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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美人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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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公府的人都私下里议论着,说少奶奶是夜叉转世,身带不祥,所以才未老先衰,生得奇丑无比。

后来城中便有传闻,说灵隐寺桂花枯萎是因妖孽作祟,那左三小姐便是夜叉转世,若是不能除之,江州必遭厄难。

之后数日,果然城中又发生几起园林无故枯萎的怪事,左三小姐是夜叉转世的传闻越演越烈。百姓纷纷找到荣国公府,让荣国公府交出夜叉转世的灵犀,杀之以敬草木之神。

灵犀被带到江州城外的宗祠时,天上下起细细密密的秋雨,她薄薄的衣衫被雨水打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在囚车里,眼神空洞地看着雾蒙蒙的天。

“灵犀!”

喑哑的嗓音仿佛一道惊雷,直直劈进灵犀的心里。

是……是闽喻!

时间仿佛就此凝滞,又好似这许久的分隔时间不过是眨眼的瞬间。

她痴痴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那一瘸一拐走来的消瘦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经挺拔如修竹的男子,此时再无往日风采。

“闽喻!”她终是张开了口,泪眼婆娑,只觉得有人狠狠地掐着她的心口。

“姑娘,我回来了。”他腼腆地笑了,一如那场桂花林中的初见。

纷纷扬扬的细雨模糊了她的视线,好似隔了千山万水,又好似近在咫尺。

他蹒跚着走过来,用单薄的身子撞开挡在身前的人,身后,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留下一条条殷红的血印。

“什么人?敢拦囚车?”守着囚车的侍卫横刀挡住闽喻。

闽喻愣了愣,空中突然卷起一阵狂风,黑压压的云压下来,人群中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有妖怪”。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云团之中若隐若现一副白玉骷髅。人群惊恐逃窜,不多时,大街上便空无一人。

闽喻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空中打下一道闪电,竟是把那囚车给劈了个粉碎。

闽喻抬头看了眼空中的云团,耳边响起小九的声音:“先生说,能帮你的,也只是这些了。”

闽喻微微眯眼笑了,举着那半朵千辛万苦得来的朱颜,扭头对灵犀说着最笨拙的话:“你,可愿跟我走?”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跟我走。”他低头轻轻吻过她泪湿的眼睑,“灵犀,你随我走,可……可……噗!”殷红的血喷在那半朵朱颜上,顺着花瓣滚落,砸在地上染开一朵朵红梅。

“闽喻!”

那夜,她背着他跑遍全城的医馆,没有人愿意为他医治,那血蜿蜒在长街之上,混合着她的泪,她的痛。

他终是为了她从那凶险之地采回了朱颜花,却被守护朱颜花的凶兽重伤,临死时,他甚至都没能得到她一句承诺。

她抱着他坐在医馆外冰冷的石阶上,直到他的身体渐渐变冷,直到她的心再也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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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姑苏城。

一辆红顶蓝帏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姑苏城。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玄字街,终是在街角一处不大的四合院前停下。

女子跳下马车,抬手轻轻扣了扣门。

不多时,紧闭的门从里面打开,穿着一身火红色小袄的小姑娘从里面探出头。

“谁呀,一大早就扰人清梦,咦?你……你……美人!”小九惊呼一声,倏地缩回头,转身便往内宅跑。

裴容倾打着哈欠走出来开门的时候,见到面前的女子微微一笑:“哦,原来是左姑娘啊!”

“左姑娘?怎么会呢?左姑娘不长这样啊!”小九从裴容倾身后探出头,“公子你骗人。”

“是我。”灵犀抿唇一笑,笑意终是未达眼底。

裴容倾叹了一口气,转身瞪着小九:“去沏一壶茶。”

“讨厌。”小九忍着好奇跑去沏茶。

裴容倾深深看了眼灵犀身后的马车,转身进了内室:“进来吧!”

