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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之血(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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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特有的沉雄声音使雷云孟虎不由自主地按着腰间的剑柄看向远方。远方是隐隐雾气中的彤云大山和大片马草,尚未到正午,太阳在山顶烫出一层淡金色。

双方都保持着肃静,可吕守愚侧头眺望的姿势中带着俯瞰千军万马的威仪,下唐武士们惊疑不定地彼此对着眼神。

隐隐的震动传来,那是彤云大山崩裂般的感觉。首先出现的是旗帜,而后是烟尘,滚滚的马潮随之涌动起来,一色的都是黑马,席卷而来。以下唐的国力,武士们却从未见过这样庞大的蛮族骑兵阵势,高大雄武的蛮族骏马结集成大军的时候,与其说是军团,不如说是草原上的大队猛兽。

骑兵们围绕着吕守愚和拓跋山月的队伍奔跑,越滚越高的烟尘像是一道障蔽,要把天空也遮住了。身处在其中的雷云孟虎只觉得自己脚下不是大地,而是波浪起伏中的小船。浓重的马骚味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其他下唐武士也如他一样恐慌不安,惟有拓跋山月还在赞许地点着头。

吕守愚忽地扬手。

骑兵们勒着战马急刹住,训练有素的战马没有一丝慌乱,为首的百夫长们头顶垂下耀目的红色长缨,他们手持战旗钉在地上,结成了铁桶般的包围。

吕守愚大步上前,对一名骑兵呼喝:“拔出你的刀来!”

骑兵立刻拔出马鞍袋中的长刀,吕守愚接过,反手一震,刃口的青光暴射,是一口极其锋利的纯钢好刀。他随即挥手一刀劈了出去,有力地劈在了那名骑兵的胸口!

“嘣”的一声金属轰鸣,那名骑兵带着马小退一步,却稳稳地站住了,刀在他胸口的乌铁重甲上擦过,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吕守愚也不说话,又是一刀挥了出去,这次刀锋从骑兵的头盔上擦过,红缨随风飘落,满场都是寂静。

他把刀抛还给骑兵,转过身对着拓跋山月和下唐武士们张开了双臂,“这,就是我练就的铁骑兵!我们的刀没有拓跋将军带来的刀好,我们的铠甲也没有洛族的铠甲坚固,可是我们青阳有一万柄这样的战刀、一万件铁甲、一万个男人准备操着这样的刀,穿着这样的铁甲上阵!”

拓跋山月叹息着点头,“想不到四十年后,蛮族的铁骑兵又有这样的阵势,东陆诸侯,真是猜不透我们草原的。”

吕守愚走了回来,恭恭敬敬地按胸行礼,“虽然比不上我祖父手中的铁浮屠,但是从我成年以来,没有一日不在经营这样的一支骑兵。即使父亲都未必清楚我们的装备,今天冒昧地拿出来给拓跋将军看,是让拓跋将军相信我这个年轻的小子,是可以和将军和贵国国主并肩作战的人。”

拓跋山月沉吟了片刻,“也许我来前想的错了,草原上又有了年轻的英雄。大王子如果不介意,明日可以来我帐篷中细谈。”

吕守愚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我虽然年轻,但是自命是草原上的雄鹰,我想和将军谈的,不是去当人质的事情。”

入夜,少女们在巨大的金帐中挥着白色的舞袖旋转,满是欢闹的景象。

拓跋山月持着酒杯,一一向大汗王们和贵族家主敬酒。连续半个月来,几乎日日大君都在金帐中设晚宴款待东陆的贵使。拓跋山月敬酒经过吕守愚的桌前,两人对视的时候都微微一笑。

拓跋山月回到客桌边坐下,铁益已经过来请他去大君座边。大君神色淡淡地坐在熏香之中,看见拓跋山月过来,只微微地笑了笑,指指自己身边的坐垫。

“今日比莫干是不是给将军看了他训练的铁骑兵?”

拓跋山月落座,大君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

“是。”拓跋山月答得也坦然,“是支少见的强兵,所用的兵器衣甲,似乎都是东陆的制品,配上蛮族的骏马,这支军队,只怕可以和淳国名震东陆的风虎骑兵抗衡。大君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都是比莫干用皮毛从淳国换回来的。他不告诉我,我也不管他,反正练出来也还是我们青阳的强兵,比莫干是我的儿子,这个我相信他。不过比莫干拿这支军队给将军看,他的意思将军明白吧?”

“大王子的意思,想必是他所部兵力强劲,他自己留在北陆给我国的帮助远比他作为人质去南淮的大。既然两国结盟,我们下唐当然也想有个强劲的盟友。”

大君笑着喝了一口烈酒,“我请将军自己挑选所需的人质,将军还没有选择么?”

拓跋山月也低头饮酒,微微摇头,“明日三王子也约了我去城南观看马群,我想三王子的性格和聪慧,所部不会比大王子的骑兵差吧?”

“拓跋将军是我们蛮族的好汉子,选一个人质难道要犹豫这么久么?每个王子都是我钟爱的儿子,在我看来他们并没有区别。”

“可是在我们眼里,大君的诸位王子可是不同的。”

大君皱了皱眉,把银杯按在桌上,“将军是说?”

“和大王子想的不同。我们下唐想要的,就是贵部最聪慧勇敢的王子。我国绝不是想要一个人质,而是要以东陆的军阵武术,为大君训练出一个草原上的英雄,交还到大君手里。我国国主和大君都不在壮年了,新的大局自然由年轻人才能决定!”拓跋山月说,“本来我来之前已经想好,向大王求取世子去南淮居住。可惜世子竟然已经过世了。”

大君的神情黯然下去,“只怕将军真的看见阿苏勒,也还是会失望。”

幽幽的笛声在夜色中悄然行来,阿苏勒骑着小马立在草原上。

星辰挂在漆黑的天穹上,亮得耀眼夺目,像是随时会化成一场闪光的大雨降落下来。草在风中摇摆,笛声越来越细,远远的不可捉摸。

他策动小马行上山坡。这里不是他一个人,遍地都是人,尸体静静地躺在草间,互相枕着,小马在尸体中悄无声息地穿行。他很害怕,可是不敢开口,他怕开口会惊醒这些死人。

他觉得背后有沉默的目光,可是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是月光下白色的影子跳跃着闪过,像是雪白的狐狸。小马的影子掠过月光如水的地面,仿佛飘飞。他回头看去,每一枚蹄印都带着血。

又翻过一个山坡,他看见了浓浓的雾气,没有马的小车停在雾中。风吹着小车的帘子,绛红色帘子上,金线绣成的花纹反射着冷光。

“有人么?”他轻轻地拍打车壁。

无人回答,他小心地掀开帘子。

大红的绸缎索子上穿着闪亮的珠子,悬在小车的正中。绿裙少女拥着怀中的人,低着头端坐在车里,一支紫皮的竹笛握在她手中。风吹着她鬓角的长发,她的眼泪落在笛子上,一滴一滴,是红色的。

“苏玛……苏玛我来接你了。”他伸出手,“苏玛跟我走吧。”

他伸手要去触她脸上的泪,少女循着他的手势抬起头。阿苏勒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可那不是苏玛的面孔,那是诃伦帖姆妈的脸。她的双眼在流泪,泪水是红色黏稠的。她直勾勾地看着阿苏勒,赤裸着上身,身体在月下莹然生辉。

阿苏勒想要逃走,但是做不到。他忽然发现自己被吊在木架上,双手被死死地捆绑起来。诃伦帖的身体倾倒下来,像是一段木头那样打在他身上,冰冷的胸贴在他的脸上。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无数支长枪从背后刺穿了她。她被长枪高高地挑起在半空中,身体展开,仿佛一个古老的图腾。

阿苏勒仰起头,看见半空中的诃伦帖露出一个难以描述的笑容,胸口的血一滴滴打在他的脸上,这时半空有月亮,月钩泛着武器一样的金色。

阿苏勒猛地坐起,流水声在周围回荡,冷汗湿透了里衣。

是个梦。

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他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是盘鞑天神给他的指引。

他侧着耳朵倾听,却觉察不到老人的动静。老人似乎是不需要睡觉的,他每天就是四肢着地野兽一样在周围游走,他对阿苏勒很有兴趣,总是偷偷地藏在石头后面窥看他,可阿苏勒稍稍踏出一步,他又会逃走。此外的时间他会守候在地下河边,等着狩猎。他的猎物有时是体型巨大的光鱼,有时是那种可怕的怪物,他捉上来一律生食,不过后来即便捕到怪鱼个头也都没那么大了。

这些天河水渐渐变浅,似乎是外面的大雨停了,地下河进入了枯水的日子。猎不到大鱼,老人显得有些焦躁。阿苏勒总能听见他手腕上的铁链叮叮当当地作响,那是老人在河边急切地奔窜。

阿苏勒抹了抹额头。额头上的汗并不多,但有几滴黏黏的液体。那肯定不是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钟乳石上滴落的水都非常清澈。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他一双莹莹发光的眼睛就在他头顶,距离他如此地近。阿苏勒全身毛孔紧缩起来,下意识地往后躲。

是那个老人。他占据了阿苏勒旁边的巨石,壁虎一样贴在钟乳石上,伸长脖子窥看。他张着嘴,满嘴森然的白牙,每一颗都尖锐得像是匕首。阿苏勒擦了擦脸,意识到梦中滴落的血是老人的唾液,老人看起来很激动,喉咙里嗬嗬地作响。

“走……走开!”阿苏勒觉察到了老人的异样,可他没法再退后了,他的背后是一棵巨大的石笋。

“嗬嗬……嗬嗬……”老人对阿苏勒的话全无反应,他沉浸在某种狂然的喜悦,弯曲着十指,那些干燥开裂的指甲有如豹子的利爪。他抓着岩石表面,咝咝的锐声让人不寒而栗。

他一点一点挪动着,逡巡着,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苏勒的脖子。

阿苏勒忽然看懂了,这种眼神他曾见过的,老人躺在河边引诱怪鱼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眼神饥渴又狡诈,看上去更像是一头彻头彻尾的野兽!

