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朋友
雁门关金色的晚霞均匀的铺在山脉之上,风沙之中朦胧绰约,山河俊秀。这里五原、马邑、榆林、定襄等四个郡县相连,南面是阴山屏障,再往北去便是东突厥疆土。塞外朔风还猎猎回响着汉代飞将军的千古功勋,山下的丰州历来是北方边境军要之地。秦为上郡北境,汉属五原郡,后周置永丰镇,隋开皇中升永丰县,改丰州。
此刻,丰州五原郡刑场外围满了人,正是酉时。
远远可以看见地上跪着近百个囚犯,两排侩子手正高高地举着刀,刀背映着残霞,有种嗜血的锋利。
坐在上方正中的中年人官威十足地眯着眼睛,脸上有一只犀利的鹰钩鼻醒目——他就是丰州刺史曹治,右武卫上将军曹骜的弟弟,在城内一向人人畏惧。站在身旁的儿子曹元贞却生得骨瘦如柴,突出的颧骨显得悍厉。
刑官看了看曹治,见他点头,便大声喊道:“时刻已到,行刑——”
“且慢!”
尘沙中,只见一人一马风尘仆仆赶至!
天地为纸山河泼墨,策马而来的身影,如同草书中力透纸背的一笔,惊艳了朔风和黄沙。等再近些,便可以看到他清隽如墨的眸子,清明如月的风华。只听他勒马大声道:“这三百名丰州百姓所犯何罪,要处以极刑?”
“君将军擅闯法场,是来阻拦曹某人执法的?”曹治慢条斯理地问。
人群里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更多的人惊愕地望着来者——
“君将军!”
“是君将军……”
围观的百姓们沸腾了。
上个月有传闻说君将军被贬到丰州,竟然是真的!
“人命关天,此事不说向朝廷交代,也要向丰州百姓交代。”只见那传说中战功卓绝的君将军纵身下马,字字如金石。
“他们身负修边重任,却消极怠工,延误工期。”曹治冷笑。
“入冬以来天寒地冻,民工们每日要凿冰三尺来取水,跋涉十里挑沙石,许多人的手脚都冻伤溃烂,他们为修边防每日拼命赶工,消极怠工之说绝非实情,还请曹刺史明察。”君无意大步走上刑台,将一卷羊皮放在曹治面前:“况且,延误工期恐怕还有其它隐情。”
那羊皮卷只露出一角,曹治已变了脸色。
“大胆!”曹治身边的武将胡猛拔出刀来,数十名侍卫也“刷刷”拔刀。
君无意不动声色地将羊皮卷朝曹治处推了一推:“修边责任重大,曹刺史当最为清楚。”
曹治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他将修边关的民工暗中抽调了六成,为自己修府宅的事情,怎么会有证据泄露出去的?君无意手中既然有图纸,将之毁去便是。怕就怕他手中还有其它的的证据。原以为君无意不过是一个罢官之将,无羽之凤、无爪之虎,没想到他一到丰州,就搅起这样的风云。
念头转动之下,曹治心中杀机已动,脸上却嘿嘿干笑道:“君将军之言本官自当受教。但皇命在身、刁民在侧,本官更不敢懈怠。”
曹家父子在丰州盘根错节数十年,军队都被他们的亲信所把持,君无意也清楚,此时将他们抽调民工之事当众揭露,不仅救不了百多人的性命,更会逼曹治狗急跳墙,为毁灭证据而大开杀戮。
于是,君无意神色不变道:“延误工期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曹刺史自当依法量刑,让丰州百姓心服。”
“君将军恐怕还不知道,曹某人这个刺史并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封赏的官爵,而是沙场血战得来的,百姓当然个个心服口服。当年我和兄长随大隋文皇帝征战四方,刀下所杀的枭雄武将何止百人!”曹治放声大笑:“我差点忘了——那时君将军年纪尚幼,大概没见过我大隋开国的那一番凶险。”他这番话大有揶揄,更兼威胁之意。
“曹刺史兄弟威武勇猛,劳苦功高,我岂能没有耳闻?正因为如此,刺史一定更深知太平盛世得来不易,更懂得怜恤百姓。”君无意和颜悦色地说着,突然眼神一抬:“有落叶。”
曹治还没反应过来,耳旁突然一凉。根本没有人看清楚君无意是何时出手、如何出手的,仿佛只是阳光格外绚烂地刺了一下,君无意的谡剑已回鞘!而曹治面前的案上,一枚落叶变成三枚——本已薄如纸的落叶被削成三层,每层都形状完好,丝毫未破!
侍卫们都看得惊呆了,所有的挑衅都如薄叶般被齐齐削平。
曹治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刚才君无意削的不是落叶,而是他的头颅——现在,他的人头还能安然在颈上吗?
“轻薄狂叶,竟敢落在刺史的公案上,打扰曹刺史处理公事,扰乱百姓耳目。”君无意随手轻轻拂掉桌上一分为三的落叶。
守卫林立,竟无一人敢阻止他。
君无意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此案由曹刺史亲自经手,自然对案情了如指掌。我虽也知一两细节,但不足为凭,另有几幅图纸也暂未携带在身,不敢打扰曹刺史公断。”说完,他淡淡一笑退至一旁,负手而立。
曹治向来雄霸一方,整个丰州无人敢说半个“不“字,今日却步步受制、横行不得,心中咬牙切齿直欲杀君无意而后快,面上却半分也不露:“君将军既开金口,本官也对此案相当重视,彻查案情正在情理之中。有百姓无辜受屈的,本官自当为他们昭雪,有什么不法之徒丛中作梗的——本官一个也不会轻饶!”
“爹——”曹元贞一脸悍厉不甘心,看到曹治的脸色,却闭了嘴。
“人犯先行押回!”曹治冷斥一声,刑官唯唯诺诺地跟在身后,连声道:“是……是……”
半月后。
塞北刚下过一场冬雨,朔风卷黄沙,天寒地冻。
正是傍晚时分,随着炊事兵一声大喊:“吃饭了!”士兵们陆续拿着碗排到大锅前,锅里不过是些夹着沙子的糙米饭,漠北苦寒,只有等打仗胜利或过节时才有鱼肉。平时就是窝窝头和糙米饭,加上一点盐巴,几根菜梗。
一身白衣的君无意也站在队伍中间,本来他虽然被罢官,但仍有一个中郎将的虚职,不必与士兵一起吃糙米饭的,但他宁愿与士兵同食同住。可士兵们不知为何,一直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君无意。
比如此时,明明大家挤在一起排队,年轻的兵士们你捶我一拳、我打你一掌,十分亲热开心,一天辛苦的训练也只有这吃饭的时刻是最放松的——可君无意前后却都空空荡荡的,其他人自动和他留出几尺的距离。
欢乐,将他隔绝在外。
他虽站在队伍中间,身影却是孤单的。
轮到君无意了,炊事兵舀起一勺饭到他碗里,却是明显比其他士兵的饭沙子多。队伍里的其他士兵只当作没有看见,各自端了饭去吃了。
君无意端着饭朝一个桌子走去,桌上本来坐着的五六个士兵立刻起身离开,像躲避什么似的到旁桌去了。
几点冷雨铺在青石桌上,君无意一个人坐下,刚到丰州时他还会加入到谈笑的士兵群中,但士兵们不自在地回避他几次之后,他心里虽有些难过,但也不再去了——自小他就宁可自己受些罪,也不愿看别人受罪。
咽下一口满是沙子的米饭,纵使君无意在生活上向来朴素,这糙米饭着实有些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将饭吃了下去。吃着吃着,他像想起了什么,唇角挑起了微笑。
“你笑什么?”突然,一个声音问。
一个高大的北方汉子在他桌前坐了下来,那汉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眉毛生得浓如刀。
君无意微微一怔,这是他来丰州后,第一次有人与他同桌吃饭。
“你笑什么?”那汉子又问了一遍。
“我想起了一个朋友,”君无意微笑:“一个向来不会委屈自己、性情很真的朋友。这个朋友住最舒服的店、吃最合脾胃的菜、穿最好的衣衫,却选最不起眼的灰色——有人穿衣是为了给别人看,而他只给自己舒适。”
那温和如墨的眸子荡漾起的笑意,如春风浸山河。
“自己吃糙米饭,想一个不会去吃糙米饭的朋友,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汉子用力地扒了两口饭:“我叫胡猛。”
“君无意。”
“湖南邵东人。”
“长安临潼人。”
两人相视而笑!
