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吞着他的拳头,像一个魔鬼似的冲入大雨,消失在大鸿的视线里。大鸿想蚩尤会不会找个地方打断自己的手骨,把手拿出来,也许蚩尤其实根本就不想把手拿出来,这样牺牲一只手就能永远堵住那句憋在喉咙里的、绝望的、野兽般的嚎叫。
第三道闪电落下,只剩下大鸿提着赤炎刀,站在无尽的雨中。
屋子里再也没有云锦的哭声,只有布帛裂开的声音和黄帝的欢笑。他如今在他新征服的城里恣意撒欢儿,满心欢喜。
大鸿把沉重的战刀插在地下,缓缓坐在台阶上。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卷儿,叼在嘴角,打着火镰想为自己点燃。
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大鸿擦着火镰,一下又一下,却始终没能点燃他的烟卷。
阿萝的酒肆。
“我想,不回北方是不行了。”刑天嘬了一口烟卷,把大脚翘在酒桌上。
酒肆里只有刑天和蚩尤两个人在喝酒,刑天手下的战士把酒肆围成了铁桶。今夜刑天将军请蚩尤将军喝酒,他们不想被打搅。
“你回不回北方和我有什么关系?”蚩尤问。一盏昏黄的灯下,他们之间的桌上满是倒扣过来的、喝干的酒碗。
刑天仔细想了想:“对,没什么关系。你是我少君,又不是我爹。”
“那你把我拉来干什么?”
“喝酒!喝酒!”刑天又举起酒碗。
阿萝躲在帘子后面,心惊胆战地看这外面的两个男人。他们只是一碗一碗又一碗地喝,从白天一直喝到深夜,只是偶尔说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窗外,夜空黑得发紫,今夜天空的颜色看起来叫人不安。
刑天眯着眼睛看蚩尤,蚩尤还在继续大口喝酒。
“少君你比我能喝了。”刑天说。
“你废话越来越多。”蚩尤说。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刑天皱眉听了片刻,不耐烦地喊,“是出殡还是娶老婆?那么热闹?”
门“咿呀”一声开了,一个战士进来,站在门边回报:“是娶老婆……”
刑天愣了一下。
小校瞥了一眼刑天的脸色,小声说:“是大王将要娶的老婆要进来……小的们想拦,可是王妃带的人多,现在双方对垒,已经拔刀了。”
门猛地被推开了,不曾防备的小校被一股大力撞飞了出去。一个威武的铁虎卫首领站在门口,四周打量一圈,急忙闪在一边。两个娇小玲珑的使女踏进酒肆里,她们肩膀上各搭着一只晶莹如玉的手,纤纤的手指从白狐皮毛中露出一截,美得让人心惊胆颤。
刑天擦了擦嘴巴上的酒,看着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被使女和铁卫簇拥着,缓步走进酒肆。
“公主?”刑天说,“小公主长大了,看起来有股妖精气。”
“刑天,是我,我来送你的。”云锦说。
刑天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伸手在她面前一晃。云锦没有丝毫反应,双眼聚焦在无限远处。刑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云锦的脸蛋,端起酒碗大喝了一口,“公主你瘦了。”
“大王说瘦一点好看。”云锦摸索着坐在桌边。
蚩尤把手里的一碗酒喝干,双手撑在桌面上,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刑天,你让公主陪你喝一会啊,我出去找茅房。”
“你不用走,”云锦说,“大王还等我回去,我马上就走。”
“还是现在回去吧,外面很冷的。”刑天说,“你现在穿得那么好看,我都不敢认你了。”
“真的好看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云锦淡淡地笑着。
“少君,那你看见了,你说公主穿得好看么?”刑天抬起眼皮看蚩尤。
“好看好看。”
“蚩尤少君很少说别人好看呢。”云锦还是淡淡地笑着。
“此去北方,什么时候再回来?”她转向刑天。
“看仗打得如何?快则两三年,慢则十几年,蛮人难打。如果运气不好死在哪里了,”刑天摇着头,“就正好不用数日子了。”
“就怕再也见不上了,”云锦叹了口气,“刑天,你自己小心吧,跟着大军走,不要落单就好了。”
“记住了。”刑天认真地点点头。
“我走了,”云锦招手让使女扶自己起身,“刑天你保重。”
“唉……保重保重,是越来越重了。”
使女和铁虎卫簇拥着云锦默默地走向门口,刑天举着酒碗,蚩尤一碗饮尽。
“少君喝起来真是豪迈。”刑天忽然放下酒碗。
“废话什么?”蚩尤把酒碗往刑天面前一推,“让你喝就喝,喝酒也不象个男人。”
云锦停下了,低下头,沉默着。她忽然抓住身边的铁卫,摸索着,一把扯下他身上的皮鞭。
云锦转身大吼:“把骑将军蚩尤给我拿下!”