已是深秋,肃冷的风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灵犀沉默以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却在摇曳的灯火中渐渐变得苍白,直至枯竭。

前一刻还是江山美人,下一刻却已鸡皮鹤发。

厅堂里一片静默,裴容倾沉吟一声,目光幽幽地看了眼灵犀。

“你,只是用了半朵朱颜花吧!所以容貌只能白日维持,夜晚来临,面容还是会变回来的。”

灵犀笑了笑:“是啊,他只带回半朵,可已经足够了。”

她笑着笑着,突然泪流满面,目光盈盈地看着裴容倾,缓慢而坚决地屈膝:“先生,我已记起一切,望你救救闽喻。”

“你都知道了?”

灵犀苦笑道:“先生真是用心良苦。闽喻死前曾说过,是先生指引他去找朱颜救我。可那朱颜不仅可以治愈容貌,返老还童,怕是还能解开我自行封印的神识吧!”

裴容倾一笑:“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那你可是要跟我回去?”

灵犀本是女肠,由女娲之肠所化的十神之一,昔年因埋怨女娲将其留在人世,故而凭借绝色容貌蛊惑世间男子,做下错事。后被玉帝责罚,毁去其容貌,变成夜叉模样后关在异兽园。

三千年后,异兽园的小童被九尾狐和珠蟞鱼设计,致使百兽出逃。女肠作为曾经的神也在其中,投身在凡间寻常女子胎中,封闭了神识,做了这许多年的凡人。

“我心愿未了,回不去的。”灵犀摇了摇头,“先生,闽喻本是无辜的,求先生救他。先生既然能指引他去找朱颜,也必然知道能救活他的办法,请先生成全。”她重重叩首,苍白且满是褶皱的额头渗出丝丝殷红。

不停地磕,不停地呢喃。

小九已经不知何时回来了,她站在不远处,眼眶红红的:“真是一对可怜的痴男怨女。公子,你就成全他们呗,你不是有一根能起死回生的返魂树吗?反正那烂木头你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就救了闽喻吧!”

“小丫头,你懂什么?”裴容倾冷哼一声,看了一眼灵犀,终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厅堂。

“哼,真是个冷血的坏人。”小丫头朝着裴容倾的背影龇牙,扭头跑到灵犀身前,“你放心,我把那烂木头偷回来给你。”说着,笑眯眯地溜进茶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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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

姑苏城内新开了一家书肆,老板是个年轻的后生,大家都叫他闽先生。

“灵犀。”闽喻推开门。

昏黄的灯光中,灵犀安静地坐在窗前,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流泻而下,宛如泄了一室的月光。

“很丑,是不是?”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伸手轻轻碰了碰苍老发皱的脸颊,“闽喻,你走吧!”他与她之间,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未来,她一开始就知道。

闽喻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拿起桌上的白玉梳子,一下下为她梳理整齐。那日他们是如何从江州城逃出的,他又是如何活过来的,他一概不知,她既然不想说,他便不问,只一心留在她身边,不曾离开半步。

“灵犀,我爱你,我喜欢你,我从不在乎你的容貌。我去找朱颜,只是不希望你活得不开心,如果你在意容貌,我便竭力让你变美,可即便是不能,我依然爱你。”他含笑望着她,微微俯身,温热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灵犀,让我照顾你。”

温热的泪终是溢出眼眶,她愣愣地看着他,仿佛看见了这世间所有的繁华。

他轻轻地笑了,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听说城外的桂花开了,明日我带你去看。姑苏的桂花是要比江州还盛的。”他情意绵绵,目中含情,搁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将她揽入怀中。

满枝满藤的桂花开得格外茂盛,红顶蓝帏的马车碾过青草,偶尔有风吹过,车里的男女俨然一对璧人。

“今年的桂花开得格外好。”闽喻轻笑出声,跳下马车,伸出手从车里挽下灵犀。

她笑着依偎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灵犀,嫁给我,好不好?”闽喻突然抓住她的手,目光殷切地看着她,仿佛就此将她深深刻在灵魂深处。

