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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他的心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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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信也看了贞白一眼,低声问:“什么话?”

两人交头接耳,贞白听得一清二楚,她抬眼,见冯天欲言又止的神色,遂识趣地转身出去了。

冯天盯着她背影走远,才开口:“我师父和掌教,一直在找二师叔的下落。”

这件事整个太行都知道,他们的二师叔杨辟尘,是流云天师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太行山上最传奇的人物,承天师命,是唯一一个修行全才,无论符箓剑道,六爻八卦,奇门遁甲,样样拔尖儿。

不得不承认的是,那样一个风云人物,李怀信年少之时,也曾暗自崇拜过。记得师父曾用一切美好的词语形容这个人:潇洒不羁,风流洒脱,意气风发,英姿飒飒……再多的他记不清了,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崇拜这个人了。

思忖间,他又听冯天道:“东郡山曾是二师叔修炼之地,千鹤皆由他亲自驯养,才有了灵根,哪怕嗅到他一丝气息,都会群鹤相迎,这是只有二师叔回来才有的盛况。”

直到杨辟尘消失无踪,东郡山的千鹤才由寒山君代为照料。

李怀信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只“嗯”了一声。

冯天继续道:“我师父说,当年他们师兄弟三人,成年后选修符箓时,只有二师叔没有选修纯阳符。”

李怀信眉头皱了起来:“承天师命之人,怎么可能不修纯阳符?”

“是啊,所有人都很惊讶,连师祖都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但咱二师叔说,他有七情六欲,肯定过不了情关,反正最后都会功亏一篑,何必白费那力气……瞧瞧,人家活得多明白。最后,师祖也没有勉强他修纯阳符,哪怕他不修,太行也是要让他承天师命的。”

李怀信越听越吃味儿:“这是为他破例吗?”

冯天点点头:“我在想,是不是那时候,二师叔就跟贞白那什么了?”

李怀信闻言,脸色很难看:“那什么?”

冯天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脸色:“至少也该相识了吧,不然二师叔怎么会那么笃定,一开始就放弃修习纯阳符?因为修纯阳符是必须保证童子身的,他们俩……”

未等冯天说完,李怀信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他们俩什么都没有!”

“哎?”冯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套出话来了?”

李怀信烦躁得很:“套什么话,我发现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嘴碎,又不是老妈子,说三道四的,净搬弄是非。”

“我怎么就说三道四了?”冯天觉得他怪得很,“我还没说你呢,好端端的,一回来又开始作,大晚上让人给你搬石头,就见不得师兄弟们安生是不是?”

“冯小天!”李怀信吼他,“你跑来管什么闲事,少跟我这儿嚷嚷!”

“李老二!”冯天吼回去,“你就仗势欺人吧你,整个太行,除了掌教和我,还有谁会向着你?师兄弟们每月自己画符,本来精力就不够,还得额外给你交一份,让你备着下山挥霍,凭什么呀?谁欠你的啊?”

太行道规定弟子每日画两道符,将能用的收起来,备着以后下山游历用,但李怀信这作恶多端的,连符箓都要搜刮,要求师兄弟们另外给他按月提交,也因此,这次下山进入乱葬岗,他才能挥霍地把符箓乱撒。

李怀信被冯天的怒吼震得耳膜痛:“我让他们勤学苦练,顺便交个成果,一举两得,有什么问题?”

“我听你扯这些?!”冯天还不知道他,“坐享其成就是坐享其成。”

李怀信也不来虚的:“知道我是这种人,你还闹个什么劲儿?有用?”

冯天差点给他气死第二次,确实也拿这二世祖没有办法。他估摸了下时间,寒山君应该快从紫霄宫回来了,只能咬牙切齿地结束这场争吵,道:“给自己积点德吧。”

李怀信毫不在意,毕竟“德”这种东西,太约束人,若不能活得随心所欲,多憋屈啊,积了德又有何用?所以冯天的建议,他向来不予采纳。

待送走“冯阴魂”,李怀信转了一圈,找到了小圆子,一只沁凉的手从对方后领子里伸进去,掐住其脖颈。

小圆子正在西厢房里写采购单,被李怀信的凉手一冰,立刻握紧笔杆缩起脖子:“殿下。”墨汁滴在了宣纸上。

李怀信扫了眼那两排娟秀的字迹,像极了姑娘家的手笔,他说:“再买斤糖炒栗子。”

“哎。”小圆子顺着那滴墨下笔,又画了个圈作为记号,表示很重要。

“还有酒。”

小圆子疑惑地抬头看了眼他家殿下,和颜悦色的,气消了啊,怎么还要买酒?但他不敢违背,只好道:“酒不能往清单上写,师兄们肯定不同意。”

就算他是皇帝老子的儿子,身为太行弟子,也不能犯禁。

李怀信捏了捏他脖子:“你想办法带回来。”

“殿下……”小圆子很是为难,嘀咕道,“白姐姐不都去给你送裁刀了吗?”

“送裁刀跟买酒有什么关系?”

“倒是没什么关系。”小圆子仰头问他,“殿下生什么气呢?”

李怀信暗忖了一下,把手抽出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顾自笑了。他弯着眉眼,看着院子里被搬空的假山石的位置,心想:真敞亮啊。

他拍了拍小圆子的后脑勺,叮嘱他继续写,末了又问:“你们到哪里去采买?几时能回来?”

