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白瞥了眼窗外,斜阳正逐渐沉入太行山峦。她伸出素白的手,将余晖关在窗外,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阴暗。她走到床前,开始闭目打坐,周身气压随着入定一点点降低,有冷风从门窗的缝隙中飘入,吹着她的衣摆和发丝微微浮动。
到子夜时分,冷风中夹带着一阵响铃声,若即若离,却清脆至极,紧接着,又是一阵“呼呼”“沙沙”的响动。贞白起身下床,抓起手边的沉木剑夺门而出。
后院西南角的榕树被冷风吹得沙沙作响,摇落几片枯叶。贞白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停在墙根处,垂头查看没入土壤的树根,树根蜿蜒伸出了围墙外。
这间客栈虽饭堂临街,住宿处却背靠旷野,墙外了无人家,因而十分宁静。
贞白蹲下身,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冒出地表的树根,须臾,飞身越墙而出。
青衫女孩冲到廊下时,正好瞧见一道黑影闪出墙外,她抬手看了眼手上的响铃,疑虑道:“咦?小飘飘?”
此时,廊下沟渠里的水面一荡,那棵榕树及周围的假山也好似颤了颤,整个院子仿佛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若没有极高的警觉性,根本洞察不出。
女孩蹙眉:“异动?”再不迟疑,循着那抹黑影追去。
她敛了声息,刚要踩着榕树越墙而过,就听见背后有人叫唤:“哎,小孩子不许爬树!”
哪个多管闲事且没眼力见儿的货?!她收住要一跃而上的势头,转过身,就见客栈掌柜径直走来:“这大半夜的,你家大人呢?摔着了可怎么办……”
站在隔外的贞白听见动静,遂将插入地底的沉木剑抽出,转身朝漆黑的旷野行去。
月隐星稀,照不亮脚下的路,杂草乱枝剐着裙袂,贞白微微垂首,从宽大的袍袖中掏出一张符箓,手腕一翻,掌心则燃起一簇豆火,映照着她冷白的侧脸,风一扫,火光晃动,只够看清脚下的方寸之地。贞白步履谨慎,看似走得缓慢,仅仅迈过几步,却仿佛缩地成寸般,踏在了数丈之外。
待青衫女孩糊弄完掌柜跃上围墙时,已经寻不见贞白的影子。
越靠近斜坡风越大,冷风飕飕地灌进衣服里,将袍袖吹鼓成两个风袋,贞白掌心的豆火猛烈晃动了数下,噗地熄灭了,在空中冒起一缕青烟。能灭冥火,那便不是寻常的风了。贞白面无表情,环视一圈,奈何周遭一片漆黑,她探出脚踩在一块石头上,刚要攀向斜坡,就听见轰隆一声,黑沉沉的天幕划过一道闪电,电光骤亮,一瞬的晃眼后,夜空仿佛被利剑豁开一道裂口,又在转瞬之际弥合。
贞白握紧沉木剑,手中的符箓一挥,化作一盏青灯高挂在树梢。眼见方才被闪电劈过之处已成为一片焦土,贞白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斟酌须臾便转身往城门走去。
更深露重,杂草上的霜露打湿了裙袂,她刚踏上大路,就见远处一名妇人急匆匆奔来。妇人面色青白,发髻松散,额上缠着的纱布渗出几缕血丝,眼窝凹陷,显得惊惶焦灼。妇人身后紧追着几名乡邻,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王六他媳妇儿,不能去啊,那可是乱葬岗,去了就回不来了。”
闻言,妇人的双腿猛一打战,匍匐在地,厉声哭喊道:“王六……”她挣扎着爬起身,却被追上来的乡邻拦住,急得号啕大哭,“别拦着我……”
贞白在听见“乱葬岗”三个字时就止了步,她声音清冷,如同这寒夜凝结的霜,没有一丝温度地提醒道:“长平乱葬岗里葬着的全是士兵,煞气极重。”
当年大端王朝率军诱敌于长平发起征战,坑杀西夏大将降卒四十余万,战地遍及山岭、河谷、关隘、村镇等五十多处,尸骨遍野,头颅成山,村落沦为废墟,到处生灵涂炭。无数尸骸暴露于荒野,未经掩埋,在长平湿热的气候及风吹日晒下,尸体腐坏,污染山河,最终暴发疫病,祸及邻近数个村庄。无数村民死的死,逃的逃,这里便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乱葬岗。