灵犀的眸子渐渐眯成一条直线,她张了张嘴,却是未及开口,一股强大的气浪从林中深处袭来。

“吼吼吼!”浓烈的血腥气息伴着似龙非龙的吼声弥漫了整个林子。

桂花凋零,万物枯竭,黑色的瘴气在迅速弥漫,将他们笼罩。

“灵犀。”闽喻惊呼一声,将灵犀挡在身后,抬眸望去,却见瘴气之中缓缓走出一巨兽。

那巨兽狰狞地瞪着灵犀,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口烈焰。

“灵犀,快走。”闽喻猛地转身,一把将灵犀推开。

眼见着那火焰便要吞噬闽喻,灵犀尖厉地喊了一声,张开双臂,漫天盖地的气浪卷起,飞沙走石叠起,将闽喻紧紧包裹其中。

巨兽怪叫着朝灵犀看了过去,似有些忌惮,但看着被土石护住的闽喻,终是恶狠狠地低吼着朝闽喻扑了过去。

“不要。”灵犀惊惧地大喊,单薄的身体如箭一样扑了过去。

飞扬的衣袂遮掩不住终是变成蛇尾的下身,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疯了一样甩动尾巴,无数的鳞片飞射出去。

“吼吼吼!”巨兽猛地转身,巨大的身体朝她撞了过来。

“嘭!”

“吼吼吼!”

巨兽被无数鳞片射中双眼,庞大的身体一阵剧烈抖动,仰面栽倒。

“灵犀。”飞石中的闽喻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喊,飞石落地,呼声止息,一切仿佛又归于平静。

灵犀静静地躺在地上,全身上下剧烈地疼痛着。

“闽……闽喻,别……别过来。”她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神色慌张,想要挡住自己丑陋的尾巴,却总是徒劳,“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灵犀。”闽喻赤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冲过来,“灵犀,你……”

“很丑对不对?”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看见了吗?我根本不是人。根本不是,你……你走吧,离开,好吗?”她轻轻闭了闭眼,不想再看他,或是,不想看见他眼中的自己。

“吼吼吼!”不远处的巨兽已经嘶吼着爬了起来,狰狞地看着他们,倾尽所有的余力朝他们扑了过来。

“闽喻,走啊!”灵犀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将闽喻压在身下。

烈焰灼热地烘烤着脊背,她用尽全力甩出所剩不多的鳞片,那一袭银尾鲜血淋漓地直直插入巨兽的喉咙。

巨兽呜咽一声,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终是气绝。

“灵犀啊!”

恍惚中,她好似听到了裴容倾先生的叹息声,可到底是听不真切了,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凉,微微刺痛了一下。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着刺进胸口的幽蓝匕首,不觉得痛,又或许,已经没有什么比心痛更疼的痛。

“闽喻?”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闽喻,看着他那只素白而修长的手,和他手中的匕首。

殷红的血顺着匕首蜿蜒而下,他依旧笑得温润,一如初见。

他说:“女肠,这世间之事,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

是不简单呢!

她苦笑出声,眼中流下血泪。

恍惚中,她好似看见了裴容倾悲悯的眼神。

“为什么?”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闽喻,他还是以前的模样,神情却是全然的陌生。

她想,他或许不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只是别人幻化的假象。

可他偏偏又是他,她骗不了自己。

“你是真的不记得了。”闽喻忽而笑出声来,“也许它会让你记得。”

他忽而一阵冷笑,从怀里掏出一朵,不,是半朵朱颜花。

她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心底一片沁凉,痛不欲生。

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将那半朵朱颜塞进她口中。

她食而不咽,他便倾身覆上她紧抿的薄唇,灵舌霸道凶悍地顶开她的牙齿,在她口中肆虐,终是将那朱颜顶入喉中。

苦涩伴着血腥在口中弥漫,眼泪从眼角溢出,她茫然地看着天,看着她曾爱过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看清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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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空旷的林子里传来清幽的嗓音,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月牙袍子,精致的眉眼中带着一丝怜悯,看着躺在地上的灵犀,“你这又是何苦呢?”