“就在东郡山脚下西道上的镇子里,离得近,傍晚应该就能赶回来。”

李怀信点点头,春风似的飘走了。

小圆子握着笔,有点愣,他家殿下刚才那个眉眼含春的笑,未免也太瘆人了。他打了个寒噤,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确定他家殿下还从没这么笑过,实在是诡异。

而李怀信,自从想明白以后,就像练武之人打通了奇经八脉,从抵触到坦然接受,只在这一念之间。

李怀信推开窗,对面屋里的灯光还亮着,光把贞白的身影投射在窗扉上,她一直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岿然不动。他是知道的,她可以就这么一坐到天明,就像在长平镇上那间客栈里,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贞白就算存了几分歪心思,也没动他,而是规矩本分地枯坐了一宿。

经过数月的相处,他算是看出来了,贞白即便打他主意,也是十分克制的,不主动,也不会勉强。这女冠要的,不就是他心甘情愿吗?!

李怀信自以为摸透了对方的心思,却又不便敞开了说,毕竟这种事,搁谁都会难为情,而他又不是那种混迹情场,身经百战的老手。他是第一次,一点经验也没有,再怎么着也是身份尊贵的皇子,总不能让他纡尊降贵去讨她欢心。

琢磨了一晚上,李怀信决定给贞白点暗示。怎么暗示呢?他想了又想,有了主意。

翌日,跟贞白同桌用饭时,他装出病恹恹、萎靡不振的样子,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儿,一边揉着太阳穴,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瞥贞白一眼,仗着曾经犯过几次头疾,便顺理成章地说:“头疼。”话音刚落,就把胳膊伸了过去。

贞白刚夹了根竹笋进碗里,见他手腕伸过来,便放下竹筷搭上了他的脉门。

难得他第一次没有抵触她诊脉,还如此积极主动,然而她摸了良久,却没诊出个症状来,她有些疑惑,道:“是头疼吗?”

李怀信一副强打精神的样子,点点头。

之前几次他犯头疾,她也没能诊出个由头来,又未见他出现风寒的症状,这次贞白忍不住指尖用了一点力,又让李怀信换另一只手,仍然查不出毛病来,只好问道:“是怎么个疼法?”

李怀信顺嘴瞎编:“针扎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差点说漏嘴,他圆了回来,“刚才疼得厉害,早上起来,就开始了。”

“很疼吗?”

李怀信装出萎靡的样子:“倒还能忍受。”

他偷偷挑起眉,见贞白专心切脉,完全没有任何怀疑地问他:“之前几次头疼,也跟这次一样?”

“嗯。”李怀信点点头,装模作样地问,“怎么回事?”

贞白收了手:“没有出现异常症状,应该并无大碍。”

当然无大碍,李怀信自己心里有数,他仍然问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缓解?”

没有症状,也不是风寒,贞白不便开药,更不便针灸:“如果尚能忍受的话……”

一听这话就知道她不解风情,李怀信有心给她接触自己的机会,结果她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居然没有顺杆儿爬。

他摁住太阳穴,偏头看着她,打断她的话:“揉揉吧。”

“嗯?”

“圆子今儿不在,去镇上了,其他人不太知道轻重。”他说,“你懂医理,帮我揉揉。”

“你……”贞白觉得他今天格外反常,毕竟之前他对她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哪怕她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对方的排斥,她确认道,“……不介意吗?”

李怀信皱起眉,才想起之前自己对贞白的态度,虽谈不上恶劣,但总露嫌弃之色,也怪不得对方有贼心没贼胆。他觉得造成这种局面,责任全在自己,他若是对她脸色稍微好点儿,也不至于让她望而却步。不过,过去的他守着底线,也没什么不对,无非是现在初心变了,他想改善一下关系,大不了抛出橄榄枝嘛,于是他诚心实意地说了句:“不介意。”

那是一个宁静的午后,日光洒在积雪上,院角的寒梅悄无声息地开了苞,有人在枝头挂上了红穗子,寓意新春吉祥。

窗门紧闭,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李怀信躺在软榻上,任由贞白微凉的指尖一下一下揉在他的穴位上,异常舒缓。

贞白站在软榻边上,垂眸看着李怀信舒展的眉目,指腹轻移,滑到他额头上。

感觉眉间像是被尖利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李怀信蹙起眉头,挤出一个浅淡的褶皱。

贞白却倏地抬手,指腹顷刻间被烫红了,她意外地看向李怀信,盯住自己的指尖,有些发怔。

后者浑然不觉,仍旧闭目养神地躺着。

“你的眉心……”

闻声,李怀信睁开眼:“嗯?”

贞白斟酌着问:“是有封印吗?”

李怀信的脸色突然沉下去:“不是。”

“你之所以出现头疼之症,说不定是因为你眉心这道……”

李怀信猛地从软榻上起身:“我说了不是!”

贞白立即意识到,他对眉心这道封印是知情的,但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半句都不愿提及,她并不想窥探别人的隐私,便道:“你知情就行。”

他当然知情,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封印,而是他一生的黑点,十年来他最引以为耻的东西,他不想再多哪怕一个人知情——这是当年师祖带他入太行时,为他强行开的道心。否则,凭他个人的能力,一辈子都无法入道,在千张机座下修行。他后来也想要雪耻,无奈怎么都争不到第一。

本来走后门就不光彩,如今还留了个后遗症,往后哪怕头疼死,他也不敢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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