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子吓得肩膀一耸,缩起脖子,忙不迭地转身取来衣物,小心翼翼地给他穿上。
李怀信垂眸,看着小圆子那鹌鹑似的小样儿,有点儿于心不忍。不该冲他发脾气的,他又没做错,可是反观自己,自己又做错了什么,那女冠一发脾气,就差点要了他的命,然后说走就走,一点情面都不留。
李怀信转过身,弯腰去取剑匣,不经意间瞥见枕边的半块玉扣,一瞬间,鼻子就酸了,眼眶也发涩。
他才把心意送出去,她就不要了。
李怀信将玉扣握在手里,指腹蹭着上面的纹理,突然感觉天旋地转,再也站不住地坐在了床前的脚踏上。而后,他慢慢从袖中摸出另一半玉钩,将两块玉扣到了一起,越看越像个自讨没趣的笑话。然后他就真的笑了起来,埋着头,捂住眼,一个劲儿地发笑,笑音闷在嗓子里,嘲讽似的,又低又沉。
小圆子担忧极了,踟蹰着靠近,看他此时的状态,明明是在笑,却笑得失魂落魄,看着比哭还伤心。
“殿下?”小圆子小声唤道,谨小慎微地,不敢贸然询问。
笑声戛然而止,李怀信捏紧了玉扣,心想,不要就不要吧,谁也不稀罕。然而,只是这么一想,他就已经无比伤心。
但他的心,不是来给人伤的。他和贞白,他们俩,也算是一路披荆斩棘,同生共死,走到现在,不该落到这般田地。别说心生恨意,分道扬镳,哪怕彼此有一丁点儿龃龉或芥蒂,他都不甘心,更何况,牵扯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恩怨。贞白可以翻脸无情,他却必须把事情弄清楚。
想到这里,李怀信心一横,起身拎着剑匣便往外走。
小圆子想拦又不敢拦,只能拐弯抹角地劝道:“殿下就算想娘娘了,也该先把身子养好再……”
“不想。”李怀信这次语气不凶了,“我要回宫见师祖。”
当年,是师祖流云天师领他入太行,也是师祖给他开的道心,更是师祖赐他七魄剑,将他送入千张机座下。这一切绝非巧合,师祖必定知道前因后果,甚至连千张机都被蒙在鼓里,所以他必须回宫问清楚。
“可是,”小圆子说,“天师已经离宫了。”
“什么?”
“掌教收到消息,天师和大师兄正在赶往长平的路上。”此事整个太行都知道了,“掌教和寒山君,也正准备带弟子们前往,到长平境内与天师会合。”
李怀信闻言一惊,他刚才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师父说要下山,他还以为是场梦,虚实难辨,却不料……
“发生什么事了?”
连太行道流云天师及掌教都要亲自出马,此事必定非同小可,李怀信心下一凛,就听小圆子道:“昨日太行就开始陆续收到各方来信,还有几位从各派前来拜会的弟子,说是之前镇住长平乱葬岗的封印就快支撑不住了,要请天师和掌教亲自前往,今天还召集了太行的大半弟子。看情形……怕是会出什么大事?”
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长平乱葬岗的封印若是支撑不住了,那意味着将会有一场令天下动荡的浩劫。小圆子不知个中凶险,李怀信却听得脸色煞白:“你怎么不早说!”
小圆子不明就里:“您也没问啊……”
未等对方说完,李怀信已脚步匆匆地往紫霄宫去了。
千张机与寒山君此刻还在太行金殿中密谈,屏退了所有弟子。
寒山君沉着脸道:“我已经放出消息,不日就会天下皆知,太行神木均正尺,已落到那女冠手中。”
千张机脸色骤变:“你这么做,必将挑起天下纷争!”
寒山君紧紧攥着手里的铜钱,咬紧牙关道:“那女冠,非除不可。”
“有什么非除不可的理由?”千张机瞥见他攥紧的拳头,“是因为均正尺?我与那女子过招之时,你算到了什么?”
寒山君目光一颤。
自从寒山君未老先衰,千张机已经很多年不问卦了,也一律将那些前来太行求卦的人拒之门外。千张机不是没有怀疑过,以冯天的资质和悟性,在其门下修习多年,却学业不精,必有隐情。如今看来,怕是他不想这小子成大器后跟他一样,或者比他还要无法无天,泄漏天机,到时就不只未老先衰这么简单了,恐怕连阳寿都要折尽。奈何他千防万防,冯天也没能躲过命运。
有些东西,上天早已注定,妄图更改,去打破天地间的法则,必将导致天道失衡,生出一些避无可避的灾祸与厄运来,所以说,天道不可逆。寒山君占天卜地,怎么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只不过,他太疼冯天了,以至于,可能会为了冯天,做出一些打破规则的事情。
这些,千张机都不予追究,更不会强人所难地要求他说出卜算结果,比起未知,他更在乎眼前人的安危,遂改口问:“是否与辟尘有关?”
寒山君内心正天人交战,没有正面回答,坚持道:“若这女冠不除,必将天下大乱。”
阴风刮过,朗朗晴空转眼就变了天。
太行山高水长,绝壁万丈,岩如斧劈,峰如刀削。贞白独行于悬天古道,越过风刀霜剑,放眼望去,深谷生云,峭石凌风,风起云浮,仿佛山在摇晃。
是山在摇晃吗?贞白无法断定,只觉脚下虚浮,跟着山摇地动,人行于悬崖边,步伐踉跄。
她走了很久很久,一步也未曾回头,眼前不断涌现出那些残存下来的记忆,像刀一样,将她割得支离破碎。
她用毕生修为,去救了一个将她钉在乱葬岗十年的人。这十年,她被阴煞气侵蚀,差点变成厉鬼,最终,不得不依附阴煞气存活,吸纳乱葬岗滔天怨气……撑到如今,只为找到那个布阵之人,亲手了断。
现在,人找到了,她却下不去手。
贞白第一次感到筋疲力尽,仿佛日行万里。
恍惚中,她听见一声清脆稚嫩的呼喊:“贞白。”
她一抬眸,就看见一早雀鸟似的奔过来,腕上的凶铃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哎?”一早远远地将她打量了一遍,风尘仆仆地在她跟前刹住步子,目光最后落到她的指尖,有两根手指明显被灼伤了,遂问道,“跟太行山上那帮人打架了?”
贞白顿了顿,颔首。
“打赢啦。”只伤了两根指头,算是全身而退啊,一早又扫了眼贞白身后,一直望到尽头,确定没有人跟来,才道,“我还以为你起码会被这帮人困个十天半个月呢,没想到这么快。哦,对了,找到你那位故人了吗?还有你的东西,取回来没有?”
良久没听见回应,一早抬起头,才发现贞白在走神。
“贞白,贞白。”一早拽她的胳膊,还想问她有没有找那位寒山君问卦,却发现贞白的腕上印着五个青紫的指印,“哎,怎么弄的这是?骨折了都。”
贞白蹙眉,垂头看手腕,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不接一下吗?”一早看她似乎不大对劲。
贞白垂下手,神情依旧冷淡,她避开一早的询问,盯着前方两个正在挖坑铲土的行尸,问:“你在干什么?”
一早转头看了看,答道:“哦,我看这些尸体一直搁在这儿也没人来领,等开了春,雪一化,就该臭了。我就想吧,让他们自食其力挖个坑,自己把自己埋了算了。”一早说着,又想起另一件大事,“我躲这儿的时候,听见几名上太行的修道士说,长平乱葬岗的封印快撑不住了。”
贞白眸子一沉,当机立断道:“启程,去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