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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广陵旧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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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沉默了。

唐季年诱惑他:“就说你想不想把顾氏香铺做大?”

顾长安点点头,他有这个野心,想把日子过好,想把铺子做大,但他只想靠自己,而不是接受唐季年的资助,因而他摇头道:“天上掉馅饼儿呢。”

唐季年没忍住笑:“让你少奋斗十年!”他搭上顾长安的肩膀,靠得特别近,“再说了,我那不是资助,是投资,咱俩合伙儿做买卖,我肯投钱,当然是看好你,指望你给我赚钱呢。”

“万一赔了呢?”

“赔不赔的有什么要紧,你得有那个气魄,咱才能把这事儿架起来。你若总是瞻前顾后的,那啥也别指望了,一辈子吃糠咽菜吧。”他紧追着问,“干不干?!”

顾长安被他说服了,心一横:“干!”

唐季年是个行动派,两人一拍板,翌日就去看好了铺面,铺子选在西市最繁华的地界儿。顾长安兴奋得不行,整个人都有些发蒙,感觉特别不真实,一句“为什么”翻来覆去地问了好几次,像要得到确认似的。

“因为你手艺好。”唐季年不厌其烦地答道,“而且你身上有一股劲儿,让我也特别想长进,想跟你一起搞点事情,不至于整天守着现成的药铺,那么懈怠。”

顾长安眼睛清亮,盯着他笑,是这段日子从未有过的开心。他说:“唐季年,你是我的贵人。”

这话中听,还有,他的笑太炫目了,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唐季年心想:这小子,笑起来真好看哪。

新店开张那天,为了庆祝,他们在广陵最好的酒楼摆了一桌,宴请唐季年那帮狐朋狗友,也让他们帮忙宣传宣传。

一席散了,唐季年被灌了不少酒,醉醺醺地走出来:“这帮人,太闹腾了。”

两人都喝晕了,在大街上“我送你,我送你”地推搡了半天,最后唐季年一挥胳膊,搭到顾长安肩上:“走,我上你家去。”

然后两个醉鬼,互相搀扶着回到顾长安家,东倒西歪地撞翻了桌椅,踉踉跄跄倒在床上。

顾长安被唐季年压在了身下,太沉了,他推了两下,使不出力。

唐季年没骨头似的趴着不动:“你怎么这么香。”

顾长安脑子眩晕,脖子也痒,他想躲,无奈动弹不得。唐季年伸出一根手指,杵了杵他的腰,醉醺醺地说:“腰比女人的还软。”

他又开始说浑话了。

“你摸过女人的腰吗?”

“摸过。”

顾长安忍不住想笑:“哎,你都没成亲,就这么风流。”

“说谁风流哪。”唐季年教训他,又用手指杵了他的腰一下,含糊道,“我那是见义勇为,揽了一把,不然那姑娘就被挤到河里去了。”

顾长安挣扎:“别闹了,痒。”

唐季年不逗他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顾长安偏过头:“唐季年,你往里边儿挪挪。”

转头一看,那人却已经呼呼大睡,顾长安没法子,他自己也困得眼皮子打架了,便任由对方挤着,沉沉睡去。

因为地理位置繁华,新店一开张就客源不断,生意比想象中好,顾长安也因此忙得脚不沾地。刚带的学徒尚未上手,他每道工序都得亲力亲为,唐季年跑过来帮忙,在前头招呼,又去后面监工,最主要是监督顾长安吃饭。顾长安忙得连吃饭都是囫囵吞,有时直接忘了吃,人瘦了一大圈儿。唐季年本意是想让他日子好过点儿,轻松点儿,却不想让他更辛苦了,忍不住心生愧疚,时不时抓些瓜果糕点,在他忙得无暇吃饭的时候,塞给他垫肚子。

这天,唐季年跑进后院,看见顾长安蹲在地上磨香粉,旁边的饭菜一筷子都没动,急眼了:“这种活儿还让你亲自来,底下这帮人都是吃干饭的吗?学了这么久,原材料都磨不细,我看都别干了!”