胡猛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再用力扒了几大口饭,碗里就见底了,他一抬手就将酒倾倒进空碗里。君无意看了看他,也学着他的样子去扒饭——旁边的桌上士兵们都吃惊地看着一向优雅的君将军如此吃饭方法。
很快,君无意将空碗放在桌上。那汉子哈哈大笑,手中的酒囊一倾,烈酒就哗啦倒入君无意的碗中,烈酒泼洒之声如流泉暴雨!
“干——!”胡猛大声说,粗哑的声音豪气干云。
“干!”君无意微笑,声音铿锵如金石。
两个碗碰在一起,君无意将那塞北的烈酒喝下去,只觉得酒烧得胸口暖了起来,猎猎朔风也不那么寒冷了。
胡猛看着他隽雅的脸上泛起的红云,哈哈大笑:“你没有喝过我们塞北的烈酒吧!”
“好酒自然要烈。”君无意微笑:“就像朋友自然要真。”
一轮冷月爬上阴山。
胡猛和君无意还坐在石桌上喝酒,其他的士兵们早已回营帐去了,胡猛似乎已经先有些醉意,他指着君无意含糊说:“你……”他打了个酒嗝:“你知不知道……兄弟们为什么孤立你?炊事兵为什么苛刻你?”
饮酒之后君无意的气色很好,薄薄的露水浸在他的白衣上,如洗一鞘精纯的名剑。月光倾倒在他微笑的眼中:“我知道。”
“你不知道……”胡猛又打了个酒嗝:“你只知道大伙儿畏惧曹治,不敢与你亲近……你不知道曹治要大伙儿去干什么!”
君无意看出他醉了。
胡猛涨红了脖子把酒碗往地上一摔:“你知道我们这半个月都干了些什么吗?我们去作孽!”
他的眼睛充满血丝:“我们去翀山上做机关……等征夫们经过山谷时,只要把顶着机关的大石头一推倒……上千人就全会被山上砸下的乱石砸死埋在那儿!”
君无意眼中的笑容凝固了。
胡猛酒气醺醺地指着他:“你越能耐,你掌握的证据越多,曹治就越不能让大伙儿活着!你有证据……曹治不会毁证据吗?哪怕是上千人,他杀起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算你是天王老子,在丰州你也得听曹治的……你能为我们出头一时,你……你能为我们出头一世吗?指不定啊,哪天圣上就下诏召你回长安去……谁来管我们?到时候丢下大伙儿更没有活路……你,你说说……大伙儿能不怨你吗?!”
夜浓如墨,阴风低诡。
刺史曹治的府邸里,一个信使正气喘吁吁地冲进府,跨下的骏马也满身汗水,显然是八百里加急赶来丰州的。
“曹刺史,不……不好了!”来人的脸上也不知道是汗是泪,“曹骜将军被人杀害了!”
“什么?”曹治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扭曲得可怕。
——他的兄长,权倾朝野的右武卫上将军曹骜,被人杀了?
二、命案
“你听说了吗,最近朝廷出了两件大事……”长安城的酒肆里,有个酒客大声说。
“什么事?”
“一件是右武卫上将军曹骜在府里被人杀了,另一件事是左翊卫上将军君无意被圣上流放到了丰州。”
“君将军犯了什么过错,怎么会被流放?”立刻有人诧异凑了上来。
“君将军是个好人啊,去年我们村被强征重税,到官府击鼓伸冤,衙门根本不理会,是君将军亲手惩治的这事。”一个喝着劣酒的老头直摇头。
“唉,君将军战功赫赫,又一向清正,难保不是得罪了朝中的小人……”有儒生摇着扇子。
“没有君将军在长安,叫人这心里不安生啊……”
……
夕阳锦绣,长安城的威严雕刻在青石古城墙间,醉卧在高斫的琉璃飞檐上,勾勒在绵延三千里的大运河图纸中。百姓们脸上都有些懒洋洋的满足,哪怕现在正是冬天,夕阳是粘稠的,温度就像汤锅里半热的米粥,街道上有一种秩序周密的齐整,小客栈里却乱哄哄的热闹着,气氛热烈得和炉上的开水一样滚烫冒着的白气。
小客栈里一片激愤,连泼进门帘的夕阳也有些零碎的晃眼。过了很久,才有人想起还有曹骜。
“曹骜怎么会被杀的?”有人不禁问。
“喂……”有人低声说:“君将军不会和曹骜的死有什么关系吧?”这一下众人都觉得很有道理,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难道是君将军杀了曹骜?
“噗——哈哈哈……”突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人群中传来。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有个劲装少女吃着花生咯咯直笑,几乎笑岔了气。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浅色的眸子晶莹剔透,眉开眼笑十分招人喜欢:“君将军会杀曹骜?哈哈……”
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含含糊糊地说:“……他一天只有三个时辰好睡,不会那么无聊去锦衣夜行啦……杀了曹骜,既不能娶他的小妾,也不能抢他的财宝,更不能把他的官弄来自己做,君将军又是个很无趣的人,哪怕把曹骜的小妾给他,他也不知道怎么消受……嘻嘻!”
她这笑嘻嘻的两句胡扯,却似和朝中大员十分熟悉。
只见她一只手往嘴里塞着花生,另一只手提起大大小小七八个花花绿绿的袋子:“天气不错心情也不错,很适合揍人和打劫啊。”
直到她哼着小调走出了小酒馆,才有人恍然一拍脑袋:“那不是君将军帐下的——叶校尉吗?”
客栈外,远山一点点吞尽了霞光,半弯月牙青涩的挂在柳梢上。
天渐渐开始擦黑了。
以吃喝玩乐闻名长安城的叶校尉——叶舫庭姑娘,高高兴兴地晃在长安街上,她的手里提着一袋红泥花生、一袋蜜汁梨球、一盒杏仁酥、五串糖葫芦,还有一撮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狗尾巴草。
“人生四大悲呀,久旱逢甘雨,一滴呀;他乡遇故知,债主哇;金榜题名时,做梦呀;洞房花烛夜,隔壁哇……sup/sup”旁人听到这没心没肺的调子,多半会以为她是要去喝喜酒的。
哪怕她不是去喝喜酒的,至少也不会是去奔丧的。
看她津津有味舔着糖葫芦的模样,并不见得狼吞虎咽,但在路人还没看清楚的时候,五根串糖葫芦已经只剩下竹签了。
等走到一座轩昂的府邸,正好她手中那七八个袋子也空了。乌头门上挂着白色的帐幕,前来开门领路的老仆一身黑色,眼里噙着一点白色的眼屎,头上绑着白布条。叶舫庭将狗尾巴草收起来,咳了一声,正正神色:“请节哀顺变。”
叶舫庭真的是去奔丧的——而且是当今右武卫上将军曹骜的丧。
厅堂正中摆着曹骜的尸首,四周哭声一片。生前无论何等显赫,双眼一闭之后,样子都是差不多的。
仵作们正在检查伤口:从外表看是一刀扎入胸腹毙命。尸首被发现时曹骜双手紧紧握着刀柄倒在地上——曹将军位极人臣炙手可热,妻妾成群,幼女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辰妃,生活可谓无憾。只是多年为官难免结下了一些嫌隙,官做得越大,人越上年纪,对性命安危就更加紧张,所以他府邸中的守卫是格外的森严,更有花重金在江湖上请来的高手,人称“九霄云外”的凌冲霄。
凌冲霄武功固然不错,但让他闻名于江湖的还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人,他是一个从不说假话和套话的人。江湖上武功高的人很多,从不说一句假话和套话的人却很少。
只听叶舫庭清了清嗓子,摸出一个令牌来:“咳,你们也听说了吧,今年有人考中了状元又不想做官。圣上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放出话来,如果他能在三天内查明曹将军命案的真相,就准他的辞官。但他很懒,现在已经在睡觉了,托我先来瞅瞅案情。”
她说着正经的事,实在没有半点正经的样子。
但人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圣上和苏状元殿上之赌,已经朝野皆知。三个月前诗画双绝于金殿上,鲜衣怒马于长安街头,顾曲传唱于市井之中的状元苏郎,更无人不晓。
叶舫庭从怀里掏出纸笔,把狗尾巴草夹在耳朵上,先问凌冲霄:“曹将军被杀那晚,你在门外守着吗?”