老人猛地扑落。他挥舞爪牙,带起尖锐的呼啸声。这绝不是一个人应该能做的,就像雷电,你看见电光再捂耳朵,就已经迟了。黑影占据了阿苏勒的全部视野,他惟一来得及做的就是紧紧地闭上眼睛。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叮”的一声锐响,疾风忽然停息。阿苏勒听见嗬嗬的低吼声,带着水的热气直喷到他脸上,就像小时候哥哥们养的大狗把他扑倒跟他玩耍。

他鼓足勇气把眼睛睁开一线。老人暴躁地抖动花白的头发,身子极度前倾,双腕上的铁链完全绷直了,环节之间格格作响。他锋利的手爪微微痉挛,反复开合,可就是够不着阿苏勒的喉咙。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野兽,懂得随机应变,发觉无论怎么努力都抓不到猎物的脖子后,就放弃撕裂喉管的计划,转而挺胸探头,试图用锋利的牙齿咬断阿苏勒的血管。

牙齿咬合的喀嚓声像是无形的针刺进阿苏勒的脑颅,平生第一次距离死亡如此之近,那些可怕的牙齿就像利刃,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它们刮过脖子表皮时的一丝丝痛楚。

恐惧的大潮席卷了他的神志,眼前一片漆黑,他似乎听见脑海深处有另外一头野兽在咆哮,下意识地用肩膀撞在老人怀里。

两个人紧紧地抱成一团,在地上翻滚,率先掐住对方脖子的竟然是阿苏勒。他被某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控制了,白皙的皮肤下血管像是被火灼烧的活蛇那样剧烈地跳着。怪异的血色布满他的面孔,他的双目莹莹发亮,这种状态像极了他上次发病的时候,但他根本注意不到自己的变化,只是不顾一切地加力,想要把老人的脖子拧断,甚至把那颗长满花白头发的脑袋撕下来。

老人紧紧攥住阿苏勒的手腕,向两边分开。他并不因为受制而有丝毫的畏惧,他的双眼亮得像是燃烧的火炬,眼里除了兴奋,还是兴奋。他的力量最终占了优势,阿苏勒的双手被他缓缓拉开。他猛地翻身,把阿苏勒压在下面,黏湿的口水带着轻微的臭味滴在阿苏勒的脸上。老人那紫红色的舌头一颗颗地舔着牙齿,灵巧得像是蛇,阿苏勒知道这是咬断猎物喉管前的准备工作,他想甩头躲避,可是无能为力。

老人甩着乱发,发声咆哮,这一声就像是狮子咬断羚羊喉管前发出的得意吼叫。吼声在偌大的石穴中回荡,像是有一百头、一千头狮子在呼应他。

他低头咬了下去!

忽然间阿苏勒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无论是老人的咆哮还是双臂上的痛苦,他的灵魂仿佛被从身体里抽离,正站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眼前只有一线光。

胸前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那是龙格真煌曾用过的青鲨,在搏斗中这柄东陆锻造的名刃滑出了鞘外,它青色的刀刃优美雅致,但能切开一切。

胸口有种近乎撕裂的痛楚,仿佛身体里有一头狂暴的野兽,正要挣脱自己肉体的束缚。躁动的气息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眼前那线光就要暗下去了……就要暗下去了……一旦那线光消失,他就会完完全全地迷失在黑暗中。

“苏玛……”他想喊,可是喊不出来。

“阿妈……”也没有人回答他。

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恐惧,不是怕死,而是害怕会失去自己,他要被困在这片似乎永恒的黑暗里了,他想逃,可逃不出去……最后一线光明消逝,无边的黑暗和燥热从天而降,笼罩了他。

狮子般的咆哮忽然变成了两个,两头狮子的吼声交织着、翻滚着,像是要把声音所及的一切地方炸开。

阿苏勒的头猛地撞在石柱上,满脸都是黏腥的液体。他抹了一把,满手都是血,手腕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右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骨折。不是老人弄折了他的手腕,而是他举起老人砸在石柱上的时候用力过大,自己弄断了自己的手腕。

他拼命地摇头,却想不明白那一瞬间的变故,记忆到了那里仿佛忽然中断了,狂躁的热和黑暗忽然降临,他扑了出去……他似乎是把老人举了起来,狠狠地掼在石柱上……可自己怎么有力气把一个成年人举起来?又怎么能像挥舞一柄轻刀那样,以老人的身体为刀,以石柱为靶子,使出了木犁传授的刀术?

老人半跪在不远处,胸口的血斑慢慢地扩大。阿苏勒再看自己的手,他握着青鲨,刀刃上流过黏稠的血。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把老人掼在石柱上之后他再度发力撞进老人怀里,鬼魅一样拔刀刺进了老人的心口。

平生第一次,他下手杀人。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一连串的杀人动作,在他手中行云流水。

他抛掉青鲨,颤巍巍地捂住脸,大声哭喊起来。

老人静静地跪在那里,疯狂的神色忽然都消失了,只剩下木然。他也在看自己的手,指甲里满是血,刚才阿苏勒的手就是从这只可怕的手中挣脱出去,拔出了胸前的利刃。

阿苏勒竟然挣脱了,连那条怪鱼都没能做到。

老人用手指在自己胸前蘸了蘸,看看那血迹,似乎不敢相信。他的手抖了起来,他扑过去抓住阿苏勒的手,但并未发力,而是缓缓缓缓地解开小牛皮护腕。白色的豹尾在微光中分外鲜明,那是帕苏尔家的古老图腾,代表阿苏勒青阳世子的身份。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退出去。他疯狂地摇头,而后猛然翻身,嘶哑地吼叫着,四肢着地在岩石间跳跃和奔跑。他仰头嘶吼,声音疯狂而悲切,就像月光下失去犊子的老狼。

他分明是在吼叫,可阿苏勒听来又像号啕痛哭,哭声里混杂着仇恨和悲伤。阿苏勒吓得也哭了起来,两个人的哭声重叠回荡,隐隐地交融起来。

老人盘踞在一根石柱顶上,像是一群野兽中的王者。他已经沉默了许久,阿苏勒也哭了许久,已经哭哑了嗓子。他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也不记得老人发疯地跑了多久。此刻大家这么安静这么相安无事,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阿苏勒有些怀疑老人死了,因为老人静得就像石头。

忽然凌厉的目光从天而降,落在阿苏勒头顶,老人雄狮猛虎般低头俯视。

“你姓帕苏尔,吕氏帕苏尔家。”老人缓缓地说。这是阿苏勒第一次听见他说话,他好像很多年不曾和人说话了,咬字不清还有些走调,却异常威严。

他确实是在询问但没有用询问的语气,似乎对于这个结果已经很笃定了。

“是,你怎么知道?”阿苏勒弱弱地问。

“混账!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其他家族的懦夫,怎么配拥有我帕苏尔家雄霸天下的血统?”老人低吼。

旋即老人又笑了,笑里全无半分欢愉之意,唯有彻骨的哀伤,他回复成一个完完全全的人,眼神悲悯得像是草原上那些即将死去的老牧人。他捂着心口的伤,晃了晃,从石柱上一头栽落。

老人靠在一块倾斜的岩石上,望着洞顶的壁画。他醒过来之后像是换了个人,沉默而坚硬。

“你这么看了我很久了,还要看到什么时候?”他嘶哑地问。

无人回答,过了好一会儿,石笋后伸出一只小手。几个圆圆的烤馕滚了过来,在离老人不远的地方停住。

老人向那几个馕瞟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淡的笑容。他抬脚踢了踢馕,“我不吃,你出来,我伤不到你。”

又过了好一会儿,阿苏勒慢慢地从石笋后挪了出来,他贴着石笋站立,只露了半张脸,神色很警惕。

老人和孩子对视了好一会儿,阿苏勒移开了目光。他还是害怕,尽管他知道老人此时伤不到他。醒来之后老人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把铁链一圈圈地缠在自己身上,相当于锁死了自己。阿苏勒本以为这是什么诡计,可老人锁死自己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那块像床一样的石头,终日都默默地躺着。他有时还吃两个馕,可渐渐地消瘦下去,苍白的皮肤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就像是一具蒙着皮的骷髅。只剩那对雄狮般的眼睛,亮得叫人心悸。

“你几岁了?”老人低声问。

“十岁。”

“你叫什么?”

“阿苏勒。”

“长生?是个好名字……你父亲呢?他叫什么?”

“阿爸叫郭勒尔。”

“郭勒尔?”老人冷笑,“原来他还没有死。”

阿苏勒犹豫了一下,“爷爷和我阿爸……有仇么?是我阿爸把你关在这里的?”

“有仇?”老人沉默良久,“是的,我很恨他,但他也很恨我。草原上的人和人,有谁能是三代的好朋友?最后,还不是都变成了仇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老人扭头看向阿苏勒,“你害怕么?”

阿苏勒点了点头。

“我不是想杀你,我只是想杀一个东西,随便什么东西。”老人淡淡地说。

“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试着杀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姓帕苏尔,你身上流着剑齿豹家族青铜色的血。”老人冷冷地说,“虽然你胆小得像是一只旱獭!”