唐季年突然大发雷霆,把一屋子人都吓坏了,只见他把顾长安从地上拽起来,往外拖。

“干吗去?”

“吃饭。”

“饭不在这儿吗?”

“出去吃。”

“有现成的饭干吗还要出去吃,店里这么忙……”

“忙就不吃饭了啊!你是老板,该他们干的就得让他们干,你这么大包大揽,没日没夜的,都快把自己榨成人干儿了,我带你出去补一补。”

“不是不让他们干,只不过捣香是很有讲究的,太细则烟不永,太粗则气不合,必须均匀,得容他们慢慢练。”

“顾长安,你要是再这样,咱就关门歇业。”

顾长安觉得他蛮不讲理:“不是,你这是干吗呀,好好的干什么歇业?”

“知不知道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儿了,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就差没猝死了。”

顾长安摸了摸凹陷的脸颊,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便道:“走吧,跟你出去吃。”

唐季年管天管地,又管他吃喝拉撒,整天老妈子似的围着顾长安转,总算把人养回了些气色。

打从一起做生意,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唐季年的朋友三番五次来找他,都被他推脱了,这回实在推不掉,干脆拉上顾长安,一起去吃酒。

席上,一哥们儿说:“你俩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了,天天在一块儿,也不嫌烦。”

唐季年哈哈大笑:“咋的,吃味儿啦?”

那哥们儿嗤笑道:“德行!”见他给顾长安细心地夹菜,忍不住损道,“哎哟,唐少爷,你可真够殷勤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巴结人。”

“顾长安可是我店里的招牌。”唐季年跟他调笑道,“你学着点儿吧。”

顾长安在一旁低头默默吃东西,这种场面他插不上嘴,只偶尔应酬几杯,喝到最后,还是有些上头了。

那些人意犹未尽,这回好不容易把唐季年拉出来,不打算轻易放人,逮着他组下一个局,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这群公子哥儿最会寻欢作乐,拉着唐季年和顾长安来到江边,上了一艘画舫。酒过半巡,众人皆已微醺,突然有女子掀开珠帘走了进来,青纱薄衫,婀娜曼妙,挨着顾长安的肩头,给他倒酒。顾长安整个人拘谨起来,脸色涨红,使劲往唐季年那边靠。

唐季年显然也有些意外:“哎,怎么回事?喝花酒吗?”

哥们儿坏笑道:“几个大男人,太素了。”

女子斟完酒,身子偎了过来,柔若无骨的,把顾长安吓坏了,猛地起身,撞倒了酒盏。他才十六岁,整天只知道做香,哪经历过这些。

唐季年沉了脸,推开攀上身的女子,站起身,拽上顾长安,丢下一句:“走了,不跟你们这群人鬼混。”

任凭身后的人如何喊,他们头也不回。

毕竟喝了两轮,两个人脑子都不清醒,浑浑噩噩地回到顾长安的住处,唐季年中邪了似的,脑子里不断涌现那女子往顾长安怀里钻的情景,他们甚至有一瞬间钩了手,指尖绞在一起,都是又细又白的。唐季年才发现顾长安的手这么漂亮纤长,关节也不凸出,像他的脸一样清秀。

此刻这只手就绵软地搭在身侧,唐季年不经意蹭到他手背,皮肤又细又滑。

顾长安睁开眼,一动不动,以为自己醉得神志不清了。

唐季年却是豁达的,也可能酒壮人胆,既然越了矩,就决定遵从本能……

顾长安感觉脑子轰然一响,他猛地一抖,推开了对方,酒醒了大半。

黑暗中,唐季年的声音沙哑:“吓到了?”

没错,顾长安快被吓死了:“你……干什么?”

“顾长安,”他说,言简意赅,“你的手怎么比女人的手还滑。”

顾长安狠狠咽了口唾沫:“我是男的!”

“我知道。”他重复,不带一点羞耻,“那也比女人滑。”

“你醉狠了吧?”

“我酒已经醒了,你还没醒吗?!”