“王妃……”铁虎卫惶恐不安地看着彼此。
“我是王妃,我叫你们拿下他,你们就拿下他!”云锦声嘶力竭地吼叫。
铁虎卫们急忙把蚩尤从座位上揪到了云锦面前,刑天瞪眼看着他们,没动弹。蚩尤勉强抬起头看着云锦。皮鞭尖利地呼啸着,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蚩尤身上,揪住蚩尤的铁虎卫竭力强忍着不敢呻吟。因为云锦看不见,她挥舞皮鞭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周遭的一切,像个疯子,她已经失明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闪着又是兴奋又是怨毒的光。
“我打死你!打死你啊!”云锦的头发散乱,嘶哑地喊叫。皮鞭在蚩尤清秀的脸上撕开无数血痕,可是自始至终,他只是呆呆地看着云锦,像个不知疼痛的木头人。
外面的战士们都探头进来看。
“散了啊散了啊,别围观,这是一个女人嫁入豪门以后,痛悔以前跟穷小子一起傻天真的故事。”刑天喝着酒低声说,“别围观,很常见的,没啥稀罕。”
他的声音细不可闻,没人理会。
“王妃,不能打了。”最后还是那个护卫云锦的铁虎卫首领抓住了云锦的手,“殴打大将,会被群臣议论。”
云锦挣脱了,一鞭子更狠更毒,抽打在蚩尤的背上,皮鞭断成了两半。
“他就是大王的一条狗!为什么我不能打?”云锦把断鞭摔在蚩尤的脸上。她跳着喊着,歇斯底里,转身跑出了酒肆。
所有人都追了出去,又只剩下蚩尤和刑天。
一阵风幽幽地吹过,魑魅拉着魍魉的手,出现在酒肆门口。
蚩尤坐在地上,默默地看了他们一眼,抹了抹脸上的血痕,神色木然,眼泪滴落。
“现在知道哭了么?”魑魅蹲在蚩尤面前,“我还以为你连哭都不会了。”
“我被人打了,身上痛,为什么不哭?”蚩尤说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魑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听起来还真像一个傻子呢。”
话音将落,她忽然挥起手掌,闪电般抽向蚩尤的脸。旁边的魍魉吓得一缩脑袋,可最后一刻,魑魅的手硬生生停在蚩尤的脸上。
“其实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做的。”魑魅轻轻地说,轻轻地笑,温柔地抚摸蚩尤的脸,“可是,你什么都不想要。”
又是一阵风,魑魅拉着魍魉消失在酒肆的门外。
刑天默默地看着他们远去,忽然大声说:“散场喽!散场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好寂寞啊!”
“继续喝,”蚩尤从地上爬起来,“你要是在北方战死,一辈子都喝不上了。”
“好啊。来,少君,继续喝。”刑天给蚩尤倒上了酒。
他们一同举起酒碗,可都没有喝。他们同时停下了,抬起眼皮对看一眼,刑天忽然砸了酒碗,从腰间抽出战斧。战斧夺目的寒光一闪,整个酒桌倒了下来。
“刑天你干什么?”蚩尤大怒。
“掀桌!不玩了!”刑天瞪大铜铃一样的眼睛,眼神凶煞,“我心里不爽,想砍人,行不行?”