他的眼神压得阿苏勒喘不过气来。过了一会儿,阿苏勒大着胆子问,“爷爷,真的没有路出去么?”

“你去看了那条河的源头吧?那条河从一个地下的水潭里涌出来,你就是从水潭里被冲出来的,那条路是走不通的。而那一边,”老人指向石穴的尽头,“原本有个门,是惟一的出口。不过他们已经废掉了锁,用铜水封住了门。”

“你出不去的。”他看着阿苏勒,“不过早晚你要来这里,流着青铜血的魔鬼,每个人都该死在这里,除非你没有幸运地死在战场上。你可以去那边的黑暗里看一看,看到骨头的时候要记得向它们行礼,这些都是吕氏帕苏尔家的英雄。”

阿苏勒猛地睁开眼睛。

仍是噩梦,这些天他开始梦到这个怪异的老人,梦中老人是穿着青铜色铠甲的武士,在最高的山坡上放声咆哮,茫茫大雾中,和他一样青铜色的军队悄无声息地向着阿苏勒走来。他们的长矛铺天盖地,仿佛青铜的森林。

阿苏勒摩擦自己的脸,想赶快清醒过来。他的手指甲长得很长了,无意中擦在脸上有些痛。水声很小,枯水的季节还在持续,寂静让人心里荒得就像十二月的草原,一片不毛之地。

他沿着石壁摸索,躲在那根跟洞顶相连的巨大石柱后,悄悄地窥看老人。还是那块坐床般的大石,老人静静地趴在上面,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他第几次来这里窥看老人,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还要冒险接近这个凶兽般危险的人,但如果老人死了,他会很恐惧,这里的寂寞会把他彻底压垮。有时候他从梦中惊醒,听见老人低沉的喘息声,心就慢慢地平静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只是害怕老人,却一点都不讨厌他。有时阿苏勒觉得老人那双野蛮森严的眼睛看向这边的时候带着一丝异样的神情,可当他仔细端详的时候,老人又会冷冷地避开,那双眼睛再度变得灰白可怖。

他观察了很久,老人还是没有动。今天老人特别安静,以往他还会略微侧身,手腕上的铁链叮当作响。

受伤之后,老人一直躺在那张石台上,望着洞顶的壁画发呆,有时阿苏勒听见他低声地念着某个人的名字,有时他会盘膝坐在石台上悠长地吐息。胸口的重伤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他依然矫捷如猎豹,如果不是手腕上密密匝匝的铁链,他随时可以发动致命的扑击。但今天他的姿势始终没有变化,像是死了。他死了,这里就只剩下阿苏勒一个人,与那些发光的或者浑身长着荆棘的怪鱼为伴。

想到独自在这个洞穴里等死,等上几十年的死,阿苏勒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对孤独的恐惧终于压过了老人的可怖,他攥紧青鲨悄悄逼近老人,他的心脏猛跳,觉得老人随时都会一跃而起,也许他只是伪装,就像他猎杀那条怪鱼的时候。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阿苏勒小心地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惊觉他热得烫手。他用力把老人翻了过来,看见胸前伤口的瞬间恶心得头皮发麻,白花花的蛆虫在伤口深处蠕动,蛆虫那么密集,把伤口的血色都盖住了。老人手里攥着一块锋利的石片,石片上带着血迹,似乎他曾经用石片切下腐烂的肉。

“爷爷……爷爷……”阿苏勒惊恐地摇着老人的肩膀。

老人睁眼,他的眼皮像是灌了铅般沉重。他看了阿苏勒一眼,灰白干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不害怕我么?”

阿苏勒没有想到老人用了很大力气说出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是的,他很害怕,但他是怕老人会死掉,留他一人在这里默默地死去。

如果洞穴里有冰他会使出全部的力气跑去搬冰块来帮老人降温,如果洞穴里有药他立刻就去采药喂进老人嘴里,他很想把老人抱起来让老人不必忍受那坚硬的石床……可他什么都做不到,他一直都是个没用的孩子。

“我也很害怕,”老人轻声说,“跟你一样。我也很害怕孤独,你来这里陪我的时候我可高兴了,我终于又见到活人啦,还是个可爱的小娃娃。你阿爸几岁生的你?”

“四十岁。”

“四十岁……二十四……不,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了,我一直都像你这么害怕。可你逃不掉,你会一个人死在这里,这是你的命。盘鞑天神赐予你青铜色的血,给你尊严和荣耀,让你成为他的仆人,也给你最恶毒的诅咒。你没有幸福只有悲哀,你在战场上杀了不臣服于你的男人,你占有他们的妻子,令她们悲痛绝望可又不得不服侍于你,你把孩子们的头砍下来,因为他们长大了会为父亲报仇。可你知道总有一天这一切的罪恶和享乐都要由你亲手偿还,每时每刻你都生活在恐惧中,猜自己什么时候得还债……我应该死在战场上的,被真正的勇士一刀砍下头来,这样我的恐惧就不在了,阿钦莫图会觉得我是一位英雄,我躺在泥土下面,她在羊皮帐篷里面思念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最后能听见的只是悠长轻微的呼唤,“阿钦莫图……阿钦莫图……”

阿苏勒忽然明白了,这个名字就是几天以来老人一直念叨的,那么轻柔的一个名字,他念的时候好像把它含在嘴唇间。

阿苏勒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曾在什么地方听过。

他摇晃老人的肩膀,老人没有任何反应。老人的身体轻飘得像一束木柴,随时都会散开。几只干得发硬的烤馕堆在角落里,老人已经很久不曾进食了。

“爷爷……爷爷……”

“阿钦莫图……阿钦莫图……”

最后阿苏勒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寂静忽然降临,令人心寒,无尽的黑暗沉重地压在他的头顶。他握紧青鲨,把刀尖抵在老人喉间,静静地凝视着这张干枯而威严的面孔。这一刀刺下去,老人就死了,连带着他的往事和那疯狂的力量。这样阿苏勒就能寂寞但是安全地在这个洞穴里度过残生,也许有朝一日会有人来救他。

他没有这么做,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他把老人平放在石床上,用刀锋挑开衣襟。那些蠕动的蛆虫令他忍不住想吐,新生肌肉血红地翻卷着,像一张扭曲的大嘴。他深吸一口气,用刀尖挑开腐烂的肉,缓缓地切了下去。

他把切下来的腐烂肌肉一片片地放在旁边,不断地用水冲洗伤口,洗出很多的黑血。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了,伤口的清理工作才算完成,阿苏勒用内衣腰带把伤口捆绑起来,起身在地上踩了几脚。他踩的是切下来的腐肉,软软的蛆虫被踩成了浆,踩上去的感觉令他头皮发麻。

他用双手擦去脸上的血点,这是他在清理伤口时溅上的。老人静静地躺在石床上,阿苏勒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盘鞑天神在上,别带走爷爷,求你。”他用手轻轻地覆盖老人的脸,他清理了伤口也送上了对盘鞑天神的祈求,他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来挽回这个老人的生命。

他缓缓地退回,眼泪没来由地滑过脸庞。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苍白、干枯、沉默,他忽然觉得老人很可怜,跟自己一样可怜,全天下的人都那么可怜,可他只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力量。

阿苏勒再次醒来的时候,老人仍躺在那里。他摸了摸老人的身上,微微有些温暖。他忍不住有些欣喜,抓过一只干硬的馕,用力咬了几口。在他还是万人之上的世子时,他从未想过这样干硬的馕嚼在嘴里也会有一股微微的回甜。他反复地咀嚼,觉得胃里渐渐暖和了起来。他忽然想了起来,急忙把老人的头抱在怀里,用青鲨撬开他禁闭的牙关,把嚼碎过后混着唾液的馕吐进老人的嘴里。过了很久,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动,然后他开始努力地吞咽了。虽然他仍未睁开眼睛,但阿苏勒感觉到他开始恢复生机了。

“哦……哦……”老人咽下了第一口馕,仰面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阿苏勒急忙又咬了一口馕,这一次他刻意地嚼得更碎了再吐进老人的嘴里。就这么一口一口地,他默默地喂,老人默默地吞咽。阿苏勒不知道老人醒了没有,也不知老人会不会因此感恩,不过这样做让他心里觉得温暖。这时他觉得老人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只是一个人,甚至是个孩子。

很苍老了,可依然是个孩子。

“青铜家族的孩子,你以生命侍奉苍青的君主,被赐予荣誉和长生。”他忽然想起这句话,这是他六岁的时候,大合萨抚摩他的头顶,以盘鞑天神的名义赐予他祝福的时候说的。

“苍青的君主”就是盘鞑天神的代称,盘鞑天神是青色的,而天空是他的国土,所以天空也是青色的。当时阿苏勒觉得天空那么高那么遥远,一切人都是盘鞑天神的孩子或者奴仆。在他伟大的力量下,一切人都只有遵从他的意志行事。无论你是什么样的英雄,杀过多少人,有过多伟大的功绩,都还是天神的孩子。就像眼下的这个老人。

老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虽然只有一线,可眼缝里的光芒如此锐利,阿苏勒几乎以为这一切都是伪装,老人即将对他发动新一轮的扑杀。

他想要起身跑开。

可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老人的目光忽又变得遥远迷离。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幸福和快慰,他微微地笑,挣扎地伸出手,轻轻抚摩阿苏勒的面颊。

“阿钦莫图……阿钦莫图……是你啊,你没有离开我。”老人轻轻地说,“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里没有你啊!幸亏只是梦……真好啊……我可以睡了……”

