的女子,真是该叹一声:世事无常。
“我师父,对此事是否知情?”李怀信觉得有必要确认清楚。
千张机回头,看向这个自己一手教导大的徒弟,目光颤了颤,心里早已百味杂陈。
流云天师的声音幽幽的,显得有些空茫,他没有正面回答,但也将千张机从整件事情中择了出去:“千张机……太刚正了,只有让他当这个掌教,太行的水,看起来才是清的。”
所以,把千张机摆在掌教的位置,是用来给他的恶行做遮掩的吗?!
李怀信说不出话来,这是真正的机关算尽啊,好在千张机执掌的太行道没有跟他同流合污。
流云天师的目光越来越灰暗,他看向李怀信,这个从没被真正器重过的孙儿,除了能跟辟尘八字相合,实在难堪大用。他的心胸太小了,不关心天下,不在乎王朝,甚至连太行道都继承不了,是个只在意儿女情长的庸人。
他们的立场不同,注定站在对立面,所以流云天师并不妄图得到他的理解。谁也理解不了,他的两只手,一手结善缘,一手举屠刀,只有二者兼具,才能托起一个盛世王朝。
这于李怀信而言是荒谬的,要说撑起一个王朝的雷霆手段,不代表着滥杀无辜。比如,他可以理解杨辟尘的选择,面对敌国侵略,为保我国疆土和百姓,不惜一切去搏命,像战士一样,虽然用了点上不得台面的阴招,但兵不厌诈,成王败寇,他杀的个个是敌人,而不是像枣林村及华藏寺里的无辜百姓。而这流云天师,不积德也就罢了,还作孽,大端王朝的江山难道要以草菅人命来延续?若是这样,那还不如早点亡了呢。
流云天师听不得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怒叱道:“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皇家的血脉。”
方才震惊过了头,此刻李怀信反倒冷静下来了:“你也别忘了,我早就被献祭了。”
他不是傻子,这么大的阵法,若说是流云天师一人所为,根本不可能,没有朝廷的支持,枣林村大河里的官桥也建不起来。他当时没想到这层,只留意到桥墩下的童尸是建桥之时填进去的,他曾想过一切可能,却从没质疑过朝廷。直到刚才,最后一道玄雷当空劈下,他被贞白摁在怀里,被震得意识恍惚时,他在杨辟尘的神识中听见了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那人在说:“长平之役不能败。”那人还说:“朕,决不能,做个亡国之君。”
也对,流云天师能做到这份儿上,为大端谋天运,以无数亡灵奠基,以皇子献祭,那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怎么脱得了干系?在此之前,李怀信觉得自己已经够坏了,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他们李家人,真是个顶个的坏,野心勃勃,自私自利,没有一个好东西。到头来,不过是害人害己。
李怀信侧头看着贞白,仿佛一座太行压在他心上,明明是大端和流云天师作的孽,关他屁事,可他还是觉得对不起她。
贞白正在走神,目光涣散,不知想到了什么,嘴唇翕张,几番欲言又止。眼见流云天师就快不行了,整个人委顿下去,她终于问出口:“关于我的命格……你是从何得知的?”
李怀信不解,还能从何得知,当然是杨辟尘那里。
但于贞白而言,杨辟尘应该并不知情,当然,也有可能是知道的,无论如何,她只是想确认……
流云天师眼中的精光缩成针尖,回光返照,忆起了当年:“一位老友,那日喝得酩酊大醉……”
闻言,贞白的双肩垮了下去,眸中仿佛凝了一层薄雾,轻声打断他:“老春。”
李怀信呆住了。
流云天师绷着血色全无的双唇,已经没有气力再张口,算是默认。
护在周围的法阵招架不住阴兵的冲撞,裂开了一罅,在漫天的嘶吼声中,突然有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催命铃般,传入流云天师耳中。
“原来是你!”一早伏在暗处,躲过雷劫后,赶了过来,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没听全,只能连蒙带猜地悟了个七七八八。
总算让她逮住这个丧尽天良的老东西了,眼瞅着他就要活不成了,自己还没补刀呢,但在补刀之前,她还有句话要问:“阿吉,是不是被你杀害的?”
流云天师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鬼丫头,似乎没听清:“谁?”
“于阿吉。”
流云天师实在不记得这么号人物,虚弱地问:“于阿吉是谁?”
一早愠怒道:“青峰道人的徒弟,二十年前唯一逃出七绝阵的人,他本该去太行求助,却被人毒死在长平。”
“啊……”流云天师喟叹一声,垂下眼睑,良久,才若有似无地呢喃道,“不记得了。”
就只有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一早一怔,盯着他的肩膀垂下去,合上了眼皮。
流云天师终其一生,都在部署河洛图大阵,做了那么多事,死了那么多人,他并非谁都认识,谁都记得,更何况他并非事事亲力亲为,实在也没精力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他此生与天争,与人斗,临了,终究逃不过宿命。
流云聚散,从不由人。
太行八陉:太行山系中八条东西横贯的峡谷,作为古时交往与征战的咽喉要道。陉,山脉中受河流切割而自然形成的横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