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到窄巷的深处,只见地上躺着几个人,个个身穿道袍,面如死灰。
一早踹了踹其中一个人,跟踢石板一样:“都死僵了。”
贞白蹲下身查看,说道:“是撞魂。”
“嗯?”
贞白想起死在乱葬岗的冯天,道:“阴兵撞魂,应该是……乱葬岗的封印已经裂开了。”
一早瞪大眼:“那怎么办?”
突然,窄巷尽头闪过一个奔跑的人影,一道阴影紧随其后。贞白快如疾风,沉木剑猛地脱手,飞剑射出,将一身黑色甲胄的阴灵钉在了墙垣上,那阴灵随即化作一团黑气,倏忽消散。
待贞白跨出窄道,镇定自若地拔下墙垣上的沉木剑,转过头,刚才那位差点被阴兵撞魂的人已经吓得呆若木鸡。
那人从方才死里逃生的境况中反应了许久,神魂才终于归位,然后他突然朝贞白冲了过来,几乎喜极而泣:“哎呀,贞白!”
闻声,贞白才认出这位狼狈逃奔的人是谁:“梁捕头?”
“哎!”梁捕头激动不已,“对对对,是我是我,你怎么回来了?真的有鬼啊!”
“你……”
“你刚才那一剑,真是及时,我差点就没逃过这一劫!”梁捕头神经紧绷了数日,如今这救星居然一剑就解决了阴兵,这本事令他激动不已,贞白根本插不上话。他噼里啪啦地说完,还有心思叙旧:“你走的时候咱俩没来得及道别,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次相见。”
贞白刚要开口,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叫唤:“道长!”
两人回过头,见赵九一把顶开头上的箩筐,直奔而来:“道长啊,道长。”
若说梁捕头方才是差点喜极而泣,这赵九则真的是哭了出来。他冲过来,想拽住贞白的手,又硬生生地把手收了回去,他抹了把已经溢出眼眶的泪花,道:“道长,闹鬼了!”
赵九还欲再说,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从巷子里晃悠出来的小小身影,吃了一惊:“丫头?!”
一早弯起月牙眼,腮边笑出两个酒窝,不慌不忙地应道:“大叔。”
“不是。”赵九却慌了,现在城里城外这么危险,这丫头看着还挺悠闲,是真不知道怕啊,他问,“你打哪儿来的?就你自己吗?”
一早的小尖下巴朝贞白一点:“我和贞白一起来的,过来溜达溜达。”
赵九瞪大眼,把她当孩子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这儿瞎溜达,当心小命不保啊。”
“哎,这小丫头……这丫头……是不是……”梁捕头看着一早有点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一早见他这样子,乐了,有意点拨道:“咦,你还没让老虎给叼走呢?”
她这么一说,梁捕头立马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初捡到指骨,跟何大爷来县衙报官,却偷偷拿走死者扳指的小丫头吗?他很是诧异,问道:“你家大人呢?”
一早随口答道:“死了。”
梁捕头和赵九皆是一愣,异口同声道:“死了?”
“嗯。”一早点头,为免他们问了父母问亲戚,东拉西扯起来没完没了,干脆道,“全死了。”
赵九心疼道:“怎么……”
一早就受不了这个,连忙打住,道:“眼下你们都自身难保了,就别操心我了。”
“哎,你这丫头,”梁捕头惊奇道,“这么没心没肺呢?”
“阴兵是何时入城的?”贞白适时插话,“城里的百姓呢,都躲在屋里吗?”