他的手忽然垂了下去,无力地摔在胸前。

阿苏勒急忙去探他的呼吸,却发现他只是睡着了。这一次老人终于进入了安睡。

老人再次苏醒并没有用多少时间。阿苏勒一直守着他,看见他的伤口恢复,新肉不断地长出,反复地结痂和退痂。胸口的伤痕极深,没准连带着心脏也受伤了,这么重的伤,只是清理了伤口,他就迅速地自愈了。

“你救我,不怕我会杀了你么?”老人冷冷地问。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石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洞顶。他的体力已经恢复了小半,已经可以挣扎着起来走几步了,但那种疯狂的情况没有再度出现。

他并没有因为阿苏勒救了自己而对阿苏勒友善,依旧倨傲冷淡,还不如昏迷的时候偶尔流露温情。但他渐渐变得像个普通的人了,说话也流畅多了。因为这几天里他一直躺着,不停地和阿苏勒说话,这帮他恢复了久已不用的语言能力。

“我不想死,可是也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死了也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阿苏勒回答。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有人把我送进来的。”

“是郭勒尔?”老人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凶狠。

“不是,不是阿爸,”阿苏勒低低地说,“阿爸很爱我,我知道的。”

“跟我说说外面的事情,说说那个天地变成什么样了。”老人虽然躺着,但说话全是居高临下的命令和森冷的质问,想来他以前是位高权重的人,只学会了下令但没有学会聊天。

阿苏勒点了点头。他想要说得有意思一点,可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出什么头绪,他原本就不是很擅长言辞的人。最后他只能从自己的出生说起,说自己的哥哥们、阿爸阿妈、身边的人,譬如大合萨、铁颜和铁叶,还有难以亲近的木犁。

他又说龙格真煌,然后是苏玛和她的姐姐们。

老人有时会打断他问几个问题,显然对北都城里各大家族都很熟悉,各大家族之间的恩仇有时候还要他给阿苏勒解释。阿苏勒并不奇怪,既然老人跟父亲有很深的仇恨,那他必然是某个跟青阳部关系很深的人。

最后阿苏勒说到了那些影子一样的黑衣骑兵,说起他如何被俘获又如何被投入地洞中的监牢。

“是青阳自己的人下的手。”老人断言。

阿苏勒使劲摇头,“不是,那些不是我们青阳的骑兵。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骑兵,他们可以在马背上跳起来杀人,他们也不用我们青阳的马刀。”

他不愿承认自己的遭遇是源于一场青阳部的内斗,这必然会牵扯到自己的家庭,尤其是那些英武飞扬的哥哥们。他只是过分善良,但是并不傻,作为世子他清楚自己的身份特殊能力又低微,倒像一块肉挂在那里任人觊觎。

老人冷笑,“马背上跳起来有什么难的?澜马部的澜马们都能做到,但没有你说的那么灵活。他们用的刀倒像是东陆出产的,华族人喜欢在刀上开血槽,这样刺进甲缝里杀人,血从血槽里放出去,敌人没有反击的力量。但华族人的刀也能通过皮毛换来。有谁能在北都城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活动?那只能是很了解北都城的人,外族人怎么做得到?他们一进北都城,一看城里连天的帐篷就傻眼了,夜晚都不敢出门,因为在他们眼里帐篷和帐篷太像了,晚上出门他们根本连路都找不到!”

阿苏勒还是摇头。

“懦夫!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一定是青阳的人!而且是帕苏尔家的人!”老人说得很笃定,“杀了你,对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好处,对你的伯父们和哥哥们却很好。你是个小废物,除掉了你,世子的位置就悬空了,大家可以开始新一轮的竞争。但是他们肯定不会承认,为了做得隐蔽他们动用了一支隐秘的骑兵。那些人在战场上扮演的角色更像是杀手,他们藏在秘密的地方训练,不叫任何人知道。你以前没见过他们,那是当然的,因为还没有到你死的时候,杀手在你面前现身的时候,就是来要你命的时候。你听说过青阳的鬼弓武士么?草原上的人都听说过,可有几个人知道青阳的鬼弓们藏在哪里?等到你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箭已经把你的喉咙射了个对穿!”

“你都是猜的!”阿苏勒大声说,“你都是瞎猜!”

“还用得着我这种将死的人猜么?你自己也猜得到,可是你不愿意承认,你害怕么?你害怕你就捂着耳朵跑掉啊。你是个废物,你不死,人人都不安心,所以他们要杀了你。”

阿苏勒猛地站了起来,他不想跟这个老疯子说下去了,不愿听他胡言乱语。

老人忽然坐起,狠狠地拉住阿苏勒的手。他的力量已经恢复,阿苏勒无法摆脱他的控制,不得不重重地坐在他身边,屁股被震得很疼。

“你干什么?”阿苏勒喊了起来。

“听我说话,”老人低声说,“你未必还有很多机会听我说话了。”

阿苏勒觉察了他话里的悲哀,沉默了半晌。

老人仰面对着天,似乎在想什么,又像是出神,直到阿苏勒觉得他已经忘记该说什么了,他才幽幽地说,“你力气很大。”

阿苏勒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力气大?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哥哥们都比我力气大。”

“有没有忽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很愤怒,好像有火在血管里流动,那是地狱的烈火,它从你的心里流出来,流往你的四肢百骸。你觉得自己在看不到头的黑暗里,周围都很冷,只有你自己热得像是火炭。”

“有……”阿苏勒低声说。

“那一天你从我的手里挣脱,”老人举起枯木般的右手,“能从我手里挣脱的人,可不多。”

阿苏勒一时也迷茫起来,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一直想不清楚那个瞬间自己怎么摆脱了老人掌握,又怎么忽然发力把老人举过头顶,如挥刀般砸在石头上。

“你的伤口也会比常人更快地愈合,那天你的手腕骨折了,可现在它已经康复如初。”

阿苏勒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在身后。这是他很不愿意谈及的话题,这种怪异的自愈能力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某种怪物……他的自愈能力甚至不亚于这个老人,这是个关着两只怪物的洞穴。

“练过刀么?”老人又问。

“跟着木犁将军练过一些日子。”

“不要再练了,你不是练刀的料子。”

“我……我的哥哥们都是英雄,我也想……”

“人们都说草原上五百年来只出过两个英雄,第一个是逊王,第二个是钦达翰王,你的哥哥们也敢称英雄么?”老人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愚蠢的孩子怎敢自称英雄?”

阿苏勒沉默了很久,“爷爷,你说有报应,可是你还是看重英雄。我们草原上的男子汉,不想当英雄,会被人嘲笑,还不如死。”

老人怔住了,思考了许久,仰望洞顶缓缓摇头,“是啊,马背上的男儿,一生当然要杀很多人,你不杀了你的敌人,你就变成死人。杀人又有什么可怕?人都是要死的,勇敢的人死了,盘鞑天神会接引他们,在高天上的宫殿里享福,懦弱的人就算死在床上,也得不到福佑……世世代代我们的族人都是这么传说的……呵呵,多么愚蠢的传说啊!”

“我也想当英雄,可我不想杀人,可我又总是梦见杀人……在梦里我杀了很多人。”阿苏勒轻声说。

老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阿苏勒双手抱着膝盖,在老人身边坐下,“真的是很多人……一眼望不到头的尸体,尸体堆成小山,刀剑插在他们身上。我拿着刀站在死人堆成的山下,太阳挂在西边,颜色红得就像血,血就要从山上面滴下来。”

“做梦而已,有什么可说的?”老人冷笑。

“我怕那个梦有一天会变成真的,北都城里有传说,说我是玄一。我生下来阿妈就疯了,我生的那天有大流星在天上经过,神卜池里面的玄明都死了,我是不祥的人。”

“玄一?”老人木愣愣地看着阿苏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全身颤抖。笑声在洞穴深处回荡,仿佛有千百观众聚在一起看世上最滑稽的演出。

“小东西,你知道玄一是什么意思么?”老人拍着胸口,久久不能平静。

“没有光的星星。”阿苏勒所知的玄一就是一颗没有光芒的凶星。

“没有光的星星?”老人从鼻孔里狠狠地喷出一口气来,“没有光的星星算什么?天上很多小星,黯淡得你根本就看不见,只有最好的天气里,羽人中的鹰眼射手戴着晶镜才能把它们从星群里分开。那些也是没有光的星星,怎么没有人提起?星星就是要有光,难道没有光的星星反要比有光的星星厉害?”

“可他们都说……”

“可是什么?愚蠢的人们啊!玄一令人害怕,怎么会是因为它无光呢?那是因为它是死星啊,它是掌管大地上一切死亡的星辰,玄一降临到你的头顶,是盘鞑天神给了你死亡的花环,他派遣使者来夺走他赐给你的生命。他的使者们就在草原上骑着黑色的马跑过,杀死一切的人。”

“使者?”阿苏勒瞪大了眼睛,“天神的使者是……是逊王和铁沁王啊!”

这是蛮族通行的传说,历史上只有逊王被称作“盘鞑天神的使者”,他团结所有蛮族人统一了草原,之后就回到天上去了。未来将会有一位铁沁王,是盘鞑天神的第二位使者,他的使命是带着蛮族的铁骑横扫九州。

每一位盘鞑天神的使者都会将盘鞑天神的赐福带给蛮族人,他们又怎么会是剥夺生命的死亡使者呢?

老人冷哼一声,“那些无知的蠢东西,他们不知道逊王就是玄一!逊王是盘鞑天神用右手化成的使者,天神的右手握着一挥动即可斩开雪山的神剑,那神剑上面嵌着一颗黝黑的宝石,它没有光,因为它是空虚的,它是贪婪的宝石,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被它吞噬。活着的东西只要一靠近它就被吸去灵魂。那颗宝石在天上就是玄一,在人间就是逊王。它是最凶恶贪婪的魔鬼,一切光和生命的死敌。”

“魔鬼?”这是阿苏勒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议论半神半人的英雄。

“逊王是什么人?那是统一蛮族七个大部落、组织库里格大会、杀了上百万人的大君啊?”老人的目光变得冷酷无情,“那当然是恶魔!”