“不错。”凌冲霄很肯定。
“曹将军在屋里做什么?”叶舫庭又问。
“睡觉。”凌冲霄答。
“一个人?”叶舫庭扫了一眼那一排披麻戴孝哭得正伤心的女子,乖乖的隆咚,没有二十个,至少也有十八个。
“相公……那天一个人在房里,没有叫我们。”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的女子边哭边说,泪颜楚楚雨打梨花,看来是个最近正得宠的。叶舫庭摸着下巴,头摇了又摇:“可惜可惜。”
众人只道她在为人有旦夕祸福而叹息,也都唏嘘伤怀不已,却不知叶舫庭真正可惜的是,这小妾果然有几分姿色。可惜曹骜已经六十二岁,做她的爷爷倒是差不多合适,一朵鲜花插在老粪上,如何不可惜?
“你为曹将军守夜,是在他窗口老树上呢,还是蹲在屋顶上?”叶舫庭又问凌冲霄。
“在树上。”凌冲霄答。
“出事的时候没有看见有人进房里去?”
“没有。”
“最近有人打扫曹将军的卧室吗?”叶舫庭又问。
“没有……”这次是一个半老徐娘抹着眼泪回答,虽没有刚才的小妾漂亮,但说起话来倒是不亢不卑:“相公去了,但死得不明不白,朝廷要查案,我已吩咐下人不准动案发现场。”看来她就是府中的女主人,曹夫人了。
“这个月,是谁给凌冲霄开的酬金?”她突然问了句全不相干的话。
“是我。”老管家红肿着眼睛说。
叶舫庭很认真地把这些都记下来,边记边说:“苏同让我来祭拜之前先去曹将军的卧室外看看,我就顺便路过去看了——窗口的老树正在掉叶子,地上都是枯叶,窗上却一片叶子也没有。既然没有人打扫,叶子又怎么会乖乖地专飘到地上,不飘到窗台呢?”
她笑眯眯的问出这个疑问,众人都有些愕然。
“我猜有高手从树上溜进房里,轻功踏窗时将落叶驱散了。”她说得入情入理:“如果是这样,曹夫人和凌冲霄中,就有一个人在说谎。”
所有人都愣了。
“既然凌冲霄从来不说谎,就是曹夫人在说谎。”叶舫庭笑眯眯地瞅着曹夫人。
“我没有说谎!”曹夫人脸上有些恼怒:“最近府上的确没有人去打扫相公的卧室,几位妹妹、还有管家都可以作证。”
“是吗?”叶舫庭瞅着他们。
见几人果然都点头,叶舫庭嘀咕道:“夫人没有说谎,那就是凌冲霄在说谎,可是凌冲霄从来不说谎,说谎的就不是凌冲霄——”她说到这里,突然敛去了玩世不恭的嬉笑神色:“莫非,你根本不是凌冲霄?”
一股冷风袭过厅堂内,突然所有的烛灯都灭了!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一巴掌朝叶舫庭的天灵盖打来,叶舫庭的武功虽不怎么好,但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巴掌,所以她在自己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闪开了——
掌风只打掉了她耳边的一撮狗尾巴草。
那掌仿佛在黑暗中仍能见物一般,气息就像在水面滑行一样迅速,浓重的杀气又朝叶舫庭笼罩而来!
也在这一瞬间,包括叶舫庭在内,人人都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已在这香气中失去了知觉。就在黑暗中那一掌要打上叶舫庭的天灵盖时,突然,有个声音闲闲地问:“烛台在哪儿?”
那声音平平的毫无特色,听起来却十分舒适,甚至还有些刚睡醒的困意——难道是曹骜从棺材里面坐起来了?
“凌冲霄”显然是怔了一下,这世上鬼不怕人,只有人怕鬼。
这一怔之下,他就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等着黑暗中摸烛台的声音。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不能动,他的穴道被制住了。
黑暗中亮起一簇温暖。
那朵烛光仿若春日绒草坪上斜插的一枝桃,灼灼其华。墙壁上一身布衣的投影,就被这样的烛光有意无意地裁剪而出,洒脱、自然、自在——舒适自在得有些像绒草上晨风的喟叹。那挑烛的手修长,仿佛只是在自己家中挑灯读书一样闲适。
凌冲霄迟疑道:“……苏同?”
三、长衫
一地烛影,一窗月华。
旁边就是曹骜的棺材,还有一屋子昏迷的人,苏同似乎都没有看见,只那么悠闲从容地将蜡烛摆好——烛光夺了灼灼的颜色,画尽了远山近水,倾一室光华流转。那布衣身影绝对不同于市井传唱的旖旎想象,又似乎很贴切苏郎诗画当世的风流意境。壁立千仞、青山揽月,也不过在他衣袖浸夜色的清峭优雅中。
烛光里的脸容却再普通不过,若他不是苏郎,而是一个寻常少年——恐怕随手抓千百个扔到大街上,也没有多少人会注意的。
“担心下次在大街上见到我,能不能认出我?”苏同虽然说的是一个问句,但绝没有把疑问留给别人的意思。因为他已一眼看出了对方的心思。
不等对方说话,他闲适地说:“把面具揭下来吧。”
凌冲霄脸色一变。
这时,一颗东西飞了过来,凌冲霄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臂能活动了!那打中他一半穴道的东西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凌冲霄低头去看,愕然发现那竟然是一颗栗子。
只见苏同轻松的一抬手,将剩下的两颗栗子随手扔在桌上。
那“凌冲霄”脸上突然露出些古怪的神色:“你真的要看我的脸?我可以让你看,但你看了之后一定会后悔。”见苏同不回答,他怔了怔,似有些赌气地朝发鬓和脸相接的地方拂去,只见一张轻薄的人皮被轻轻接下来——烛光中露出一张稚龄少女的脸容!
苏同似乎叹了口气。
对方稚气的脸上有种清冷如玉的诱惑:“我说了,你一定会后悔。现在,你是不是舍不得抓我了?”
