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信惊愕地瞪大眼,脱口道:“斩龙脉?”
当初从那三个阵法的方位图发现玄机时,千张机和寒山君便已经惊骇过了,如今再提及,还算冷静。他道:“怕是有人处心积虑,耗费数十年精心布阵,要断我大端王朝的百年气运。”
李怀信万万没料到,这事儿居然会牵涉到王朝国运,事关重大,他惊恐得指尖都有点发颤。
“不然你师祖也不会冒着元气大伤的风险强行出关,”千张机继续道,“兹事体大,刻不容缓,如今你师祖已经赶去宫中,向圣上禀报了。”
回去的路上,李怀信思绪翻涌,心事重重。
深夜时分,寒气越发刺骨,小圆子一直等在门外,冻得直跺脚,瞧见人影,立即跑上去迎。
炉上烧着热水,一进屋,小圆子就把热水往木盆里的凉水里兑,他伸手试了试温度,刚刚好,又去搬来一张方几,把煮好的姜茶摆上去:“殿下,您先喝口姜茶,泡泡脚。脚一暖和,身上的寒气就散去了。”
李怀信走到软榻边坐下,小圆子蹲在地上给他脱鞋,轻轻地把他的脚搁进热水中。
也许是这几个月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回来被这般伺候着,李怀信突然觉得熨帖极了。
小圆子给他卷起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瞧见他双膝处的青紫,抿了抿唇,然后跑去拿膏药,用指腹抠一点出来,轻轻柔柔地往他膝盖上抹。
李怀信垂眸看着,忆起贞白给他处理伤口的情景,相较而言,简直粗鲁至极。
小圆子抹完药,又鼓着腮帮子吹了两口,才仰头问他:“殿下,疼吗?”
李怀信忽地笑了,比起刮骨,比起在外头受的伤,这点青紫算什么。他摇摇头道:“不疼。”
小圆子双手浸进水盆里,准备给他按足底,瞧见他小趾边的冻疮,才知道他在外头肯定受了不少苦。小圆子是真心疼,指腹在那冻疮上轻轻摩挲,李怀信觉得痒,道:“干什么呢?!”
“给你搓一搓,搓热乎了才好得快。”小圆子埋着头,手指摁到他的足底穴,轻重拿捏得度,又说,“殿下瘦了许多。”
一路上风餐露宿,不瘦才怪。李怀信盯着小圆子的后脑勺,心里觉得暖暖的:“这几天做点好吃的吧。”
“晚上做的,您都没吃,就喝了半碗汤。”
今日确实没胃口,李怀信忽然想起了昨夜的烤鱼,有点馋:“明天吃鱼吧,烤鱼。”
难得他主动提出要吃什么,小圆子满口答应道:“我明天去河里抓一条活蹦乱跳的回来。”
李怀信想到贞白,道:“两条。”
小圆子总算笑了,像个暖心窝的小太阳。李怀信没忍住,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他突然想起,自打他回太行,就没瞧见秦暮那假正经的影子,疑惑道:“秦暮呢?”
“大师兄随天师入宫了。”
身体渐渐回暖,足底被捏得极舒服,李怀信身体往后靠,一颗心却依然悬着,从回来到现在都没落下来:兹事体大,牵涉到大端王朝,他要不要告诉贞白?
他问:“贞白歇了?”
“嗯。”小圆子点头,“太晚了,我就让白姐姐早些休息了。”他想起今天小师姐的话,斟酌许久,还是没忍住问,“白姐姐,是殿下抓回来的邪道吗?”
“嗯?”李怀信眉头皱起来,“你听谁胡说的?”
小圆子呼出一口气,安了心。他就说嘛,白姐姐看着一点儿也不像邪道。他一心向着自家殿下,也拎得清,不该瞒的不会瞒:“好像大家都这么认为,说是白姐姐窃了二师叔的玉佩。”
没来由地,李怀信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似乎人人都把贞白看成了不入流的贼,那分明是他二师叔不知轻重地把信物乱赠与人,可一想到那真是赠送的,他更不舒服了。
为什么会不舒服呢,而且是左右都不舒服?他坐立难安地动了动。
小圆子抬起头,紧张地问:“是我下手重了,把殿下按疼了吗?”
李怀信摆摆手道:“你继续。”
小圆子揉到了脚踝,这次力道轻了些。他见李怀信一双脚瘦骨嶙峋的,似乎只剩一层皮,心疼得紧:“以后殿下再要去哪里,把圆子也带上吧,您看您瘦得。”
“不行。”李怀信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我跟着,起码可以照顾殿下,绝对不会让您掉一两肉。”
李怀信本想说外头太危险,可见小圆子这张又软又糯的小脸,指不定要怎么提心吊胆,于是他轻笑道:“你这么细皮嫩肉的,经不得风吹日晒,还是留下来看家最妥当。”
小圆子瞪着一双杏仁眼,感动不已,因为殿下从来都很疼他,连劈柴挑水都从不让他和院里的人干,说那都是粗活儿,累人,他们个个细皮嫩肉的,得好生养护,不能吃苦,最好手都别生茧子,所以就苦了太行这帮师兄弟,轮着班儿来给他们挑水劈柴。
因为李怀信挑剔,不吃大锅饭,所以伙食要在院里另起炉灶,小圆子不想劳烦这帮师兄弟,谁都看得出来,大家都不情愿,没少引来怨怼。小圆子不希望他家殿下因此招人怨,试图自己来,结果差点被遣送回宫,此后他就再也不敢了,安安心心被保护到如今,几乎从没吃过苦。反倒是他家殿下,出去一趟,瘦了一大圈,他当然心疼,心疼得很。
“愣着干什么?”李怀信踢了踢腿,催他,“再按会儿,舒服。”
小圆子忙把住他的脚,一寸一寸地按,细细地揉。
后来李怀信靠着椅背睡着了,小圆子怕惊醒他,就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捂了半宿。
不知过了多久,小圆子正迷迷糊糊打盹儿,忽然听见殿下轻轻叫他:“圆子,圆子。”
他睁开眼,眨巴眨巴,道:“殿下,您醒啦?”
“傻不傻?”李怀信把脚抽出来,一双脚被捂得暖烘烘的,他说,“不知道叫我?起来,回屋睡去。”
小圆子却保持着姿势没动。
李怀信弯腰去扶他:“腿蹲麻了?”
他把人拖到榻上,又责备地推了把对方的脑门:“又不是榆木疙瘩,蹲一宿。”
小圆子捏了捏发麻的双腿,纠正道:“现在才四更天,就小半宿。”
李怀信伸了伸腰,瞧见桌上摆着一盘蜜饯,他走过去拈了一颗进嘴,然后整盘端起来塞给小圆子,习以为常地,随口就夸道:“乖,赏给你的,吃完去睡觉。”
讨了殿下的欢心,小圆子喜滋滋地拈了一颗吃,腮帮子鼓起来,特满足,道:“谢殿下。”
李怀信瞥他一眼:“傻样儿。”忽地想起什么,又“嘶”的一声转回脸,“你刚捂完脚,手都没洗!”
“没事儿,殿下的脚干净。”
“少拍马屁。”李怀信笑道,“端回去洗完手再吃。”
“哎。”等麻劲儿过了,小圆子从榻上下来,搂着一盘蜜饯,跟搂着什么宝贝似的往外走。
天色未亮,李怀信和衣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枕着胳膊,思绪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