他轻蔑地笑着,斜着眼睛看阿苏勒,“你害怕血对不对?你伤了我,自己却号啕大哭,为什么?因为你害怕,你害怕血流在手上的感觉,你害怕那些活生生的东西转眼就死了,就这样你也跟我说杀人?你敢杀人么?就算你有一天有了杀人的胆子,可杀一两个人还变不成玄一,想验证你是玄一的传闻,你就得像逊王那样横扫草原,用血把每棵草都染红,你做得到么?做不到的傻孩子怎么会相信自己生来就是玄一?”

“可有人说,草原上的男子汉,你不握着刀,人家就来杀你。”阿苏勒低声说。

“你怕死?”

“是,我怕死,可我也怕别人死,我还有阿妈,还有苏玛,还有合萨,我还有两个伴当,一个叫铁颜一个叫铁叶,我要是不争气,他们就得受苦,有一天有人会拿着刀来杀他们。”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老人忽然流露了野兽般凶恶的嘴脸,他大声呼吼,“你还想保护别人?你能么?你能么?你现在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阿苏勒呆了好久,抱着自己的头,颓然地坐在地上,“是啊,我不能,我什么用都没有……可是,”他的声音里满是难过,“我阿妈……她傻了啊,她是个好可怜的女人,她只有我这个儿子。”

老人一怔,凶狠的眼睛忽然变了,就像念起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看起来温柔又迷茫。

“你爱你阿妈么?”他问。

阿苏勒点了点头。他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他当然爱自己的母亲,是人都该爱自己的母亲。

“你真蠢,可你妈妈生了你一定不后悔,”老人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些许柔和,“你想离开这里么?”

阿苏勒用力点头。

“那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阿苏勒心中惊喜。

老人拍了拍石床,淡淡地说:“来,坐在我身边……喜欢听故事么?”

“喜欢。”阿苏勒点点头。

“第一个条件,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没有人,也没有草,到处都是彻骨的严寒,除了雪,只有细碎的盐粒,那是天地分开时候天女眼泪凝结成的。那时候大地上惟一的活物是一头白色的牦牛,它有厚厚的毛,不怕刀剑一样的冷风。它是牦牛,也是一头巨龙的化身,归根到底,它是无所不能的盘鞑天神,它化为牦牛,为大地带来富饶……”

“……战乱一直持续到五百年前,那时候草原上还没有‘蛮族’的称谓,大家称自己为青阳、澜马或者是九煵,大大小小几百个部落,东陆的大皇帝有时候扶持这个去打那个,有时候反过来。今天我抢走你的新娘,明天你杀了我的哥哥报仇,后天又是我带人冲进你的营寨。来来回回,永远也没有止境……”老人拖着沉重的铁链,围绕石床缓缓走动。

阿苏勒坐在一旁,目光跟着他移动。

按照外面的时间,也许几个月都过去了,阿苏勒算不清日子,只知道是很久很久。老人的身体已经渐渐康复,他的故事也从太古洪荒说到了蛮族历史上最闪光的黄金岁月,逊王阿堪提的生平。

阿苏勒喜欢听故事,苏玛要不是个哑巴,一定会承担起每天晚上讲故事哄他入睡的工作。但老人的故事让阿苏勒有些害怕,大合萨也给他讲过蛮族的历史,但在大合萨的叙述中,蛮族的历史是金色的,各种圣山神女雪峰金瓶,老人讲的历史却是血色的,他似乎刻意地把历史中最血腥的段落截取出来,拼在一起讲述,每个故事都是杀人的故事,每一颗征伐草原的雄心都跳动在魔鬼的胸膛里。

阿苏勒不知道老人为什么要这么讲故事,但那虚无遥远的声调却深深地打动人心。老人讲故事的时候永远看着远处,视线像是洞穿了坚硬的岩石。

“没人知道阿堪提的身世。有人说他是盘鞑天神直接赐予人间的,所以没有父母,也有人说他的父亲被当时草原上最有地位的大汗王剖心祭了天,所以阿堪提不愿提自己的身世,却把自己的义父、那位大汗王剖了心。他是战争和仇恨的种子,他是恶魔,为了杀人而生在世上,但他又是盘鞑天神的使者,所以他虽然杀人,却是没有罪的。他做了很多别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比如献出自己的妻子去换取强壮的武士,他明知义父垂涎自己的妻子,可是他不犹豫。他不在意妻子被凌辱,只要给他勇士让他征伐天下他就满足了,因为他没有心,他只有杀人的欲望……”

“经过二十八年,阿堪提统一了草原。他没有叫自己皇帝,却成立了库里格大会,说草原上的人都是平等的,以后谁最有德行和勇气,谁就是首领。从那时候开始有了大君的称呼,可大家觉得逊王谦逊,于是叫他逊王。逊王很开心,安排人去学东陆的文字,说要写下蛮族以前一千年和以后一千年的历史。”

“可逊王并不知道,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身边却有一条狼,远比他更加恶毒的狼。这条狼原本是有心的,可是为了获得权势和地位,他宁愿把什么都忘记,把自己变成杀人的武器。他就是你的始祖,吕青阳。”老人忽然扭头看着阿苏勒,瞳孔像是着火那样熠熠生辉。

阿苏勒惊得坐直了,“不会的!始祖是英雄,阿爸说过。”

“当然,吕氏帕苏尔家的书中是不会写这些的,逊王是草原上第一位大君,吕青阳是第三位。九煵部的主君杀了逊王,吕青阳杀了他,为逊王报了仇,所以吕青阳是人人称道的英雄。可是没有人知道,正是青阳部的男人们混在乱军之中帮助九煵部,九煵部才得以攻下北都城。九煵部和青阳部本是秘密的盟友,谋杀逊王的一战中,吕青阳是不露面的凶手。”

阿苏勒摇头,“我不信!我们帕苏尔家……”

老人恶狠狠地打断了他,“你们帕苏尔家又怎么样?你的父亲也灭了真颜部,不是么?帕苏尔家难道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帕苏尔家背信弃义的事做得还少么?”

阿苏勒沉默了。

“这远远还不是结束,吕青阳虽然狡诈,但非常暴虐,他当上大君之后就开始讨伐四方的部落,来扩大青阳部的草场。被他征服的部落,男人集中用巨大的铁车轮碾死,因为用刀砍头的话刀刃会磨损,一次要杀几万人的话最方便的就是用铁车轮碾压,尸体上铺洒一尺厚的泥土和草籽,几年后那里会变成极其丰美的草场,因为下面有人的骨血在滋润。他好色而且残暴,强迫一个家庭的主母和幼女一起侍奉他,把男主人捆在一旁逼他旁观,完事之后把女人们的头都砍下来,在头骨里点上蜡烛作为灯笼挂在自己帐篷周围。他根本就是个疯子,想尽各种残酷的暴虐的办法,不惜杀死千万人,只要自己能有片刻欢愉。很快草原上的人,乃至他的兄弟们,都起来反对他,因为他连兄弟们的妻子和女儿也不放过。可是盘鞑天神救了他,天神给了他青铜之血!”

“青铜之血?”这是阿苏勒第二次从老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青铜家族和剑齿豹家族都是帕苏尔家的自称,是令他们骄傲的名字。阿苏勒只知道剑齿豹这个名字源于传说中豹子把双牙送给吕青阳作为武器,却不知道“青铜”二字的来由。

“蒙昧的子孙啊!”老人长叹,“青铜之血不是说帕苏尔家,那是最强武士才能拥有的血统。青铜之血使他们上阵可以不知疲倦地挥舞武器,他们也不知道疼痛,也分不清朋友和敌人,只知道杀人,不停地杀人,一个人可以杀死一支军队。吕青阳身体流的就是青铜之血,为了把这个血统传给自己的儿子们,他把姐姐和妹妹的丈夫都杀死,和自己的亲生姐妹乱伦,把弟弟们的女儿也抢来当妻子。他有许多儿子,其中继承了青铜之血的有九个,凭借这些恶魔般的儿子,他把所有敌人都杀死了,占据了整个草原。可他死得很凄惨,最后他彻彻底底地疯掉了,拿刀把自己的肉一片一片割了下来。”

长久的寂静,阿苏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人站在那里仰望洞顶,钟乳石上的水一滴一滴打落下来。

“后来呢?”阿苏勒问。

“后来的故事就不用我来说了,你可以回去问你的父亲或者大合萨,”老人拉住阿苏勒的手,“现在是你回去的时候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阿苏勒拉到了递送食物的洞口边,拉开铸铜板,露出里面的铁栅栏,黑黝黝的洞口中透出森森的冷意。

“有没有感到风?”老人问。

阿苏勒摇了摇头。

老人把他的手拿了过来,吮吸了一下他的食指,引导他把手指放进洞口里。阿苏勒愣住了,他确实感觉到面向洞口的那一侧,手指上有飕飕的凉风。

“你手指觉得凉,是因为有风,风从洞口里吹出来。我观察这个洞很久了,它始终都会有风吹进来,虽然很弱,可是从没有断过。”老人说。

“那它一定能通到外面去!”阿苏勒明白过来,兴奋得几乎要蹦起来。

“是的。四十年之前我还没有被关在这里,有人来报说有六个羽人在彤云大山脚下的一个地穴里出现。羽人也是我们蛮族的敌人,好在有了彤云山把我们分隔开来,羽人的领地只在彤云山以东,我们并不太冲突。通常羽人是不敢来彤云山西边的,可为什么忽然有六个羽人出现在我们蛮族的土地上?虎豹骑抓回了那些羽人,逼他们承认自己是斥候。可羽人说他们没有进犯的意思,他们是彤云山东边的猎手,遇见了几只结群的狰,所以躲进了山洞,但狰也追进去,他们只能在山洞中奔逃,跑着跑着失去了方向,好在随身有打猎得来的兽肉,在地洞中兽肉也不腐坏,他们就吃兽肉和地下河中的水为生,走了不知多久,再次看见阳光的时候,已经到了大山的西边。我们询问他们出发的日期,才知道他们竟然在地洞里走了半年。”

“地洞可以穿过神山!”阿苏勒很惊讶。

老人点点头,“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查这个地洞的历史,终于让我发现开辟洞穴的是大家都知道的两个人,你猜猜是谁?”