苏同很和气地说:“女人不适合杀人,聪明的女人更不适合杀人。”
对方妩媚地眨眨眼:“苏郎不愧是苏郎。我第一次听到男人不赞我美貌,却夸我聪明。”
“你能乔装易容杀了当朝右武卫将军,自然聪明。”苏同平平地说,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少女的眼神中还有嗔怒,但嗔怒里分明有了些喟叹的味道。
神在造女人的时候是很公平的——聪明的女人常少一盒胭脂,而美貌的女人常少一个脑子;所以对着聪明的女人,你不妨赞他美貌,对着美貌的女人,你不妨夸她聪明;才貌双全的女人,你则要赞她的才貌中比较而言稍弱的那一项。女人又是很矛盾的,有时她宁愿听男人说一百次善意的谎言,但到头来谎言变不成真理,她却又怨恨对她说谎的男人。
少年苏同,显然不是一个说谎的人,他从一开始说的就是事实。
只是,他说的是选择性的事实。
比如,这易容的少女固然聪明,杀得了曹骜。但案发之后没有将一切处理得天衣无缝而被他轻易找出蛛丝马迹——这一点,却是很不聪明的。
“凌冲霄人在哪?”苏同很舒适坐了下来。
“自然是被我抓起来了。”那冰玉般的稚龄少女哼了一声,终于忍不住好奇的问:“你……如何知道凌冲霄是假扮的?
“很多人都知道凌冲霄是个不说假话的人,其实凌冲霄还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苏同闲闲地说:“他行走江湖只爱两样东西,一样是财,一样是义。他爱财取之有道,为人保镖之事做过一十五件,其中三件稍有纰漏,雇主为仇家所伤,他虽为保雇主性命也拼得重伤,但坚决将所有定金原封返还,孤身离去。这次曹骜雇用他,是他第十六次为人保镖;案发之时我未听说凌冲霄受伤,案发之后两日,也未听到凌冲霄封金退还——甚至方才管家还很肯定地说给凌冲霄开过酬金。我只能推测,这个人并不是真的凌冲霄。”
那少女这时才真的轻冷喟叹:“果然什么也骗不过苏郎。”
“我已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苏同和气地问,仿佛对方不是穴道被制的敌人,而是秉烛对弈的友人。
无论是什么样的女子在这样的询问下,都说不出“不”的。
“你为什么杀曹骜?”
“我看他很不顺眼。”少女倒是说得干脆。
苏同点头:“果然是很好的理由。”
“我之所以看他不顺眼,是因为三年前我有一个姐妹看见他强抢民女,路见不平去阻拦,可惜这个姐妹的武功虽高,江湖经验却太少,被曹骜设计骗进陷阱里……”原本妩媚的少女用力咬了咬唇:“被他……强暴了。”
苏同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眼看人便能通透,这个武功虽高,江湖经验却太少的姐妹,究竟是姐妹,还是数年前的她自己——他不忍去深究。
烛光映着少女的脸,有一些艳烈、也有一点凄清。
少女瞅着苏同,眼神里已是百味陈杂,最重的一味却是冷寒:“我不妨告诉你,我叫何隽,江湖中人却叫我影双燕。”
苏同点点头:“江南可采莲,荷影飞双燕。何教主,原来是同乡。”
以制毒和易容术而闻名江湖的寒伶教,行事亦正亦邪,掌握各种奇毒解药的配制方法,在江湖上多侠义,也多杀戮,连唐门也望尘莫及。上一任教主戚仲元辞世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新任的教主影双燕传说只是一个稚龄少女。
何隽瞪了他半晌,仿佛为他的不吃惊而很失望,又为他那一句“原来是同乡”有些动容。半晌,她才道:“我听说你和圣上在金殿之上有赌约——你要破了命案,圣上才准你辞官。”
“不错。”
“而你是一定要辞官的。”
“不错。”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太想抓我。”
“也不错。”苏同笑了一下。
“所以,哪怕你已经不太想抓我也好,你还是非抓我不可的。”
苏同没有回答她的话,只在桌上铺开一卷宣纸,承着烛光开始写字。
他写字的样子也很优雅,握笔转承间的腕力清峭,让人可以想象他笔下会是怎样一副好字。
何隽看着他写字,不知道他在写些什么,只觉得——铺纸、握笔、蘸墨……这些动作由他随意而为之,有种很不拘章法的章法,极是好看。
过了一会儿,只见苏同将笔搁下,拿起纸拿起来念道:“曹将军强抢民女,寒伶教教主影双燕看他很不顺眼,所以易容成凌冲霄,一刀杀了他。”他接着问:“案情是这样,还有要补充的吗?”
何隽哭笑不得地瞪着他。果然句句是她的口供,连那句“看他很不顺眼”也原封不动地写进来了。
苏同很认真地将纸卷好,收入怀中,缓步走上前来,解开何隽的穴道:“你可以走了。”
何隽愣了一下没有动:“……你就这样放了我?”
苏同点头,作出了一个“请”的动作,一副“好走不送”的悠闲。
“那你辞官的事——”何隽愕然道。
“我只答应了圣上查明案情,没有答应过圣上抓住凶手。”苏同理所当然地说。
何隽这才明白过来。
一时间,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简直聪明得有些可恶,又可恶得无比可爱。
“好……今日我领你一分情,寒伶教向来恩怨分明,定有后报。”何隽扔下这句话便走出门去,她的轻功极高,眨眼间已不见人影。
在她的身影出门的瞬间,厅堂里突然飘起一阵杏仁微苦的味道。
那是迷香的解药。
等苏同将几盏蜡烛一一点燃时,地上昏迷的人也渐渐醒了过来。
叶舫庭摸着摔痛的后脑勺,不高兴地爬起来:“……苏同,喂你这家伙怎么现在才来啊……”
外面星稀月朗。
“喂——”叶舫庭追着跑过来:“这是我的功劳好不好,要不是我听你的话去跑腿,拼着小命去帮你揭穿那个假的凌冲霄,你能这么轻松搞定吗?”
“那就把功劳给你。”苏同很大方地将怀里的纸卷扔给她:“这个案子的赏赐,就是准许辞官——你要吗?”
叶校尉接住这烫手的山芋,一脸黑线。
“不行不行……你怎么说也要给我奖励!”叶舫庭小跑跟来。
“你想要什么奖励?”苏同问。
“带我去丰州找君将军!”叶舫庭眼睛一亮:“好不好?”
“不好。”苏同很和气地回答。
“臭苏同!我家将军在丰州快一个月了,你一点都不关心他?”叶舫庭狠狠瞪着他。
苏同将纸卷收好,仍然和气地说:“君无意现在在丰州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你如果去了,他一定过得不好。”
“你……!”叶舫庭一拳朝苏同打去,毫无悬念的——第一百六十五次落空了。
月亮偷笑着钻进云缝里,月下一人长衫行走,一人大叫追赶,实在有趣的很。
四、英雄
丰州傍晚,有种故乡的滋味。
也只有在日落的时候,苦寒的漠北才有一丝柔倦的温情,将戍边的士兵和征夫们那一点思乡的念头,发酵成美酒,不醉不休。
远远可以看到,上千收工的百姓正在朝这边走来。
阴山旁边的翀山,云蒸霞蔚,山的形状很奇特,仿佛被人用大斧头从中劈开成两半,裂开两山中间一条大山谷,狭长成一线,仅能通过一个人而已。而这条山谷,也是丰州五原郡修边的征夫们每天来去阴山的必经之路。
征夫们经过了一天的流汗和流血,此刻对一顿饱饭的渴盼,让他们的脚步充满了朴实的希望。
而在他们的头顶,高天残霞,壁立千仞。
从刺史曹治的角度往地面看去,上千百姓就像一队黝黑的蚂蚁,成片地缓慢向前移动,进入山与山之间天然的刀刃之间。曹治身后站着几个贴身的人,一个肌肤棕黑厚唇,是近侍屠大元;另一个高大威武、浓眉如刀,就是与君无意饮过酒的胡猛。
“爹,都准备好了。”曹元贞凑近道。
曹治神色阴冷地点点头,眯起了眼睛。他的兄长曹骜被人刺杀,他不日便要回长安奔丧,丰州的大事只能提前解决,不留后患。
“什么时候启动机关?”曹元贞试探地问。
“等人到齐。”曹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山下,背影负手在逆光的黑暗中。
“待会儿等我的命令一下,立刻把机关放下。”曹元贞命令身后的士兵:“先过去守着。”
被吩咐到的士兵犹豫了一下,蜡黄的脸上突然滴落下汗水来,脚下被黏住了一般,移不开步子。
“还不去!”曹元贞一巴掌打在士兵的脸上!士兵被贯出几尺之外,扬起一片沙土,很快捂着脸惊恐地滚爬起来,眼里却似要渗出血来,沙哑着声音道:“曹……曹刺史……今天出工的……有我的弟弟。”
“你弟弟……?”曹元贞冷笑一声,慢慢走近,突然手起刀落!士兵的人头粘着皮血滚落下来,混着沙石,拖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白血痕。
曹元贞环视四方:“这山下,不管有你们的弟弟还是亲爹,从今天起,你就不认识他们了——因为,你们不需要认识死人。”他轻蔑地用刀拨了拨地上的人头:“就像他一样。”
队伍中一片死寂。
曹元贞提着刀走到队伍前面:“你说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被问到的人像是新兵,第一次被提拔进行伍中,就见到这样的场面,早已尿了裤子,惊恐得喘着气道:“有……有……”
“奴颜媚骨!”曹元贞鄙夷的哼了一声,一刀劈了下去!