“两日前入的城……到今日,就第三天了。”梁捕头向来不信邪,这还是第一次见鬼,目睹它们从墙壁里头穿进来,捅不烂,也砍不死,但凡被这些身穿黑甲的阴灵撞上,人就会死,慢慢地,整个城镇被黑云笼罩,再也由不得他不信邪。
百姓们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东奔西窜,幸亏一批修道之人及时赶到。奈何来的都是些修为尚浅的修士,道行还不够高,只能勉力抵御,把符咒贴了满城,又是宰鸡杀狗的,四处布下防护,却只撑了不足两天。从外侵袭的煞气越来越重,短短一个昼夜,黑云就遮天蔽日,直接将城门口的黄符腐蚀了。那些修士一拨接一拨地贴了三轮,最后符箓耗尽,待阴兵再次侵袭,只能硬拼。
原本修士们是将大家召集在一起,集中维护,也能勉强稳住设下的阵法,但是一见阴兵进来,大家就吓得四处乱窜,再加上死了半数以上的修士,跑散的人就躲到了家中,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以为关上门窗,就能安全些。
“还有一部分人,”梁捕头继续道,“跟其余的道长都安置在衙门里。”
贞白问:“那你们怎会在此?”
“我跟赵九,还有另外两位道长,是准备去包子铺给大家弄些吃食的,结果刚走到半途,就被阴兵劫道了。混乱中,那两位道长也跟我们走散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走吧。”贞白抬眸,看着沉沉压下来的黑气,翻涌着,波谲云诡,道,“我送你们过去。”
梁捕头和赵九急忙跟上,一路东张西望,四下提防着。
“大叔。”一早踢开横在路上差点绊着赵九的半截木头,“你看着点儿路吧,别乱瞅了,后面我帮你盯着。”
“丫头哎,”赵九忙将她往前面推,“你可别添乱了,去跟紧道长,你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啊。”
一早知道这俩人自己吓得够呛,还把她当成不知死活的倒霉孩子,瞎操心,她也懒得费口舌,索性跟上了贞白。
此刻一股邪风吹过,卷起尘土,乌烟瘴气的,赵九当即吓得一哆嗦,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朱砂符,在空中挥来挥去。
贞白静待片刻,找准方位,手中沉木剑一旋,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她已若无其事地收了剑。
梁捕头刚拉开架势,突然风就止了,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为免吓着他们,贞白只道“无事”,继续往前走:“城中有多少人因此丧生?”
梁捕头心有余悸道:“光是百姓,就不下二十个了,还有那些赶来的修士,好多都不幸身亡了。我手下的人,但凡见到死者,都会尽量往衙门里抬。”
贞白又问:“阴兵的数量多不多?”
“至少达到一小支队伍的数量了,除灭了一部分,但是那些道长说,还有不断从乱葬岗里出来的。”梁捕头忧心忡忡道,“有好几个百姓想逃命,结果刚跑出城门,就死在了外头。”
“嗯。”贞白眺望远方,道,“不只是此地,方圆百里,长平乱葬岗周围的各个城镇及村子,都已被波及。”
“都……”梁捕头吓得脸色铁青。
“封印裂损,煞气冲天。”
一旦完全冲破封印,数十万阴兵出世。比起斩断四方龙脉,仅仅一个乱葬岗的阴兵,就足以荡平大端的半壁江山,造成一场人间的千古浩劫。
贞白突然心头一凛,生出一个可怕的猜疑:当初天降玄雷,将封印劈裂,她和李怀信、冯天合力修补之后,仍然不再牢固,埋在地下的怨灵躁动不安,确实极有可能造成再次破损,但……也不排除有人蓄意破坏。她必须尽快前往查看。
想到这里,贞白加快了步伐,去了一趟包子铺,等梁捕头和赵九各拎上两麻袋面粉,就匆匆往回赶。
县衙的大门外设了法坛,横梁上挂着三清铃,贞白刚靠近,那三清铃就被阴邪气催动。
梁捕头和赵九皆是身体一震,这是那些道长特意挂的,但凡有邪祟靠近,就会被催响。两人惊慌失措地往后看,却什么都没瞧见,更慌了。
贞白并不在意,道:“进去吧。”
她前脚刚跨入门槛,斜刺里就有一剑挑来,贞白似早有预料,沉木剑轻轻一提,手腕一转,那柄铁剑就被弹飞出去,哐当坠地。
随即又有三四柄剑刺过来,把贞白逼退的同时,破空飞来一道诛邪符。
贞白两指一夹,黄纸没燃,可上面的朱砂瞬间煳成了黑色,冒起青烟。
“别打别打。”梁捕头赶忙插到中间,劝架道,“各位道长,都是自己人,咱……”
“什么自己人!”一名年轻道士厉叱道,“这就是只邪祟!快离她远点!”