阿苏勒摇摇头。

“逊王和古风尘。这原本是个天然洞穴,四通八达,但有些地方没有联通,上古时还有没有留下名字的部族在这里居住过,他们把某些地穴加以开凿,形成了宫殿般宏伟的建筑。比如这个地穴,就是开凿过的,古人保留了这些钟乳石柱子,把墙壁凿平,在上面绘制了壁画。从这个洞穴的高度来看,那是个身高非常惊人的种族。逊王和古风尘得到了地穴的古地图,于是民夫昼夜开凿,终于打通了它。古风尘叫它‘埃塞博杜拉贡之门’,意思是说通往地狱之门,而逊王叫它鼠洞。他们想从这条隧道把蛮族的战马和武士都送到宁州,你想想,成千上万的铁骑兵越过了大山和森林的屏障,忽然出现在羽皇的青都之外,羽人该是多么的惊慌失措,他们根本来不及组织防御,宁州将是我们草原人的土地!”

“可是古风尘尊格尔台大汗王……不是大合萨一样的星相家么?”

老人轻蔑地笑笑,“愚蠢的孩子!我这些天的故事都白讲了么?这个世界的历史不是用金漆和素布写成的,是用血写成的!伟大的星相家未必就没有野心,尊格尔台大汗王古风尘·苏德拉炯,他是羽人中的异类,乱世的煽动者,屹立在星空下的魔鬼啊!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跟同是恶魔的逊王当朋友!他们最后贯通这条隧道用了七年,那是草原上最大的工程,除了打通隧道,还要打出无数的气道,才能把新鲜的空气从地上引下去。铜板后的那个洞口,应该是其中的一条气道。”

“那我们可以爬出去了?”

“我不行,但你可以试试。你个子小,也许能钻出去。不过你要想好,我并没有逊王留下的地图,也不知道气道的粗细。这些气道也可能是天然形成的,不是一头一尾,而是成千上万条岔道组成的蜘蛛网。如果你爬错了路,可能被卡在中间,就这么死了,谁也不知道。”

阿苏勒战战兢兢地抚摸那些铁栏杆,尝试着把头伸进去,寒气和黑暗扑面而来。他惊得缩了回来,撞在老人身上。

老人一把把他抱起,冷笑着捏捏他的脸,“害怕么?害怕就算了,留在这里陪我,我也有个玩伴。”

“害怕。”阿苏勒说,“我不想把爷爷你丢在这里。”

“哦,是么?懦夫总会给自己找到理由的,可理由不说也罢。”

“可我还是要爬出去,我确实很害怕,可我不从这里爬出去就没法变成真正的雄鹰和男子汉,那样我阿妈就再也没有儿子了。对她来说,我活在这里,和我卡死在洞里,没有分别。我不想让她孤独地等着我回家。”阿苏勒低着头,“我不能留在这里陪爷爷,对不起。”

老人有些诧异,“想好了孩子,这世上甚至不会有你的葬礼,吕氏帕苏尔家的小儿子永远从世间消失了,化作隧道深处的一具枯骨。”

“我阿妈把我生下来,不是为了让我有个风风光光的葬礼。”阿苏勒抬头看着老人,那双海子般的眼睛透出琉璃般的光明。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真有意思,那么懦弱的一个孩子,有时候却固执得像木犁那种木头橛子。”

“如果你侥幸没有被人在洞口捉住,就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这是我的第二个条件。”老人摸摸阿苏勒的脑袋,“这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你阿爹不想任何人见过我,也不要去查我的事。”

阿苏勒点头。

老人站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退着走了出去,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我的三个条件,你已经答应了两个,最后一个也不难。我要把一种刀术教给你,你很喜欢学刀,是不是?”

阿苏勒用力点头。

“我给你讲了那么多的故事,其实只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世界本来就是血腥残忍的,英雄们都是杀人的魔鬼,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你握着刀,变成了魔鬼,杀了你的敌人们,才能保全你心爱的人。逊王是魔鬼,但是没有他就没有库里格大会,没有今天草原上的安宁;吕青阳也是魔鬼,但是没有他就没有吕氏帕苏尔家的繁荣。你是个懦弱的傻孩子,但是你想护你阿妈,还有那些什么苏玛,什么铁颜铁叶,那么你还不至于辱没帕苏尔家祖宗的尊严,你有资格学习这一刀。想保护别人该怎么办?唯有把自己变成魔鬼,这样总好过你心爱的人被人杀了,被人奸污,被人驱赶着当作卑贱的奴仆,”老人的声音低落下去,“我只希望将来你不要怪我,这是我们必当支付的代价。”

阿苏勒隐隐地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仍旧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头。

“你杀过人么?”

阿苏勒摇头。

“我猜也是。你这样的孩子却有青铜之血,真是上天的捉弄。”老人从地上抓起一片岩石,形制就像他那天用来猎杀怪鱼时所用的,古朴沉重,像是从太古传下来的刀。

面对那柄石刀,阿苏勒不由得起了敬畏之心,过去的几天里老人一直在磨制这柄石刀。他磨刀的时候沉默得跟石头没什么分别,却有一种帝王的威严。

“把你胸前那柄漂亮的小玩意儿拔出来。”老人威严地下令。

阿苏勒和他一样跪坐,拔出了青鲨,横在胸前。他意识到老人要传授他某种刀术,但世上有什么刀术是跪着传授的么?蛮族的好男儿,几乎每一刀都是在马背上学习的。

老人的手指轻轻在石刀上滑动,粗糙的刃割开他的皮肤,鲜血在刀身上缓慢地流淌,他用自己的血在刀上写画图腾,“这天下最强的刀术,从天地诞生的时候就在那里,但没有人能学会它。它只能被人从心中唤醒,它是活的,是至强至暴和至恶,但只有唤醒它的男人才能成为草原上的传奇,才能手握刀柄守护这片天地。它的名字是大辟,多年前有东陆文人看见了这一刀,说它‘大辟天下,混沌乃分’,从那以后它才有了名字。”

他低头看着刀上血绘的图腾,“跟我念。”

“是。”

“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这是我祖宗的血!”

“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这是……你祖宗的血。”

“是‘我祖宗’!”老人愣了一下,怒吼,“难道你不是帕苏尔家的人?难道你不该对你的祖先送上敬意?”

“是!是!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这是我祖宗的血!”阿苏勒吓了一跳,赶紧纠正。

老人的心中原本充斥着极刚极锐的杀气,可那种曾经横扫草原的意志在这个孩子面前却遭受了挫折,孩子并不知道那些高贵的蛮族古名意味着什么,他也并不渴望着像先代的草原王者那样拥有权力和美名,他根本不了解这个残酷的世界,他想学习刀术居然是要保护那些弱者,可弱者真的应该被保护么?

英雄注定要踏着骷髅之山登上王座,所谓守护天下,只是史官无耻的粉饰罢了。

“他们的灵魂在黑暗中看我,他们传给我尊贵的血和肉,他们传给我天神的祝福。”

“他们的灵魂在黑暗中看我,他们传给我尊贵的血和肉,他们传给我天神的祝福。”

“我们注定是草原之主,我们注定是世界的皇帝,我们注定是神惟一的使者。”

“我们注定是草原之主,我们注定是世界的皇帝,我们注定是神惟一的使者。”

老人的念诵越来越快,仿佛霹雳雷霆连续地炸响,阿苏勒追逐着他,稚嫩和苍老的声音渐渐融合,仿佛是天地初开太古鸿蒙的誓言。

某种异样的脉动在胸口下方跳跃,阿苏勒想压制,可是压不住,老人的念诵中带着某种可怕的力量,完全控制了他的心神。每念一句,他都觉得那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地回荡,但他控制不住地跟着念。

“青铜的火焰在地狱里燃烧,帕苏尔家的命灯不会熄灭。”老人昂然起身,拖着巨大的石刀,“但我们中,只会有一个活下去!”

他完全恢复成了野兽,眼珠因为充血而通红,全身肌肉全部绞紧,骨骼发出喀喇喇的暴响。

他咆哮起来,拖着石刀闪电一样弹射出去,他扑向阿苏勒,石刀当头斩下。这只是一记简单的顺斩,在刀术中完全说不出名堂,可只有置身刀下的人才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力量,那股神威般的巨力,简直像是要劈开大地!

血“嗡”地冲上头顶,阿苏勒不由自主地举起了青鲨,那一天老人斩杀怪鱼时候的一刀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完美无缺地复制了那一刀,上步,旋身,扭腰,平斩!身体像是绞紧的弓弦那样,忽然间暴怒地张开!