那士兵见到刀光灌顶,惊骇晕厥过去。曹元贞的刀却突然被一阵袖风卷至空中,斜插进山崖之上!
曹治猛然转过身来,只见一身颀长白衣出现在夕阳下。与北方的汉子们相比,那身形是略单薄的,尤其在这朔风猎猎的边塞,这种单薄甚至有些清秀的意境。他的衣襟被山风掀起时,就像混沌黄沙中的一拂优昙怒放皎洁,刹那间风华如月,甚至能让人忘却他麾下千军臣服的威严和他手中的剑。
“君无意,你屡次与本官为难,对本官不敬!当曹某人杀不得你吗?”曹治脸上有些凌厉的笑影,眼中光芒危险阴沉。
“我敬天地神明、天下百姓,却不敬屠戮百姓的暴徒。”君无意腰畔谡剑虽未出鞘,面沉入水,不怒自威。
“你竟敢辱骂曹刺史?”屠大元大怒。
“这山石机关开启,数千百姓就会命丧于此,你曹治再贵重,能和这上千条性命相比吗?”君无意突然扬声,字字如掷地金石,回声萦绕于山谷之中。
死寂的队伍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屠大元大怒拔刀朝君无意劈来!他的刀名为“醉刀”,这刀法得自闻名江湖的落魄谷长老真传,号称“丰州第一刀”。他这一刀砍下来,漫天都是刀意,如同醉酒潦倒的江湖,草莽之至、也悍勇之至!
与此同时,君无意的谡剑已出鞘,没有人看得清他是怎样出剑的,那一道剑光已经泼开!风华如月,惊艳如梦。
屠大元的刀意遇上了君无意的剑气,就像一把烧红的铁柄遇到了一瓢冷水——
刀尚未及人,气势已凉!
就在屠大元已知自己必败无疑的时候,君无意的身法却突然变了,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衣袂当风,原本向前的剑突然抽身回返。
原来,在这一瞬间,曹元贞已双手推向石壁机关!
山石机关一启,所有的人证埋葬于此,曹治阴冷地眯起眼:君无意他有三头六臂,也来不及了!
却见君无意的剑气如虹——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谡剑已经毫不犹豫的将剑气泼向石壁,这也意味着,他将后背的空门完全敞开留给了敌人!
屠大元固然可以一刀攻向君无意,但他竟找不到可以置君无意于死地的那一点——君无意明明已全力去阻止曹元贞,将后背空门敞开,但屠大元仍然没有任何把握一击而中。
在谡剑离曹元贞只有咫尺之遥时,君无意背上突然一阵剧痛裂心。打中他脊背是数百斤重的一双大锤,而攻击袭来的方向是他绝对想不到的。因为,挟着疾风舞锤的人竟是胡猛!
受此重击之下君无意只觉得眼前一黑,他自上山,从来没有防备过胡猛——与此同时,屠大元反手一刀砍入他的左肩,鲜血飞溅。曹治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诛杀君无意的机会!
曹治知道君无意决不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他的弱点就是把百姓看得太重、把朋友看得太真。所以他让胡猛去与君无意喝酒——胡猛是一条好汉,但也是跟了他曹治二十年的的义子。今日一役,曹治不仅要毁灭上千人证,还要拿下君无意的性命——这才是一箭双雕的计策!
肩背撕裂的剧痛让君无意眼前发黑,但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倒不得,甚至一秒也慢不得!谡剑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一剑刺穿曹元贞的双手——推动石壁机关的双手。
硬受两处重创,君无意就是为争取这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阻止曹元贞推开石壁机关!
但还是晚了一步。
曹元贞的双手已被谡剑刺穿,眼里突然露出疯狂悍厉的笑影,只见他迎头对着石壁猛地一撞,大量碎石朝山下滚去——机关已被他用头撞开!曹元贞满头鲜血疯狂大笑:“君无意!你敢惹我曹氏父子……我就是死……也不让你如愿……”
曹治嘶声大喊:“元贞!”
君无意的意识已经不是很清醒,视线一片模糊中,他一脚踢向曹元贞。原本只想把曹元贞踢开,却听到惨叫声和着山石滚落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你还我儿性命来!”曹治睚眦俱裂,举起身边的大石朝君无意的头砸去!原来曹元贞竟被刚才一脚踢下了山去!
大石落在在君无意身旁,将土地砸出了一个大洞——这一击曹治用了十二倍的恨意,是要将君无意砸成肉酱的。
机关已开,大石欲落——
一剑撑住摇摇欲坠的石壁,臂膀顶起千斤大石,青筋暴现在原本隽雅的容颜上。君无意凝聚了所有的内力,朝山谷中喊:“山石要落了,快跑!”
山谷回声着:快跑……快跑……
君无意内力深厚,加上山谷的回音,他这一句话仿佛充斥在天地之间。
士兵队伍里发出一阵骚动。有种东西渐渐传染开来,就像吹过海面的风,拂开士兵们死寂的心湖一滴热血。
一个士兵冲出来:“山下有我的阿叔,你们不能杀他们!”
屠大元手起刀落,在他的一声冷哼和鲜血飞溅中,又有士兵双眼充血冲了上来:“等也是死,拼也是死,我跟你拼了!”一句话仿佛唤醒了众人,更多的士兵们蜂拥而上。
“反了!反了!……杀!给我杀——”曹治双眼血红,却被胡猛一把拉住:“刺史,士兵们都反了,局势对我们不利,不能耗下去了!”
胡猛将手中的锤朝君无意掷去——他知道这一击必中,君无意绝不会闪避,他向来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重要……想到这里,胡猛心中突然有种怅惘,他就这样杀了君无意,就这样——
铁锤却没有砸在君无意身上。原来,不知何时士兵们自动在君无意身前围起了一道人墙——层层人墙,固若金汤。
被砸倒的士兵栽在地上,更多的人站在同样的地方。
胡猛和屠大元对视一眼,拖起了疯狂叫喊的曹治向后逃跑——人心所向的力量,让他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也觉得害怕。
君无意眼前天旋地转,人影晃动他已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山下还有百姓没有逃走……
曹治为什么没有再攻击他?
大脑太过晕眩无法思考,君无意只凭着本能的力量,凭着意志撑着石壁……
“君将军!我们来帮你!”
“君将军……!”
……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他在长安带兵时的三军之声,不熟悉的是带着丰州方言的话语,熟悉的是依赖与信任的热血……
君无意并不知道,自己全身已经被鲜血湿透,在他的身下,血迹还在继续扩大……但他仍撑着巨石屹立不动,争取着一分一秒的生机,撑起了一天一地的光明。
已经逃远的胡猛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山风猎猎中,君无意浑身浴血的样子,仿佛日出——那样慷慨悲壮,那样风华无双……不可战胜!