顾长安也醒了,不能更清醒,但他宁愿是醉的,这一切都是幻觉或是在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很疼……

回忆就像刮骨刀,一点点将人凌迟。顾长安心如刀绞,面色苍白,勉强调整好情绪与严无忌道别。把他们送至江桥,失魂落魄地盯着商队踏桥而过,眼前的情景,又与十多年前的一幕幕重合。

那天江上烟波渺渺,唐季年随父亲去钱塘县谈完一笔大买卖,带着长长的商队回来,他在前头骑马,挺着枪杆一样笔直的脊梁,英气逼人地回过头,瞥到桥下站着一个人。

顾长安正抱着一只陶罐,怔怔地盯着他,眼睛都直了。

那眼神让人心乱如麻,唐季年纵身下马,把手里的缰绳一扔,不顾后面的小厮追问,箭步冲下桥,难掩欢喜地大声喊道:“顾长安。”

微风习习,杨柳轻摇,摆荡在彼此的心坎儿上。

两个人分开十多天,感觉度日如年,众目睽睽之下,唐季年不得不刹住步子,才忍住没有扑上去。

然而那眼神灼灼,缠在顾长安的心坎儿上,滋生出令人后怕的情愫。

接连数天,顾长安都如惊弓之鸟,一见到唐季年就躲躲闪闪。

唐季年盯着他藏藏匿匿的身影,抓心挠肝。那日他刚要走近,顾长安便立刻绷紧了身体,防御着,转到一名学徒身边,指导学徒搓线香。

店里的伙计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以为两个东家闹不和,况且唐季年好几天都没来香铺盯梢了。

其实唐季年不是不想来,而是最近实在太忙。他爹知道他在外头弄了间香铺,心思全扑在了上头,连自家的生意都不顾了,老脸一黑,甩给他五间药铺,欲把他压住。这几天他要挨个儿清账,忙得分身乏术。

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顾长安,在去分店的路上,刚好经过香铺,他便趁机溜了进来。

顾长安正在给香丸挂衣,也就是在表面加工色泽,看见他,一双眸子既欣喜又含蓄,忍了又忍,局促地站了起来。

他太忸怩了,心事根本掩不住,却又藏头露尾,左顾右盼的。看他那样子,唐季年忍不住心情大好,看了眼忙碌的伙计,假装要去看窖藏,便径直往地窖走,下楼梯的时候扭过头道:“顾长安,你也来。”

顾长安放下手里的活儿,胡乱擦了擦手,也跟了下去。最后一级石阶还没走完,就被唐季年抵在了石壁上。

唐季年整个人带着很强的压迫感:“这回不躲了?”

顾长安忸怩地说:“你这几天都没过来。”

唐季年面露狡黠,突然觉得他爹办了件好事:“你不是躲我吗?我就没来碍你的眼!”

顾长安想否认,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好说:“你总该来看看账目吧,如今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

“有你盯着,不用我亲自过目。”

这是要当甩手掌柜啊,顾长安咬了咬牙:“可这是我们一起开的店,总不能……”

“你是不是想我来?”唐季年突然问。

顾长安愣了一下,心一横,点了点头。

……

等顾长安十七岁,唐季年已到了弱冠之年,渐渐有媒人踏入唐宅的门槛。顾长安才猛然意识到,唐季年是唐家的独苗,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顾长安自己倒无所谓,他无爹无娘,无牵无挂的,没什么传宗接代的使命或责任,即便他终身不娶,也没人来逼他。

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媒婆从唐宅的大门里出来,扭着胯,喜气盈盈的模样,顿觉这桩事已经迫在眉睫……

顾长安痴痴地盯着石桥上的雪,从回忆中挣扎出来,心都要碎了。

思量之下,他折回油饼铺,用喑哑的嗓子问那对卖油饼的夫妇:“二位可知道,当年唐家的独子出家为僧,入了哪座寺庙?”

“你打听这个干吗?”老板狐疑地看他。

顾长安绷着嘴角:“我是……他一个朋友。”

老板也就是随口一问。他想了想,道:“大概往东三十里吧,好像叫……叫什么来着?法华寺?”

老板娘在旁边洗手,插嘴道:“改啦,早就改啦,后来换了住持,改叫华藏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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