轻薄的青鲨和巨大的石刀在半空交击,青鲨以其极佳的钢质胜了一筹,石刃一边转动一边崩溃,但老人的力量仍旧是凝聚的。碎裂的石片从阿苏勒面前扫过,碎石带起的利风似乎要割裂皮肤。

那种沛莫能御的巨力已经摆脱了武器的限制,老人的力量凝聚如利剑如长枪,他可以握着任何武器使出这一刀,只要那柄武器足够巨大和沉重。这是纯粹以蛮力驱动的狂斩,是蛮族男儿最狂暴的血性!

第二刀随即而来,石刀的长度缩短到最初的一半,但速度也几乎快了一倍。青鲨和石刀在半空中又一次交击。碎石四下散射,巨大的石刀在每一次挥动中崩溃。

老人手中仅剩三尺的石刀了。他随着挥刀的力量滑行出去,单膝跪地,止住冲势,旋即抛下石刀的柄,空手扑向阿苏勒。这不是刀术比拼,是纯粹以杀死对手为目的的搏杀,无所谓握刀不握刀,刀随时可以被舍弃,但那刀的煞气在他的每个动作中显露。他不会留任何机会给敌人反抗或者喘息,他的石刀不及阿苏勒的青鲨,但他还有双手,他的双手也是刀剑。老人掐住阿苏勒的脖子,把他狠狠地压在石壁上。

阿苏勒只来得及把自己的左手护在喉咙上,可那根本不管用,老人的手像是铁铸的,阿苏勒觉得自己的手骨就要断裂,连着喉咙也会被老人捏成碎片。他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这绝不是在传授刀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老人的杀机。

老人是真想杀了他!

他渐渐地窒息了,眼前发黑,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胸口中那个异样的律动越来越清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啊!杀了我啊!杀了我就可以出去了!”老人狂笑着。

几近虚脱的阿苏勒忽然举起青鲨,信手平挥,切开了老人的肩膀。鲜血迸溅出来,洒在两个人的脸上。

“好!再来啊!再来!闻见青铜之血的香味了么?”老人没有退缩,却对着他咆哮,“杀了我,杀了我你就长大了!”

阿苏勒的第二刀割了下去,扫在他的肩胛上。

“还不对!还不对!还没有杀死啊!”老人嘶吼,“来啊!来啊!华族的勇士们,来杀死这个屠杀了你们同伴的魔鬼!来一个勇士剖开我的胸膛……或者让我剖开你们的!”

老人的吼声越来越高亢,他似乎出现了幻觉,幻想自己正站在一望无际的战场上,面对着盔甲明亮的华族武士,他像野兽一样用吼声来叫战,毫无保留地宣泄自己对杀戮的渴望。

阿苏勒把青鲨转为反手。第三次出手,这是一记刺击,对准老人的胸口。他的胳膊没有老人长,但力量如脱闸的狂龙,控制了他的身体,他的骨骼在剧烈地变化,手臂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伸长,青鲨一点一点地进入老人的心脏。

血涌了出来,阿苏勒狂喜,他的眼睛里像老人一样,闪着嗜杀的光。脉络可怕地凸起于皮肤表面,身体泛起诡异的赤红色,他变成了跟老人一样的狂徒,但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把那刀推进老人的心脏里去,看见鲜红的血和生命一起喷洒出来。他渴望着血淋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面对阿苏勒狰狞可怖的眼神,老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又能闻见草原的芬芳,金色的阳光投下,他看见碧绿草地的远处洁白的帐篷,他向着帐篷奔跑……

“阿钦莫图……这一天终于来了了,盘鞑天神毕竟还是给了我机会,不让我孤独死去,给了我机会,让我用血来唤醒你的孙子。”他低声说着,忽然松开了锁紧阿苏勒喉咙的手。

阿苏勒忽然失去了阻碍,整个人带着青鲨撞进老人的怀里,青鲨刺入岩石,把老人钉死在那里。

“很好,现在拧动那把刀,毁掉我的心脏,你身体里祖宗的魂就苏醒了。”老人狠狠地把孩子的头抱在怀中,“阿苏勒……这是我能为你做的一切,要勇敢,让从今往后五百年的草原传唱你的名字!”

金属落地,清脆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老人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落地的是那柄青色的短刀。在最后一刻,孩子并没有以草原上武士习惯的动作顺手一拧刀柄,把心脏彻底豁开,从缺口中放出血来。木犁本该教过他那么基本的东西,但他违背了这个刀术的基本准则,用颤抖的手把那柄刀缓缓地拔了出来,扔在脚下。他眼睛里凶恶的光消失了,只剩下海子的清澈和孩子的悲哀,血脉贲张的异常状态正慢慢地解除,他抱着老人,呼吸渐渐地衰弱。

老人反倒惊慌起来。

“杀了我!杀了我你才能明白这一刀的精髓!你是吕氏帕苏尔家的儿子,杀人是你的本分,你要继承祖宗的血,先要杀了我!”老人怒吼。

“我……我……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是……世界的真相么?”阿苏勒一边退后,一边吐出红黑的瘀血。

在最后一刻他自己的神志苏醒过来,强行遏制住了杀戮的冲动,于是狂暴的血气激荡在血脉中,反而重创了他自己。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映着清亮亮的荧光,透明而安静,看上去倒像一个女孩。老人不敢面对那双眼睛,死死地靠在岩壁上,用褴褛的袖子遮脸,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悲伤。

“阿钦莫图……阿钦莫图……你的魂还在,是你托这个孩子来看我的,你还在!我看见你在哭了,我看见你在我身边,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他忽然大喊起来,仰头看向四周,不顾一切地奔跑,像是寻找母亲的孩子。

可是铁链限制了他,他把铁链绷得笔直,像野兽那样拼命地蹬地。他对着黑暗的深处大喊:“阿钦莫图,不要走!让我再见你一面!”

洞穴中回荡着他的呼吼,一遍又一遍。

“你在哪里啊……不要离开我……”他颓然地跪倒在地,头撞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木然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的胸膛被阿苏勒刺穿,但最后一刻阿苏勒强行偏转刀刃,避开了他的心脏,这点伤对他这个怪物来说不算什么。

“从没有人能自己从‘无明’中解脱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没有看阿苏勒,默默地望着远处。

“不记得了,”阿苏勒捂着头,“我就记得你喊我的名字,你从来没有喊过我的名字,那个瞬间我忽然想你是爷爷……我为什么要杀了爷爷?你对我好,我知道。”

“真是个懦弱的孩子,你这样懦弱的孩子永远也学不到大辟之刀的精髓,”老人冷冷地说,“因为这一刀是神的刀,神的胸膛里没有怜悯之心,要学尽这一刀你当先泯灭人性,我故意刺激你的狂性,你必须杀了我,让我的鲜血洗去你的蒙昧,方能借助无明登临神的境界,成就英雄的命运。但你拒绝了,所以你学到的只是大辟之刀的形,错过了它的神髓。”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白色的东西抛给阿苏勒,“滚吧!你这懦弱的傻孩子!带上馕,带上水。这是大鱼的鱼鳔,我涂了鱼油,装水不会漏。滚吧,你生来不是英雄,我看错了人。”

阿苏勒站了起来,明白这已经到了最后分别的时刻。

老人把他推进洞口,封上铜板。

彻头彻尾的黑暗笼罩了阿苏勒,如在一场漆黑的噩梦里。可是很奇怪,阿苏勒并不觉得恐惧,只觉得悲伤。他听不见老人的声音也闻不到老人的味道,可是他能感觉到老人并未离去,正隔着铜板听他这边的声音。

虽然隔着冰冷的铜板,但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感觉到那个曾经相互陪伴的人类就在不远处,无言地等待着离别。

阿苏勒默默地坐了许久,伸手摸了摸铜板,轻轻敲了敲。隔了很久,对面传来轻微的敲击声,这是老人在回答他的呼唤,告诉他自己并未走远。

阿苏勒把脸蛋轻轻地贴在铜板上,“谢谢你,爷爷。”

没有回答,寂静如天地初开。他转过身,爬向黝黑通道的深处,也爬向无法揣测的未来。

祭坛上点起了熊熊的烈火,火中灼烧着牦牛的肩胛骨和檀香木,香烟缥缥缈缈地升上天空,在无风的天气中一直升到高处才弥散开去。

神巫们披着红绿两色拼成的彩衣,高举铜刀,围绕火堆起舞,祈求盘鞑天神的指引,接引死者的灵魂去往天上。

大君袖手站着,望着远处,身后的侍卫武士都被浓烟熏得流泪,大君却像是没有感觉。他那双带白翳的眼睛仿佛早已干涩了,眨也难得眨一下。

今天是五王子阿苏勒下葬的日子,谁都知道大君的心里远不如表面上平静。

五王子失踪已经有半年之久,大君一直没有宣布他的死讯,贵族们都关心着新的世子人选,可大君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偶尔会有牧民说在草原上看见了独自流浪的孩子,像是五王子的模样,大君每次都会派人追查,可追查到最后,总是虚无缥缈的传闻。

于是人们都知道大君还在等着五王子回来,等着他最心爱的儿子。为什么大君最心爱的儿子竟是那个没出息的五王子呢?大家议论纷纷,可父亲的爱毕竟不是大君的爱,不爱你的风流潇洒,也不爱你的弓强马健。

父亲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所以无需理由。

最后是澜马部的神巫带着吉祥的白牦牛远道而来,建议大君为五王子设下祭奠,这样盘鞑天神才会开恩接引迷失孩子的魂上天去,大君才终于答应。

巫师们烧起了牛骨和香木,把那件白狐的旧斗篷作为世子的遗体焚化在火堆上,袅袅的青烟升上了天。贵族们的心落了地,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小声议论着。世子这就算是彻底没了,那么空出来的席位会让哪位王子坐上去呢?