灵犀恬淡地笑了,微微抬起手,轻轻覆在额头,那些她看不透的、记不得的、想不通的,此时豁然开朗,只是真相总是让人如遭剜心之痛,避而不得。

这一场爱情,求而不得,放之不下。本是荡气回肠,如今想来,许是一开始便都是在他算计之中。

刚刚他喂给她吃下的那半朵朱颜终是起了效,完全打开她所有神识,连同属于女娲那一份记忆一起苏醒过来。

她看着咫尺之遥的闽喻,突然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闽喻,呵,不,我该叫你后卿才是。”剜心之痛,不过如此。

“是!”闽喻冷笑出声,“我是后卿。我本是黄帝手下大将,死于蚩尤之战。我死后,尸体无人收敛,魂魄游离九州,后被犼的一分魂魄遇到,二者合二为一,犼利用我的身体复活。”

“与犼结合后,我飘泊九州寻黄帝后人报仇,直到百年后,诸神将我封印。我被困了几千年,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冲破封印,变成现在的闽喻。”他淡淡地说着,仿佛在谈论别人的故事一样冷漠。

她愣愣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刻在心底,可却越发看不清他的容貌了。

又或许,他已不是那个她爱着的闽喻了。

她望着面前的闽喻,好似做了一场极致的美梦,如今梦醒之时,才是剜骨之痛。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女肠?(女娲之肠,或女娲之腹,传说中女娲是女帝,一天七十变,其腹部就变成了女娲之肠——郭璞注。大荒西经中描述;有神十人,名誉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所以才主动接近我,利用我帮你对付犼,对不对?之所以给我半朵朱颜,是因为怕我恢复全部神识和记忆之后,认出你是后卿,不再为你所用是不是?毕竟你只用给我半朵朱颜,打开我一半神识,我的法力已可将犼制伏。”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句句诛心。

闽喻静静地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许久,久到她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突然出声:“是。我是利用你。当年诸神封印我的时候,把我和犼魂魄强行分开,分别封印在南海之虚和鼎炉山。后来天界异兽园动乱,百兽逃亡,我的封印也阴错阳差被解开,只是我没想到,犼的封印竟然也解开了。我的魂魄游荡许久,终于找到了刚刚出生的闽喻,我强行夺了他的身体,很快与他的灵魂契合。我以为我可以做个平平凡凡的人,生老病死也好,爱恨纠缠也罢。可惜,上天不允许。没有身体的犼找来了,我不愿再被他控制,不想当魔星。”

他狠狠闭了下眼睛,许久才出声道:“你可知我爹是如何死的?”

灵犀已猜出几分:“是被犼杀死的吗?”

“为了保护我。我亲眼看着他被犼吞入腹中。”他一字一句,字字带恨,“你在破庙遇见我的那日,我曾亲眼看着我爹被犼吞噬。我本已绝望,却遇见你,这世间能杀死犼的,也只有女娲和女娲死前留下的女肠了,可偏偏你自闭神识,成了个废人。后来我知犼出现在姑苏,为了对付它,我不得不接近你。虽然那时并不知如何唤醒你的神识,却还是凭着本能靠近你。直到你成亲那晚我遇见裴容倾,他竟指引我寻朱颜唤回你的神识,我终于明白,我的机会来了。”

“所以你千辛万苦,做了这些,无非是想唤醒我的神识,利用我杀死犼?那日江州城百花败落,也……也是你做的手脚?”她苦笑出声,雾蒙蒙的眼前已看不清他的脸,记忆中桂花林中的温润男子已然那么模糊,原来,她曾经以为的至死不渝,从来都是别人眼中的笑话。

