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白转头看了眼一早,想起这丫头也是个没有归宿的,不知观倒是能收留她。她这么想着,便问出了口:“会种萝卜吗?”
“嗯?”一早没明白,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点点头答,“会。”
贞白又问:“蘑菇呢?”
一早跟她爹窝在山顶时,种过不少蘑菇,便道:“当然会。干吗?”
“往后倘若你没有去处,”贞白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有活路,但至少能够尽力保住这丫头,她说,“你可以往南去,禹山上有座不知观,是我的故居,那里荒无人烟,算是个安全的居所。”
一早皱了皱眉:“怎么听起来像在交代后事?”
贞白并不在意她的话,继续道:“你不用跟着上太行,这对你不利。”
“对你也不利。”一早生气了,鼓起腮帮子,道,“你都知道李怀信没安好心,怎么还要去?这些名门正派,口口声声说什么除魔歼邪,哪管你是善是恶,只要你身负阴气就是恶……”
贞白当然知道,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打算带上一早。
“我有东西寄存在故人那里。”贞白打断她,“此去太行,便是准备取回来。”
“什么东西……不对,什么故人?”一早完全没想到贞白这么孤僻的人居然在太行有故人,还存了东西,那必定是有几分交情的,就是不知她这位故人在太行道的地位高低,说话有没有分量,能不能平息一场干戈?一早脑筋转得飞快,她又琢磨着,既然贞白不惜冒着被围剿的风险也要去取,那应该是顶重要的东西。
贞白不与她解释,只道:“你可以留在东桃村。”
一早谨记亲爹的遗嘱,尽量不往修道士跟前凑,所以没打算去太行涉险,毕竟李怀信是个翻脸无情的祸害,便说:“我可以在太行山脚下等你。”她想了想,又说,“万一你被他们逮了,我总不能一直等着……那就以一个月为期,一个月后,如果你不能如约下山,我就独自往西去找线索。”
“我会下山的。”贞白沉吟片刻,道,“太行,不足以困住我。”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说,一早肯定会翻着白眼说对方大言不惭,但从贞白嘴里说出来,就显得很有底气。
一早由衷地点点头,毕竟贞白太邪门儿了,甚至有点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意思,李怀信对她完全无可奈何。至于太行道那群身居高位的老东西,一早曾听她爹提及他们的威名,但传言总喜欢夸大其词,不排除是世人对他们过于吹捧,盲目崇拜……但转念一想,太行道毕竟是数百年长盛不衰的国教,实力一定不可小觑,所以即便于贞白而言,太行道好像不足为惧,一早也不敢抱着侥幸的心理跟着去。
后院的树下有两坛子桃花酿,在地里埋了近十年,是专门为冯天及冠而备的酒,原本应该父子三人对饮的,如今却祭了半坛在地上。
这种场合本不适宜说这种话,但李怀信想既然早晚得说,不如干脆点:“我将冯天的骨灰送回乡安葬,至于他的魂魄,还得带回太行,交由他的师父寒山君,亲自给他超度。”
是该要超度的,冯父也不可能让儿子变成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因而他除了暗自垂泪,也只能默允。
就算于心不忍,李怀信也没办法,他必须给寒山君一个交代,只是那老头子不像冯父冯母这么心慈人善好商量,怕是一经知晓就要跟他拼老命的。一想起那老头子暴跳如雷的模样,他心里就难受得紧,索性倒了半碗酒,坐在雪地间陪冯父和冯家大哥喝几口。
这酒性烈,一口喝下去,让人感觉喉咙和肠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李怀信在太行虽谈不上循规蹈矩,却和所有太行弟子一样,是滴酒不沾的,一时还真喝不习惯。
夜深了,冯母收拾好客房,给他们下榻。李怀信道过谢,独自待在院中没进屋,他冲冯天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管自己,进去跟他父母和大哥说会儿话。
外面天寒地冻的,许是喝了点酒,李怀信居然不觉得冷。他靠在那棵光秃秃的桃树上,举起酒壶牛饮了一口,却被呛得满眼泪花。他抬手擦了擦,突然用手指抵住了眉心,头又开始疼了,像是被人用尖刀刺了一下,待挨过这阵隐痛,他仍然感觉有些眩晕,估计是酒劲上头了。他浑身乏力,揉着眉心往树根上坐,这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窸窸窣窣,在他跟前戛然而止。
李怀信抬起头,眉心揉红了,他看见贞白,一袭玄衣,像皑皑雪地间的一滴墨。
贞白问他:“明日启程吗?”
李怀信不悦道:“你急什么?!”
贞白垂眸看他一副落寞神伤的醉态,不吱声了。
李怀信把酒壶掷在雪地里,突然道:“我头疼。”
贞白蹲下身,去把他的脉,刚要触到其手腕,他倏地抽回手,提防道:“你干什么?”
他抱着手,如避蛇蝎的样子:“你别碰我。”
贞白:“……”
谁刚才说自己头疼来着?有病不得治啊?
贞白知道他什么意思,那晚的事,他们谁都没提一个字,但李怀信似乎很介意,处处避嫌,她只好收回手,不碰他。
他头疼也许是饮酒所致,贞白站起身,打算不管了。
“你没必要着急,上太行也得长途跋涉。”李怀信跟着站了起来,他虽有点晕,但脑子清醒着,事情的轻重缓急还拎得清,不会因为冯天这事在东桃村耽搁太多时日,他说,“明日一早就走。”
贞白觉得他脾气虽大了些,但又可以理解,便道:“我不是在催你。”
是不是都无所谓,李怀信并不是在计较这个,他就是心烦意乱,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只能压在心底,压着压着就跟她过不去了。
此刻,他摆摆手道:“我也不是针对你。”谁让她在这个当口走了过来呢?他从她身边擦过,拎着酒壶,脚步虚浮,“早点歇着吧。”
然而刚走两步他又顿住了,踱回来,借着酒劲,正好有些话想跟这个装模作样的女冠论一论:“那天晚上……”他对上她的眼睛,突然又有点难以启齿,“在华藏寺……普同塔里……我……”
看来还是没醉,他很想再给自己灌一壶黄汤,然后酒壮人胆地敞开了说:“我……我是被艳鬼咬了一口……”
吞吞吐吐了良久,没想到贞白单刀直入地来了一句:“那是个意外。”
她言简意赅,一个“意外”就干干脆脆地把那夜所发生的一切盖下印章。李怀信愣在原地,他也不是没想过,单从她这两日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这家伙果然是想撇清关系的。
行吧,意外就意外,李怀信被堵住了话头,只能忍气吞声,转身就走。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反正不大好受。他晃荡进屋,把酒壶搁在桌上,想倒杯水喝,茶壶却是空的,只好举起酒壶又闷了口酒,太辣了,简直烧心。
李怀信没想到自己酒量还不错,生平第一次喝酒,灌了半壶都没有醉倒,只是犯晕乏力,也没胡思乱想,一沾床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让李怀信觉得酒是个好东西,翌日辞别冯家时,还特意打了一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