“打架是不是?要打来啊!”蚩尤也恶狠狠地摔了酒碗,挽起袖子。
刑天把战斧一扔,指着门口看热闹的士兵乙大吼,“这是一个男人看不起他以前的兄弟是条狗,要往死里收拾他的故事!看什么看?很常见!滚出去锁上门,敢偷看的我砍了他!”
士兵乙最后一眼,看见蚩尤脱下上衣,玩命一样扑向了刑天。而刑天的拳头正等在那里,狠狠砸中了蚩尤的面门。
没人知道酒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士兵都在酒肆外等待,听着里面地震般的响动,那两个男人刚才还友爱地对饮,现在大概是在玩命,恨不得杀了对方,整个酒肆都要倒塌了。
“他们疯了吧?”一个铁虎卫问士兵乙。
“我要说他们没疯,也对不起我娘给我生了这张诚实的嘴了。”士兵乙说。
这场大戏的落幕时刻终于到来,随着一记轰然巨响,整个酒肆终于倒塌了。两条人影顶着青砖碎从废墟里爬起来,月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刑天两只眼睛是青肿的,浑身衣服都被撕烂了,蚩尤也好不到哪里去。铁虎卫们急忙退后,谁也不能预料神将间的殴打会是多么可怕。
“你……你他妈的就是一条狗!”刑天喘着粗气,指着蚩尤,“一条没半点胆子的狗!”
“说我?”蚩尤狰狞地笑着,“你不是狗?你那死去的女人,她在哪里?她是谁?”他像是抓住敌人的死穴要把对方往死里打那样仰天大喝,“她——是——谁?”
刑天呆住了。
“我们是一样的,刑天,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懂?”蚩尤掉头冲进黑暗的小巷,他在黑暗里疯了般的狂吠,“汪!汪!”
天明,涿鹿原上,刑天懒洋洋地坐在战车里,抽着烟卷儿,他身后是云师北方军团的精锐。他这是要回北方的前线去。
“将军,”亲近的小校小声问,“昨夜您和蚩尤少君到底怎么了?忽的就结下了梁子。”
“为了争谁是狗。”刑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非说老子是条无胆的狗,怎可能?老子出生入死,战场杀蛮子床上战寡妇,威名赫赫,谁敢说我是狗?”
“将军,前面好象有人。”
刑天从战车上起身,看见前面的草坡下正是一个客商模样的人,手里扯着无数的麻绳,每一根上栓着一头小奶狗。
“卖狗的?”刑天嘟哝着,“邪门了。”
大队人马从那个贩狗的客商身边经过,他正手持一条细细的皮鞭抽打那些小狗。原来那些小狗走到半路上已经饿了,于是东跑西跑收束不住。客商被拖得心里烦躁,一边鞭打一边大吼,“跑,跑,跑!乱跑什么?小贱东西!”
铁虎卫们见他居然对一群小狗大加呵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奶狗们被打得嗷嗷直叫,它们脖子上拴着麻绳,想躲避鞭子就会被麻绳勒得生痛,要是走近客商身边,又要挨着鞭子的抽打。
呵斥声、笑声和小奶狗嗷嗷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刑天听得出神。
贩狗的客商忽然被人紧紧勒住了脖子,那个战车上的将军“嚯”地跳了下来,伤痕累累的脸有些扭曲。他恶狠狠地抓过客商手里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客商。
“大人饶命啊,饶命啊!”客商不知这是怎么了。
刑天的面孔扭曲,“妈的!触我霉头么?”
他一脚踩在那个客商的胸口,呼呼地巨喘,眼睛发红。客商忽然觉得将军刺客的神态就像一条疲倦却疯狂的大狗。
夜里宿营时,小校无意中掀开了帐篷的帘子,看见刑天正捧着一只白天被打的狗崽。
刑天的铜铃大眼和狗崽小黑豆般的眼睛默默相对,这个凝视长久而深沉,直到油灯上蹦出一个闪亮的灯花,而后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