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信在宫中长到十岁,“严家余孽”这四个字,他从父皇和众多大臣的口中是听过的。
那时他年纪尚幼,跟着太傅在国子监上课,偶尔会被叫去御前考考学问。
有一次在御书房外头,他听见有位大臣说:“当年严家军造反,就该赶尽杀绝,也不至于留下余孽,造成隐患。”
一向沉稳威严的贞隆帝,在御书房里大发雷霆:“是严家军造反吗?!是整个朝廷,是士族门阀,是你们,是朕,逼得严家不得不反!朕留着这一支残部,没有赶尽杀绝,是为了……为了……慰藉他在天之灵!”
天子发怒,所有人都为之发怵,李怀信也吓得没敢进殿,倒是多留了个心,事后向太傅打听了一下严家军。
原来那是李怀信出生前二十多年的事了,说是当时镇守边关的一位小严将军造反,后来被朝廷平叛了。太傅只用了几句话便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可那天听李怀信父皇的一通怒叱,感觉那其中是有天大的冤情的。其实无须特意去查证也能大概猜到缘由,无外乎是朝廷内部权力斗争,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满朝文武百官都清楚,他父皇也心知肚明,也是不可能为严家雪耻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赶尽杀绝,他父皇说,是为了“慰藉他在天之灵”。这话里的“他”,李怀信曾揣测过,应该是那位背上造反大罪的小严将军。
听说那位小严将军和他父皇是总角之交,两人情深义重,不分你我,曾梅苑煮酒,共饮一壶,也曾于边塞荒漠上阵杀敌,一起出生入死……
方才听冯天说,边塞有一支严家余孽,这些年一直冒充商队在四方活动,李怀信骤然想起去广陵的路上碰到的商队,那商队的头儿也姓严,而且当时他听顾长安提起过,那支商队也是从边境过来的。不至于这么巧吧?他可能阴差阳错地,跟这支叛军擦肩而过了。
冯天也难掩吃惊:“你是说,跟顾长安一道的那支商队……那个头儿叫严什么来着?”
“严无忌。”李怀信也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记得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的姓名,或许是因为当时他便隐隐觉得,那人气度非凡,不似寻常商贾的面相。
“怪不得,”冯天得出结论,“这么一理,布下四方大阵的,很可能就是这支还在四方游走的叛军。”
以反叛之罪,被诛杀满门,若真是被构陷的,就真是天大的冤屈,所以幸存的严家血脉想要报仇雪恨,不惜一切欲斩大端龙脉,就非常有可能了。只不过……李怀信对此仍存疑,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凭直觉,他认为那严无忌不像个叛军。不过,仅靠一面之缘,难辨人心,更何况,直觉这种东西最不靠谱了。
接下来,朝廷怕是要一纸诏书,力剿这支东奔西窜的叛军了。
目前一切都只是推测,李怀信琢磨着,要不要跟贞白说?
推测就说推测吧,左右不该瞒着她。
“既然宫中传来消息。”冯天说道,“应该八九不离十,就看师父和掌教如何考量了。”
李怀信却思绪一转,目光定在冯天身上,看着他薄透的魂体,隐隐开始难受:“寒山君是不是已经给你定好了日子?”
他指的是超度。
冯天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哪天?”
“明日。”
李怀信感觉心口一疼,喉咙发紧:“什么时辰?”
“子夜。”
他眼皮一直跳,原来是因为这事儿。水温降了下去,李怀信整个人开始发抖:“我去送你。”
“别了吧。”冯天的声音低下去,故作轻快道,“你要是来,我怕老头子一个顺手,把你也给超度了。”
“度呗……”李怀信满不在乎道,“我让他超度。”
冯天语气郑重,又比任何时候都亲昵地喊道:“怀信啊……”
“嗯。”
“老二。”
“嗯。”
“以后,你别再气他了吧。”
“不气了。”李怀信别开脸,不敢看冯天,“以后我都顺着他行吗?!”
“行。”冯天轻声嘱咐道,“时不时地,也帮我照看着他点儿。”
李怀信受不了冯天这交代后事一样的口吻,他感觉喉咙里像哽了颗枣核,堵得慌:“还有吗?”
“我走以后,老头子怕是要伤心好一阵子,这又上了年纪,别憋出个好歹来,所以你让掌教多去寒时殿走动走动,宽宽他的心吧。”
“冯天……”
“我就是来跟你道个别。”冯天看着他,说,“出来太久了,现在也该回去了,不好让师父发现,再惹他老人家生气。”
“冯天,”李怀信蓦地起身,拽了衣服出浴,唤住他,“小天!”
冯天在门口驻足,回过头。
李怀信走到他跟前,刚想开口,冯天就摆了摆手:“打住吧,那些酸不溜丢的话咱就别说了,以后呢,你就收收你那狗脾气,别净招人厌。没人在背后咒你,你才能活得长久些。”
李怀信从来不信这一套,反而觉得祸害遗千年,他是什么德行就什么德行,从不管束自己,也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他这么差的脾气,却三生有幸,能交到冯天这样的挚友知己。他何德何能?
且听冯天道:“反正,往后余生,你自己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