天下都在盛传君无意人心所向,原来,是真的。
这样一个人,隋炀帝怎么能放心?
曹治心中升起一种快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因为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一个绝对能置君无意于死地的方法。
五、谋反
一纸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震惊了大隋朝堂。
“君将军在丰州聚集三百士兵和上千民众谋反,杀了刺史曹治的儿子曹元贞——”叶舫庭直摇头:“这不是天大的玩笑吗?”
“朝堂上没有玩笑,谋反更不是玩笑。”苏同平平地说:“陛下已经要亲审此事。”
“陛下难道会相信曹治搬弄的是非?”叶舫庭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君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圣上不知道,朝臣们不知道吗?”
“不错。曹治的奏折一从丰州传到长安,文武百官中已有数十人力谏圣上不要听信谗言,为君无意担保。从开过元勋老臣,到刚刚上任的新官——人人都在力保君无意。”
“……”叶舫庭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苏同的脸上却并没有一丝轻松的神色:“几乎所有朝臣的心都向着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这些奏折里固然有真心信任君无意的朝臣大将,也有曹家兄弟的党羽。”
“他们保君将军做什么?”叶舫庭狐疑地问。
“帝王自古没有不多疑的,有时疑心一起,煽风点火便接踵而来。这些力保君无意的奏折,只怕是凶不是吉。”苏同看着窗外,西风烈斜阳,庭院里一派肃杀。
“你是说大家的心都向着君将军,陛下能就算原本没有疑心,只怕也起疑了!”叶舫庭敛起了笑容。
“有些一心帮君无意的朝臣们,料不到自己的举动会人被利用。”苏同将手中的书卷掷在桌上:“那些要以此事置君无意于死地的人,如何能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所以才形成了满朝一心,群臣力保君无意无罪的盛况。”
“你是说君将军凶多吉少?”叶舫庭急了:“圣上让曹治将他押回长安受审,还有机会……”
“等不到长安了。”苏同平平的一句话,让叶舫庭怔住了:“你可知曹治是什么人?”
叶舫庭想了想:“我曾听将军说,曹治既是一个干吏也是一个酷吏。现在北方有动荡隐忧,正好需要这样的人物来驻守边防。
苏同回过头来:“曹治还有个外号叫孝直。三国法孝直‘一饭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这样一个锱铢必较的人物,不论君无意为什么杀曹元贞,只要曹元贞的死与君无意有关——你说,他会怎样对君无意?”
叶舫庭觉得脊背一阵寒冷。
“圣上对曹治的了解恐怕比我们都深,他让曹治押送君无意回长安,表面上不偏不倚,也顺了朝臣们的意思。”苏同话语一沉:“其实,等于默许了——曹治按自己的方式制服君无意——法无不可用,生死不论。”
叶舫庭咬紧了牙关,沉默许久,突然跺脚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辞官不做了。这朝堂,不是你的天地,也不是君将军的天地!”
“但君无意却执意要给天下百姓一方立足之地,一片朗朗青天。”苏同叹了一声:“他永远不能像我一样轻松。”
冬意浓,残阳染天际。
“苏郎君,”小厮在门口报道:“有人送来了两匹马。”
叶舫庭推开门去,只见两匹黝黑发亮的骏马欢快地打着响鼻。“西风、青衣,怎么是你们两个?”她又惊又喜地跑过去,摸着马的鬃毛:“谁送你们来的?”
“是一个士兵送来的,说主人让带话过来——说苏郎君看了就明白。”小厮摸着头回答。
“一定是我爹捣的鬼!”叶舫庭拧起眉毛。这分明就是叶家的两匹骏马西风与青衣,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她怎会不认识?
苏同的手平稳有力地抚在马背上:“不愧是叶大将军——果然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叶禹岱是大隋战功赫赫的老将,也是统领外军“射声”的右御卫上将军。某位懒散无比,只以吃喝捣蛋闻名长安的小丫头,原本是是堂堂将门之女。
“我爹葫芦里卖什么药啊?”叶舫庭不高兴地瞪着苏同:“他总是和君将军作对,能有什么好事!”
苏同一提马缰,翻身上了马背,笑道:“我倒觉得,满朝文臣武将中,只有你爹最了解君无意!”
冷月伶仃的挂在窗外的枯枝上,牢狱里气息湿冷。
“这十天里按刺史的吩咐,各种酷刑都用过了。”屠大元跟在曹治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沉重的铁镣吊着双手,君无意身上的血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背两处重伤且不说,重创之下还强撑石壁引起的内伤更为严重,在这种情形下再承受酷刑,此刻看起来,他就像挂在铁镣下的沉沉的夜色。
“圣上让我送你回长安受审。”曹治冷笑理理衣襟,浑浊的眼神里有种残忍的快意:“还以为圣上对你有多深的信任,我不过一个折子,圣上就信了七分——圣旨默许将你交给我处置。”
“圣上待我如何,我自清楚……”君无意的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金石,敲打在众人心上:“我原以为你曹治是性情中人……”他竟笑了一下:“没想到……是恩怨不明的小人。”
曹治脸色一变,很快变成了森冷的残忍:“我恩怨不明?要我将所有的报复都加诸在你身上,曹某从来没有一时一刻弄错过——区区皮肉之伤,又怎能敌我丧子之痛?”他突然疯狂地大笑:“我却听说君无意爱民如子——杀了那些百姓和士兵,不是比杀了你更能让你体会彻心之痛吗?”
如愿听到君无意压抑的咳声,曹治大笑:“况且,我不先答应放过他们,你能乖乖就范吗?我不欲擒故纵,你会有现在的后悔不迭吗!恩怨分明,要的就是报复得彻底。”
他将手中血红的刀扬起来:“我还听说,为将者最生不如死的,就是不能再上战场——所以我今日不杀你,只挑断你的脚筋——看看残废的君无意是不是生不如死!”他话音落下,刀也同时落下!
鲜血溅在曹治的脸上,月光凄厉地扑进小窗来。
胡猛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君无意缓缓抬起头来,他并没有昏过去,甚至眼神还是清明的:“……我怜你……丧子之痛,这一刀……我君无意受了……”
那眼神里既没有寒冷的恨意,也没有万念俱灰的倦意,虽被痛苦折磨,仍坦荡如染血的山河。
连最冷酷、最有经验的侩子手也有些动容。
却听君无意接着道:“……但你杀害的无辜百姓……天理难容……你若今日不杀我……我必有一天为他们讨回公道。”
胡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逃离这里的冲动!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汹涌——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害怕自己冷酷如石的心到底还有血是热的,还有义是铁的。
“我当然不会杀你,”曹治阴冷地眯起眼:“杀了你我怎么向圣上交代?——就算能给圣上交代,又怎么向我自己交代?断你的双腿,废你的武功,让你成为一个废人,不是比杀你更有趣吗?”
他一抬手,狱卒端上来一些长着尖刺的褐色长藤。
那狱卒似乎很惧怕这些藤蔓,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生怕被其中的任何一根碰到。曹治突然朝那狱卒一扬手!一根藤蔓沾到了他露在外面的胳膊,狱卒大叫着跌倒在地上,翻滚不已——挣扎半晌,突然口中渗出一丝血来,不动了。
屠大元摸了摸狱卒:“……他咬舌自尽了。”
曹治满意地看着地上面目扭曲的尸体,朝君无意慢条斯理道:“这就是天下奇藤,名为琨昃。藤上生有利刺,其毒能化解内力,刺上又有牛毛小刺——稍稍碰一下,据说很多人都会疼得咬舌自尽,我特意为将军精挑细选的这十三根琨昃,就留给将军好好享用吧!”他大笑着,朝身旁的人喝道:“来人,给君将军更衣,明日我们就启程去长安,怎么能让将军一身是血地去?”