妇人闻言一怵,转头望向说话之人。此女束长冠,墨发半垂,冠顶一颗珠翠吊坠;着玄色长衫,缎面细腻光泽;腰悬墨玉,古朴沉郁;身负沉木剑,长约二尺六寸,通体乌黑透亮。按理,民间女子概不束冠,束冠则为出家修道之人,况且此人还身负道家法器。
妇人哭诉:“可是我家那口子已经去了啊,我得把他找回来……”
乡邻道:“你这不是去白白送命吗,谢家人真是作孽,再怎么上火也不该胡说八道啊。”
贞白在一旁听他们七嘴八舌,总算厘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王六丢了女儿后,夜夜梦见女儿说自己身处谢宅,因此王六报官搜查了谢宅上下,然而搜查无果。王六夫妇不甘心,便整日在人家门前死缠烂打、寻死觅活,搞得谢宅家无宁日。那谢家人怒火攻心之下便脱口而出:“你们满城都找遍了,我谢家也被你们掘地三尺,连个鬼影都没有,还让不让人安生了?谁知道你女儿是不是被哪个野男人拐跑的,乱葬岗找过了吗?!那里头有进无出的,说不定早就尸骨无存了……”
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谢家人话虽恶毒,却也不是毫无可能。然而那乱葬岗是什么地方?之前曾有猎户及外地商队误入乱葬岗,就再也没能出来。上个月天现异象,乱葬岗上空乱云飞渡,阴霾漫卷,持续月余不散,还伴随着雷鸣电闪。有个孩子贪玩误闯进去,被樵夫看见,急急忙忙回到城里喊人。后来两名修士途经此地,自告奋勇前往救人,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出来。是死是活,村民心里都有了判定。
若是王六与其女进了乱葬岗,铁定是有去无回的,乡邻哪能由着妇人再去作死。
贞白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两名修士?上个月进了乱葬岗?”
一名乡邻点头应道:“是啊,到现在都没出来,估计跟那孩子一起凶多吉少了。”
贞白垂眸:“哪家的孩子?”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就是没……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
正因为村里没有儿童失踪,在众人的质疑和责备下,樵夫也不太笃定了,毕竟当时天黑雾浓,看走了眼也不无可能。如此一来,众人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若无其事地过日子,只当是那樵夫眼花,害得两名修士枉送了性命。
此刻又有人补充道:“那樵夫还说,许是其他村子跑过来的,说不定是流浪儿呢。”
贞白思忖之际,忽然,一老妇猛拍大腿,瞪着一双松弛下垂的眼睛危言耸听道:“不……不会那樵夫看见的,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恰巧那地方又是乱葬岗,经老妇人这一点拨,众人细思极恐。
此时阴风一刮,包子铺老板打了个寒战,眼珠子一转,望向贞白冷白的侧脸,吞吞吐吐道:“这……这位……道……道长……您怎么看?”这种怪力乱神的猜测,还得向修道之人求证。
贞白用余光淡淡一瞥,并未接话,只道:“回去吧,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能靠近的。”
妇人本已痛失爱女,如今丈夫又寻到了乱葬岗,凶多吉少,令她更加悲痛欲绝,当下心想,既已没了指望,那还不如追随丈夫一起去了罢了,她奋力想要挣开乡邻的手,拉扯间场面一阵混乱。
贞白极不喜喧嚣,更厌烦听见号哭,她深知世间多的是不听劝诫之人,便不想多费口舌,转身离开。只是刚走出两步,就听见有乡邻惊呼:“那是什么……”
哭闹声戛然而止,空气陡然变得寂静。贞白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黑暗之中,一白衣人提着一盏白皮灯笼徐徐而来,那人墨发披散,更衬得面色苍白,他脚步轻得仿佛随时都会飘起来,寒风一拂,白衣翩翩,越显瘆人。
“娘哎……”包子铺老板猛地一声嗷叫,被吓得肝儿颤,箭步冲到了贞白身后,“道……道长,您……您对付得了吧?”
贞白一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