“是。”他冷冷一笑,“不逼得你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你又怎会随我离开?我不过是事先买通了灵云寺的和尚给桂花林下了毒,又找人散播流言,城中百姓便信以为真,真当你是夜叉转世。”

如此,原来如此啊!这场爱情,其实,也不过是她的一场独角戏罢了。

“可是我既已帮你除去犼,你又为何要杀我?”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只是一场棋,下到最后,赢虽赢了,但到底是投机取巧,便忍不住想砸烂棋局,以图心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苦笑出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既然要杀了我,为何还要给我吃下朱颜?”

“只是让你死个明白罢了。”

是啊!死个明白!

灵犀终于不再出声,她沉寂地望着虚空,仿佛一尊没有了生命的石像。她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地流失,然而,这样很好,很好。

死了,离开了,以后或许便再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痛。

“女肠。”裴容倾突然上前拉住她的手,“你且先进入书册之中,我自会带你到异兽园。你虽然肉体被毁,但只要有一丝残魂,再修得几百年,重塑身体也是好的。”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本靛蓝色封皮的书册,将书册抛向半空。

灵犀扭头看着那书册,化成一道流光飞入书册之中。

流光过后,书册落地,靛蓝色的封皮上赫然显现几个大字——“山海图志”。

裴容倾弯身捡起书册,闽喻已经走出林子。

“闽喻。”

闽喻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我一直想知道,灵犀是如何带着你从江州离开的。”他离开江州之后一直疲于对付犼,对他二人之事,确实少了几分关注。

闽喻忽而一笑,扭头看他:“我死后,她吃了朱颜。神识觉醒之初,她意识本就薄弱,又见我惨死,心中生魔,那日长街之上,不知死了多少人。”

裴容倾愕然地看着他,脑中不由得浮现出灵犀踩着满地的献血背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出城门。

“你……你那时是真的死了?”他皱眉问道。

闽喻摇了摇头:“我虽然解开封印,但法力耗损严重,为寻找朱颜,我几乎耗尽全部精力,回到江州之时,已是强弩之末,那时也确实死了。只是,我去寻找朱颜之前,就跟灵犀提过你,也隐约透露出,你有返魂树,我赌她一定会为了我去找你的。”

原来如此!

裴容倾沉吟一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曾爱过她?”

闽喻面色微微发白,许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曾。”

裴容倾愣愣地看着他走远,却无能为力。闽喻用过返魂树后,已然再塑了身体,成了真真正正的人,他拿闽喻无法。

长长叹息一声,怪只怪,这世间情之一事,从来都不是你付出多少,就有多少回报,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情根深种,生死离别了。

官道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行驶着,车夫一边赶车一边打着哈欠,离得近了,才能看清车夫是个年轻的男子。

“公子,公子。”小九从车里探出头,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裴容倾,“你昨晚没睡好?”

裴容倾抿唇剜了她一眼。

小九咧嘴一笑:“我看见你大半夜独自一人抱着酒坛子出门了,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身上染了一身的桃花香。”

裴容倾冷哼一声:“你又知道?”

小九一乐:“我当然知道了,我还听说,最近大理寺新上任的少卿,是个女官哦,好像姓穆。”

裴容倾握着鞭子的手微微紧了紧,小九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老实说,你昨晚是不是偷偷去了驿站?”

“你想说什么?”裴容倾扭头看她。

小九眨了眨眼,笑着说:“我听说那位穆大人来这边办案,落脚的地方就在驿站。驿站的院子里栽了满院的桃花。”

裴容倾黑着脸:“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偷偷去了啊,还看见个傻子抱着酒坛子躲在桃树后面看了人家整整一夜。哈哈,偷窥哦。”小九嬉皮笑脸地说。

裴容倾一个窝头丢过来,她麻溜地缩回头:“哎哟哟,恼羞成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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