屠大元心惊肉跳亦步亦趋,这曹治心肠冷酷狠厉,又最做足表面功夫,决不让人从外表看出一丝一毫动用私刑的痕迹来。
明日,君无意如果未死,一定还是白衣不染尘的上囚车!
六、劫狱
“这里就是丰州大狱了?”叶舫庭压低声音问,轻轻拨开面前遮掩的树叶一角。
“守门的有两个狱卒。”苏同平平地说,几点冷月光落在他的眉梢上。
在叶舫庭还未反应过来时,只听前方两声闷哼,持刀守卫的两个人影应声而倒——苏同将剩下的石头随手一扔,收回手来。
“走吧。”
正是月夜。
丰州大狱以机关之险闻名天下,看守的人一向不多。只因在通往大牢的通道内有七七四十九处机关,每一道都防不胜防,险不胜险。北朝猛将郭振东、武功传奇一时的大盗张天轩、武当修真道人……数不清的大人物,都命毙在这座大牢的机关里。
“听说很多武功高强的大人物,都在这破机关里翘辫子了……”叶舫紧张地扯着苏同的后背衣襟。
“放心。”苏同头也不回地说:“你不会有事的。”
叶舫庭拼命点头,听到前面那个平平的声音理所当然地接着说:“它诛杀的都是大人物,自然对小人物不感兴趣。”
“苏同!”叶舫庭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正要一脚踹过去,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轰鸣之声,在她还没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一股大力带向旁边!
巨石砸落,陷地三尺。
叶舫庭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着近在面孔咫尺的大石,还未等她安抚一下受惊吓的心脏,数十枚尖刀又从两边石墙上喷射而出!
苏同一把带住叶舫庭,滚到大石下,同时一脚踢向石壁,那石壁轰然大开,他借着那一脚反推之力,向后滑行退去出数丈远!
沉重的石壁迅速向下关闭,险险擦着叶舫庭的脚尖——
密闭的石室,四周没有一丝缝隙,只在头顶的石壁有七个完全相同的凸起,看上去像是机关。
叶舫庭正要动,苏同按下了她:“这里的空气只够支撑很短的时间。”
愕然四顾——叶舫庭发现,在她盘膝而坐的四周,四架森森白骨也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只是那骷髅的眼窝深黑,手骨抵胸口,显然都是窒息而死。
恐惧之下叶舫庭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咽了一口口水。
苏同顺着石壁一一摸着头顶的七个凸起。
叶舫庭的脸涨得通红,石室内的空气显然已经不够用了,她急促地说:“喂……既然找不出区别,先按一个试试看……我快窒息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七个机关中只有一个是打开石室的。”苏同头也不回地说:“其余六个——都是将石室锁死的机关。”
七个机关从表面看没有任何差别,难道只能赌一赌运气吗?
叶舫庭的头涨涨的,眼前苏同稳定的、慢慢地摸着那些机关的手似乎也变成了两只——
不是两只,而是四只、八只……无数只手的影子如疾风般拂在机关前!
他在做什么?
突然,一个机关被转动,其余六个轰然碎裂!随着一声巨响,头顶的碎石纷纷砸落,在叶舫庭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石壁打开了——
叶舫庭用力的摇摇头,看清了石壁后面。那是一间湿冷的石室,她和苏同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地上铺着几根单薄的稻草,草上坐着人。
灯火昏暗,君无意苍白清减的脸上,神情还是温和的。
“君将军!”叶舫庭欢呼。
“像我这么忠心的下属难找了,你要给我加俸禄哦——”叶舫庭像以前一样嬉皮笑脸地去拉他的胳膊,笑容却突然一滞,因为她手中一沉——她分明已经拉起了君无意,但他又重重向下跌去!
如果君无意不想走,没有人拉得动他;如果君无意想走,没有人可以让他跌倒。
她反手迅速扣上君无意的脉搏,倒吸一口冷气:“——你的内力,怎么散得如此厉害?”敛去了笑意,担忧地看着他苍白之极的脸色:“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我们……我们先逃出去再说!”
君无意凝聚起仅存的内力,缓过一口气来,吃力地抬抬手:“……我不走。”
“你坐牢坐上瘾了不成?怎么不走?”叶舫庭急了。
“我现在逃走,便正中曹治下怀,有了谋反之实。”君无意声音低但清晰地说。
苏同走上前来,身影挡在君无意和叶舫庭之间,他轻轻掀起君无意的衣衫——叶舫庭的视线恰好被挡住,什么都还没有看到,苏同却已经将那衣角放了下来。
“当真不走?”苏同平平问。
“不走。”君无意答得很清楚。
“你现在不走,曹治不仅要废你的双腿,还要废你双臂、双眼。”苏同说出这句话来,君无意和叶舫庭都怔了一下。
“将军,你的腿——!”叶舫庭失声道。
君无意闭上眼睛。
“我去杀了这曹治!“叶舫庭猛地站起来,提剑向外冲去。
君无意想要阻止她,可稍一用力,脚踝间传来的剧痛让他一阵昏眩,他吃力地喘息:“苏同,快拦住她……”
一只手拦在叶舫庭面前,苏同慢慢地、从容地说:“女人不适合杀人——”他毫无表情地说:“我去。”
七、拔刺
“苏同!”君无意一声厉喝。这一声牵动内伤,他伏在稻草上,呕血不止。
苏同是何等清醒冷静的人,他从不在冲动之下行事——而此去,是轻率蹈死之行。
人生总有冲动的时刻。壮士死知己,提剑出燕京……如此而已。
“你要去……没人拦得住你……”君无意眼中微微发热,用尽全力道:“……你去吧。”他只觉得这十日来所受的折磨,都不如这一刻来得汹涌;这十日来所受的内外重伤,这一刻尽数决堤向四肢百骸。
“将军!——”叶舫庭惊呼,奔到君无意身边,用力地摇晃着他无力垂下的手臂:“将军昏过去了!苏同!”
苏同背着君无意,叶舫庭提剑跟随。
机关暗道已被苏同来时所破,几人很快沿着原路走了出来。外面已是清晨,空气清冷,枯草凝白霜。
“顺利出逃——!”叶舫庭深吸了一口气,笑嘻嘻地拍着苏同的肩膀。
“顺利?”苏同平之又平地说:“的确是太顺利了。”
叶舫庭听出他话中有话,狐疑地瞅着他。
苏同托了托背上仍然昏迷不醒的君无意,大步向前:“就算这是遍布机关的死牢,也不至于只有两个武功低弱的看守。”
“你说——曹治是故意的?故意放我们走?”叶舫庭从兜兜里掏出她的瓜子,一边磕一边说:“哦……这样君将军谋反之事就再无疑问,到时,朝廷会派大军来诛杀君将军,就算我们几个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她咽下一颗瓜子:“反正君将军在狱中也会被他折磨死,还怕什么罪证确凿?”她一脚踢开一块石头,那石头飞得老远,在冷冷的阳光中画出一条弧线:“就算是皇帝自己来了,还有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理公道——比他大!”
丰州临近北方边界,再往北去十里翻过翀山,就是突厥国土了。
山脚下有一片村落,青山环绕。
一路走来,叶舫庭好奇地瞅着一群正在玩泥巴的小孩:“苏同,这些小娃娃长着蓝眼睛咧!”
“村民们虽是隋人,但看来也有一些与外邦人通婚的。”苏同道:“我们找个人家先安顿下来。”他朝娃娃们玩耍的庭院中走去,里面有一个老伯坐在太阳下在编草鞋。
“大伯,我们路经此地,能不能借宿几天?”叶舫庭笑眯眯地凑上前去,她生得讨人喜欢,声音也清甜。
编草鞋的老伯抬头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你们也是逃难的吧?”