“不是。”梁捕头完全没听懂,“邪祟?谁?”
那青年急了,指向贞白:“就是她啊!”转眼又看见一早,又道,“还有这只小鬼,你们……”
闻言,一早撇了撇嘴,没吱声,表示默认。
赵九却不干了:“话不能乱说,这位道长,还有这丫头,跟咱都是老相识了,多好的人啊,当初还帮梁捕头破过案子的。”
“对。”梁捕头帮腔道,“刚才也是她于危难之中救我一命,一剑就斩除了那个阴兵,真的很厉害,现在情况危急,大家应该团结一致,别生出误会。”
“没有误会!”那人脸色苍白,挂着两只黑眼圈,显然是折腾了几日,已经疲惫不堪,他道,“这邪祟身上的阴气比那群阴兵还要重,她更危险。”
梁捕头和赵九同时转头看向贞白,然后又对视一眼,都是一脸“他在胡说八道”的神情,但又碍于这些修士这三天不分昼夜地对付阴兵保护了诸多百姓的情面,没有当即反驳,可心里是压根儿不信的。
那人急火攻心:“你们无半点道行,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梁捕头左右为难,好言相劝:“要不这样,咱们有话呢,先进去慢慢说,别站在外头,伤了和气。”
那人严词拒绝道:“不行。”
“不必。”贞白与他同时开口,“我只顺便送你们一趟,这就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一早紧跟上她。
“道长。”赵九提着两袋沉甸甸的面粉上前挽留,“别走啊,外面实在太危险了。”
“对。”梁捕头也道,“暂且在衙门里避一避吧,大家再挺一挺,相信各大派的道长,还有太行,很快就能赶来救咱们。”
贞白拒绝道:“我还有事,不便耽搁。”
“什么事啊?”赵九问道,“你还带着这丫头,要去哪儿?”
贞白如实相告:“乱葬岗的封印破损,我必须前往查看。”
赵九吓得一哆嗦:“娘哎,你怎么还敢去那里,这可万万不行,你这是去送死啊。”
梁捕头也吓得不轻,她真是不要命了,这时候还敢往乱葬岗跑,他说什么也不让。
“若不封住源头,”贞白据实相告,“待几十万阴兵出世,祸乱人间,周围的百姓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无一幸免。”
事到临头,贞白也不是吓唬他们,眼见煞气越来越重,她不再耽搁,转身就走。
赵九先反应了过来,盯着她的背影,千万个不放心:“可是……你一个人去吗?”
贞白顿了顿,一早回头道:“不是还有我吗?”
“你不许去!”连个小屁丫头都敢上,岂有他们龟缩起来的道理,梁捕头牙关一咬,豁出去了,“你等着,我调派些人手,跟你一块儿。”
“我……”赵九怯懦极了,面粉袋靠在脚边,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我也……”
贞白万万没想到,这些普通百姓,血肉之躯,面对阴兵根本束手无策,他们明明怕得要死,也知道去了必死无疑,却仍愿意站出来,助她一臂之力。所以人心,不是只有险恶无情的吧?起码赵九和梁捕头,他们的心是热忱的。不说什么拯救苍生,哪怕只为了这两颗心,长平乱葬岗的阵法也必须封死。
贞白深深吸气,说道:“不必,这里还有众多百姓需要保护,你们暂且守在城内,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