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证据确凿,我始终想不通,王六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生女儿?我总觉得另有隐情,只是我们还没查到,所以今天找你过来,想听听道长你的高见,毕竟你比较了解,这些歪门邪道的神棍会怎么作案害人。”
“不过是作案者自食其果罢了。”贞白直视他,浅声道,“当年王六刨开谢老太爷的坟墓,把尸体搬走,令其成为一具空棺,他为了救女,以魂养魂二十年,如今空棺招魂,谁造下的孽,自然要由谁亲自还回去。恐怕连王六自己都不知道,他已被招魂棺驱策,天命不可违,这叫种因报果。梁捕头信也罢,不信也罢。”
信则尘埃落定,不信还可以继续寻找原因,这些贞白并不关心,反正查到这里,已知小曲遇害就是因为那口招魂棺。所以在谢远的墓地时,她便认为没必要说出后面的真相,谁料这梁捕头断案严明,非得揪着蛛丝马迹一查到底,查到王六杀女这一环,以为终于水落石出,总算给世人一个交代,但于王氏而言,却是致命一击,她一头撞上墙壁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对于谢家呢,衙门查出了真相就算是还给他们公道了吗?显然不是,这个真相直接在谢家人心中点燃了一把火,这把火来势汹汹,一路燎到了王六家的灵堂。
这天深夜,左邻右舍正在酣睡,有几个辗转难眠的,被窗外的天光灼了眼,不明白这大晚上的,怎会突然亮如白昼?有人一探头,就被王六家烧起的熊熊烈火吓了一跳,连衣服都顾不上披,抄起铁盆就往外跑,边敲盆子边喊:“走水啦,走水啦……”
听见动静的百姓鱼贯而出,拎着盆子木桶就赶去救火,谁知一冲到王六家门口,就被一位立于大火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吓住了。
大半夜的,王六家的院子里居然站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太婆,众人见鬼似的纷纷刹住脚步。
有胆大的问:“谁?”
老人拄着拐杖,面向大火,背对院门,岿然不动。
“这老太婆是人是鬼?”
“在王六家干什么?”
“都烧成这样了还不走?”
“王六的尸首还在灵堂呢。”
“救火吧。”
“报官啊。”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刚迈开腿,踩进院内,就被老人一嗓子吓退了。
“烧吧,烧吧。”老人一蹾拐杖,众人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语气是恶狠狠的,“烧吧,你王六,死不足惜,遭此报应,是罪有应得,下了地狱,也要受尽苦果!”
有人反应过来:“是她放的火啊。”
“什么仇什么冤啊?”
赵九拎着一桶水,扒拉开人群,侧着肩膀往里钻,奈何院子里坑坑洼洼,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坑里,他来不及绕弯路,提着水桶从老人身边走过,又冲身后的街坊喊:“快救……”“火”字还未说出口,就被老人的拐杖狠狠一捅,赵九腰侧一痛,踉跄了几步,手里的水桶晃荡,终究没维持住平衡,摔进了坑中,被浇了满身水。
他一抹脸,仰着脖子想要开骂,却看清了老人的脸,脏话堵在嗓子眼儿,生生咽下了,他惊诧道:“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冷哼一声,转头对围在院门的群众道:“火是我老婆子放的,他王六刨了我老头子的坟,我就来焚了他的灵堂,你们只管看着,谁也休想来插手闲事。”
赵九急道:“老夫人,您这是为何啊?”
“为何?我也想问,我谢家与他王六无冤无仇,为何要遭受这无妄之灾?他为了救自己女儿,就要让我老头子身死魂消?凭什么!”
赵九踩着水桶往上爬,想好言相劝:“即便这样,王六如今……”
谢老夫人疾言厉色地打断他:“如今他家破人亡,就算遭了报应吗?不是的,他那女儿早就该死,他早就该家破人亡,可是他作孽啊,害人又害己。他给别人造成的伤害是无法抹平的,更不是他自己遭了报应就能抵消的,这报应不爽,仍难解我心头之恨!”
此时突然传来轰隆巨响,大火烧断了房梁,屋顶猛地砸下来,被火海吞没,天光骤亮,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开,灼烤着老人佝偻的身躯。
赵九从坑里爬上来,拽住谢老夫人,不料手被旁边的火舌舔了一下,但他并未松手,半扶半强迫地把老人带到了院外安全的范围。
接下来,他大声冲围观的街坊邻里喊:“都愣着干啥,赶紧救火啊,天干物燥的,别让火烧到后头竹林里去了,这竹林一着火,沿着竹林而建的房屋铺面都得烧起来,能烧完整条街道。”
闻言,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开始救火。孩子们拿着柴棍铁盆一路敲一路喊,嚷嚷出半个城的居民来帮忙,官府也赶到了,兵荒马乱地忙活了一整晚,才将大火扑灭。
众人灰头土脸地站在街道上,手里捧着锅碗瓢盆,茫然地盯着眼前这片焦土。
而纵火犯谢老太太,在被带回衙门的当天就撒手人寰了,谢家人来衙门领尸的时候大哭大闹过一场,怀疑是官府威逼恐吓把老人给折腾没的。梁捕头被气得咬牙切齿,那老太太本身已是一把年纪,他们还没来得及盘问一句,她就大仇得报似的咽了气,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
梁捕头当了这么多年差,办案无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让人窝火的。就说王六吧,没事信什么歪门邪道,虽说没杀人害命,但跑去刨了人家祖坟,二十年后东窗事发,自己把自己作死了,还落了个家破人亡。谢家要来讨公道,他们官府还能去治一具尸体的罪不成?怎么治,鞭尸吗?显然谢老夫人心中有数,所以她跑去一把火报了私仇,然后撒手人寰。老太婆死了,又治谁的罪去?
这案子办得乌烟瘴气的,偏偏还存在诸多疑点,比如二十年前那个道士为什么被毒死了埋在地下?会是王六干的吗?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恩怨?到现在时过境迁,一切都被知情者带入了地下,剩下一个疯疯癫癫的王氏。她自从知道真相,看见女儿的尸体后,便想自寻短见,结果没死成,醒来人就变得恍恍惚惚,嘴里反反复复只嘀咕一句:“我有什么罪?”
大火焚尽的屋舍成为一片废墟,石墙也被烧成了黑色,上面一层墨灰。昨夜大家泼水救火,这会儿地上的灰烬还未干,湿漉漉的一片,贞白轻轻落下脚,鞋底沾了灰,深秋天气寒冷,此处却是热烘烘的,大火焚烧之后的高温还未降下。
赵九蹲在废墟中,拎着根棍子挖开焦炭,要把王六的骨灰从中分离出来。
贞白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开口:“你要帮他收殓尸骨吗?”
赵九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小心翼翼地将碎骨捡进瓷瓶中:“不然怎么办?就这么放着不管吗?大嫂子都那样了。”
小曲的死和最后的真相已将王氏彻底压垮,她从保和堂醒来就成了个失智的痴人,估计不会想到替丈夫收尸。所以就算赵九不管,衙门那边处理完谢家的事,也会带人来善后。
贞白道:“之前给王六选了处坟地,一会儿就把他埋在那里吧。”
“哎。”赵九应着,动作尤为仔细,他灰头土脸地蹲在那儿,手肘和肩头的衣服被火烧出两个洞,皮肤也被烫起了水泡。
贞白的视线轻轻掠过赵九,她之所以会来,是因为之前收过王氏一袋银钱,允诺要替王六办完后事。跟赵九的热心肠不同,她没有那么多情,只是觉得应该言出必行。
赵九装好了骨灰,捧着瓷瓶站起身:“还有小曲,我想一块儿安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