叶舫庭和苏同对视了一眼。
“曹治残暴……唉,丰州人死的死,逃难的逃难,你说,这天子怎么不管百姓的死活了?”老伯招呼他们:“进来吧。”
简陋的茅草屋,墙上挂着几串玉米。
老伯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玉米粥出来:“你们丰州人也可怜,这个小后生瘦成这样,是饿昏了吧?老汉没什么好的招待,以后我的五个娃儿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穷乡僻壤,民风却往往最为淳朴。
苏同将君无意放在炕上,接过粥来,由衷地说:“多谢。”
屋外传来一阵娃娃们的争抢声“是我的!”“是我的!”,恐怕是又为什么事情打闹了起来。老汉循着声音无奈地往庭院里去了。
苏同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君无意,掀开他的衣袍——
叶舫庭捂住嘴,将一声惊呼捂在了指缝间。
脚踝处一片血肉模糊,脚筋尽断,伤处又被绑上长满尖刺的琨昃藤,让寒气渗入血液来强行化解内力……若不是君无意,换了其他人,恐怕早已魂归九天了。
苏同声音不变地说:“去打盆水来。”
叶舫庭端了一木盆温水进来,热气袅袅,她的手背上也沾了水珠。
“你先出去。”苏同抬头道:“等等,把衣服留下。”
“干嘛?”叶舫庭警惕的抓紧自己的领口,瞪大眼睛:“别以为将军昏过去了,你就能欺负人!本姑娘武功很高强的,你休想……”
苏同已经开始处理伤口,头也不抬地说:“借你身上的布,包扎伤口。”
叶舫庭一脸黑线,从衣角扯了一块布下来,气鼓鼓地扔给苏同,跺脚出门去了。
房内,苏同将琨昃刺慢慢拨下来,昏迷中的君无意眉心蹙起,显然十分疼痛。这琨昃藤长有尖刺不说,每个尖刺上还有数十根牛毛小刺,像仙人掌一样,不同的是,仙人掌的刺在拔出时不会寒气流转,让人痛彻心肺。
“忍着点。”苏同按了按君无意的手,并不管他是否能听到,甚至不知是在鼓励君无意,还是在鼓励他自己。因为他的手虽然稳定,额头已有汗水。
三个时辰过去了,地上已有近千枚牛毛小刺。终于,苏同松了口气——
只听榻上一个虚弱但稳定的声音:“多谢。”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苏同微微一诧。榻上君无意的神色仍然温暖,墨石温润的眼底,是与知己共度艰难的一份承担。
“你拔第一根刺的时候。”君无意微笑:“太疼了,睡不着。”
“疼也不说一声,”苏同将他的脚踝包扎起来:“装睡很好玩吗?”
君无意只笑不语。在经历了伤痛和折磨之后,他眸子里的光华愈加纯淡,如同被烈火试炼至透明。
“我和叶舫庭带你越狱了。”苏同平平道。
“我猜到了,狱中没有这么暖和的炕,”君无意点头,看着苏同突然沉默下来的神色,知道他在想什么:“既然已经出来了,狱中的事都过去了。”
“曹治会再参你一本,让你谋反成事实,畏罪潜逃成铁证。”苏同闲闲地说。
君无意抚摸着自己的脚踝:“既已至绝境,何妨置之死地而后生?”
苏同扬眉看了他一眼。
“你帮我拔那上千根刺的时候,我想明白的。”君无意微笑:“我没有你聪明,但也不是愚顽不化。”
八、望月
庭院里传来娃娃们的笑声,稚嫩的声音争相嚷:“姐姐,给我一个!”“给我一个!”叶舫庭从兜兜里又摸出几个竹蜻蜓,笑嘻嘻地分给他们。
阳光跳跃,笑声遍地。
君无意安安静静坐在庭院的竹椅上,温和地看着他们。一个娃娃跑了过来:“哥哥,你也跟我们一起玩!”
“我的腿不能走路。”君无意微笑摸着她的头。
娃娃瞅着他雪白的衣襟,摸了摸他的腿。叶舫庭已经赶了过来,君无意摇头,示意她不用紧张。
娃娃一脸稚气地贴着他的腿:“哥哥好可怜哦,我陪哥哥玩好不好?”
君无意一怔,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往事。
“童童,你自己去玩,让哥哥休息,姐姐就给你一个糖吃。”叶舫庭悄悄地凑在娃娃的耳边,笑眯眯地说。
童童眨了眨大眼睛,拍手呵呵直笑:“姐姐是不是哥哥的新娘子啊?”
叶舫庭差点一口口水呛住。
“喂!”叶舫庭把童童拉到一边,认真地教训她:“小孩子不要乱说,姐姐是哥哥的下属。”
“什么是‘下属’?”童童狐疑地睁大眼睛。
“就是……就是给人做事情,收俸禄的人。”
“什么是‘俸禄’?”童童更加迷惑。
“俸禄……就是糖啊、瓜子啊、竹蜻蜓啊,都是俸禄买来的!”
“姐姐听哥哥的话,就像我娘听我爹的话;哥哥给姐姐买好东西,就像我爹给我娘买好东西哦。”童童天真地歪着头。
叶舫庭一脸黑线,一个头两个大。
“女子嫁给可以依托终身的人,才能做新娘子。”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传来:“那个男子会全心待她,不让她落泪叹息,不让她忧伤烦恼。世间可以得到的一切,他都愿意双手奉给她。”
童童显然听不懂,已经拿了糖,高高兴兴地玩去了。
太阳照在君无意雪白的衣襟上,也有些寂寥的意味,寂寞的温暖着。
叶舫庭困惑地望着他,却望不进他淡淡笑容的那一丝怅然里。
苏同提着一个东西走进庭院来:“试一试。”
一张崭新的木轮椅,恐怕是花了不少心思才做出来的。
“先用着,我有办法治好你的腿。”苏同毫不客气地把君无意抱起来,放在轮椅上:“在此之前,你也得偶尔活动活动,否则身体恢复得更慢。”
君无意攀着苏同的手臂,配合地在轮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推动轮子——阳光被碾在轮子下面,如同一去不回的时光被碾碎,留下深深的印辙。他昂首望天,睫毛上似有微笑,但笑意十分遥远。
是夜,星稀月凉。
君无意独自坐在庭院中,不知在看月,还是在看月华下自己的影子。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遮住了月亮。
“将军,”叶舫庭凑到他面前:“不能行动自如是有点惆怅,但也不用每晚看月亮吧?”
“我没有看月亮,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君无意温和地说。
“苏同说了他能治好你的腿,就一定能做到——这世界上除了生孩子和烹饪,就没有那个家伙不会做的事。”叶舫庭摸着下巴说:“唉,有时候虽然觉得他那种自信的样子很欠扁,但他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是啊。”君无意微笑。
“苏同说看月亮超过一刻的人都是寂寞的。”叶舫庭瞅着他。
“是啊。”
“你有我们这样的朋友和你生死与共,还有什么好寂寞的?”
“是啊。”
“将军!”叶舫庭的双手突然捏住君无意的脸——君无意隽雅的面孔被她毫不留情地蹂躏成一个滑稽的鬼脸,她大叫:“哇,你的脸很光滑耶,不比本姑娘的差。”
君无意拂开她的手,哭笑不得。
“你不好好听我说话,只会敷衍,小心我再——嘿嘿~”叶舫庭很得意。
气氛完全被她搅和得乱七八糟,君无意只有推着轮椅朝屋里去。在门槛处轮子稍稍一滞,已有一只手将从旁用力,让轮椅顺利地进入屋内。
“以前不是不寂寞,只是没有空闲去寂寞,是吗?”苏同推着他的轮椅慢慢朝前走。
君无意怔忡了一下。
不是不寂寞,只是没有空闲去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