东陆使节也在邀请之列,雷云孟虎在铠甲外罩了一件白麻衣,他立在拓跋山月的背后,压低了声音,“将军,我们的大事也该定了吧?”

“哦,”拓跋山月略略回了一下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缓步上前,站在大君背后。

大君也不回头,话音格外地平静,“我统领青阳,一生杀过很多的人,总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生死。可真要自己说出他已经死了,还是不忍心,总想再拖那么几天,再拖那么几天。让拓跋将军见笑了,我知道拓跋将军想以新的世子为质子,这才在我们这荒僻的地方待了那么久。”

拓跋山月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和大君并肩而立,“杀再多的人,如果不是自己的亲人,未必知道什么是生死吧?”

“将军也有这种感叹么?”大君回过头来。

拓跋山月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忽地惊醒,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草率了,“想起了一些旧事,都是些无谓的感慨。”

大君指了指火堆前的女孩,“这些天,我常常会自责,觉得自己称雄北陆几十年,却不曾真的对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好。将军看见那个女孩了么?那是阿苏勒的小奴隶,他们说这半年来,她总是站在阿苏勒被掳去的那片草地上,没日没夜地望向道路尽头。她在等他回来。我看见她,自觉惭愧,原来真正在乎阿苏勒的反而不是我这个父亲。我心里有些话,其实早该对阿苏勒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他虽然是个懦弱的儿子,可天神知道我真心爱他。”

拓跋山月望着那个穿白色裙的女孩,她的白色裙角和辫子间的白色发带随着滚滚火风飞扬起来,整个人像是风中一片苍白的叶子。

他又侧身看向不远处的织锦小辇,女奴揭开半片帘子,指着燃烧的火堆,端坐在锦绣中的蛮族贵妇眼神呆滞地看着烈火,无声地笑着,抱着布制的娃娃,不时低头吻着娃娃满头的布辫子。

“阏氏!阏氏!那是世子的火啊……”上了年纪的老女人轻轻抚摩着夫人的头发,提醒她这本该是个悲伤的场合,可夫人还是痴痴地微笑。

“比莫干、旭达罕,你们过来。”大君对儿子们招手。

“父亲。”王子们并肩跪在父亲的面前。

“你们的弟弟这就真的死了,他在盘鞑天神的怀里,满是欢乐。而你们,我的大儿子和三儿子,你们是我最聪明的儿子,都可以成为下一个世子,你们悲痛么?”

吕守愚和吕鹰扬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很难说,是啊,说什么呢?弟弟的死,却是你们成为世子继承金帐的机会,你们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连我这个父亲都不知道了,”大君摇头,“生在帝王之家,居然连哭笑都由不得自己啊。”

吕守愚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

“今天晚上,通知各家的首领到金帐里来,我有些事情要说。”大君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王子们一起退下。

“拓跋将军知道我要宣布什么事么?”大君低语。

拓跋山月点头,“大君对于新世子的人选,已经有了决定吧?”

大君点了点头,“拓跋将军可以定下南归的行程了。”

“拓跋明白了!”

远处传来“乓乓”声,那是神巫在头顶击打着烤焦的牛肩胛骨,声音空寂辽远,最后渺渺地散入空茫。

轻微的骚动从人群外传来。

大君转过头去,铁益拨开人群闪了进来,疾步来到大君身前下跪,“大君,有……”

他脸上有一丝为难的神色,“有一伙朔北部的牧民闯了进来,吵着要见大君,他们说牧马经过城边的山溪,找到了……世子!”

“混账!”格勒大汗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前几个月这种事情还少么?哪一次不是那些贱民撒谎?不过是为了讨一些赏金,这是世子升天的要紧时候,怎么还让这些贱民进来捣乱?都赶出去!”

年纪最大的神巫小步走近,“大君,我们已经听见冥冥中天神的应答,世子的灵魂已经被接引到天上去了,正在盘鞑天神的云城里面享福。”

拓跋山月觉察到大君有一丝迟疑。

“大君,那些愚昧牧民说的话,难道我们每次都要相信么?”格勒皱着眉,“我们是堂堂的帕苏尔家,如果要赐还这个孩子,也是天神赐还给我们,难道会是那些低贱的牧民?何况我们这几个月相信了那么多前来报告的牧民,多半都是用贱民的孩子来冒充世子,难道在祭典上大君还要召那些人进来捣乱么?”

铁益有些犹豫,“大君,那些人确实看着像是来要赏金的。”

大君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神巫抬起花白的眉毛,看了看大君,并不说话。

拓跋山月忽地一笑,“我曾听一个长门夫子说,人生在世,怎么能不后悔呢?开始觉得滑稽,后来才想,人力总是有限,有很多事做不到,就一定会后悔。不过我们活在世上,早起晚睡,不就是为了多做些事情,让自己将死之时不至于太过后悔么?”

大君一怔,“拓跋将军这番话,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见见这些牧民吧。就算是假的,将来不会后悔。”

大君一惊,旋即豁然开朗,“让那些人进来!”

牧民们被带了进来,他们都裹着没有硝制过的皮子,葛布衣服的袖子扎在腰间。这些确实是草原上最贫困最卑贱的流浪牧民,他们赶着一辆大车,排着队跪在车前。

“揭开篷子看看!”铁益下令。

“慢!”大君喝止了他。

大君深吸一口气,“先赐给这些人每人一两黄金。”

铁益不解地看着主子,但还是从腰间摸出黄金,每人赐了一块。

大君站在篷车前,扭过头去看着那些牧民,“多谢你们。”他无声地笑笑,“过了这一次,心里总算对这个孩子少了些愧疚。”

他猛地揭开篷子。

明媚的阳光照进肮脏的篷车,马草上睡着苍白的少年,他已经饿得皮包着骨头,虚弱得爬不起来,可是眼睛还是清亮的,总有些东西深深地藏在里面,那海子一样能映照天地万物的眼睛。

大君默默地端详着他,像是认出了自己的孩子,又像是完全记不起他的长相了。牧民们不安地看着沉默的大君,不知自己会不会因为谎报喜讯而被砍下头来。

过了很久很久,泪水慢慢地从孩子脸上滑过。

神巫终于耐不住性子,凑过去看了一眼。

“世子……世子已经死了……这是鬼,鬼……鬼现身了!这是鬼,是鬼啊!”他惊恐地大喊,急切地敲打起牛肩胛骨,嘴里念着经文,对着孩子的头顶敲下。

“放肆!”雷霆怒吼回荡在浩瀚的草原上,大君抢过牛骨对着神巫的脑袋砸下,好生凶暴的一击。神巫翻了翻白眼,软绵绵地倒在车前,大君踩着他的背登上篷车,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阿爸。”阿苏勒轻声说。

“阿爸在这里!”大君大喊。

陆子俞轻轻掀起帘子,钻出帐篷。大君立刻上去接住,紧握他的手,“怎么样?陆先生,我的儿子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陆子俞看了看周围,“大君请旁边借一步说话。”

“你们都退下!”大君喝退侍卫武士,跟着陆子俞来到两座帐篷间避风的地方。

陆子俞搓着手,欲言又止。

“陆先生,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这个儿子我已经失去了一次,盘鞑天神送他回来,就是把他又赏给我。真的有什么事,”大君低声说,“我也认!”

“要说世子的身体,真的没什么大事。上次练刀的时候忽然病倒,不是因为世子体弱,而是因为世子的血气太过旺盛,旺盛得可怕,乃至会血管爆裂。我不知那位山碧空先生用了什么样的办法让世子起死回生,但后来我再看世子,已经没有火气蹿动的迹象。那些人的神术,当真不是医术解释的。不过,”陆子俞摇头,“山碧空并没有真的解去世子身上的血气,他们只是用了很特别的办法,把血气压住了。”

“压住了?”

“世子的心脏偏右,左胸中有一个肿块。我没有足够的把握,不敢开胸查看,不过按照古书说,十有八九是血婴。”

“血婴?”

“是个积血的囊块,山碧空是用了特殊的办法,把血气压在血婴里面。但血气始终还在,无论下多少清热温和的凉剂,都无法消除。”

大君微微点头,“我明白了,那会有什么影响呢?”

“眼下还很难断言。不过这次世子失踪归来,身体非但并没有恶化,反而强壮起来了。被山碧空压服的血气正从血婴中慢慢地疏散出来,血气是阳和的生机,只是太过暴烈才会伤身,世子得到血气的滋养,很快就会康复如初。不过,他似乎完全记不起来过去几个月里的事情了。”

大君吃了一惊,“记不起来了?”

“应该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我问他去过哪里,他说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山涧旁。这在医书里是有的,是惊恐导致的离魂症。我检查了世子的身体,他非常疲弱,身上瘦得见骨,伤痕累累,看起来是吃了很大的苦,但看不出他去过哪里。”陆子俞扛起药袋,“作为大夫,此刻不宜追问得太厉害,世子如今的心神尚未稳定,大君非要逼问他去过哪里,只怕是火上浇油。在我们东陆,丢了的孩子又找回来,要再请一桌出生酒的,别的还问什么呢?”

他长揖为礼,飘然而去。

大君走进帐篷,看见儿子躺在床上,小仆女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阿苏勒的手。

看见父亲进来,阿苏勒动了动嘴唇。

“什么都别说了,”大君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我的儿子能活着回来,那就很好。”

“好好照顾你主子,”大君又摸了摸苏玛的头,抽了抽鼻子,“还是个浑身香气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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