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诵经声停,众人高宣一声佛号,梁令瓒眼角余光,看到那座檀木台被抬了起来,师父还在上面,跟着众人齐齐退出大殿,
“玄景你松开我!”
陈玄景没有松,反而抱得更紧了。
梁令瓒拼命挣扎。檀木台出去了,师父出去了。
“放开我!”
她无意识地抓住了什么东西,往外一划,陈玄景一声痛呼,松开了手。
梁令瓒什么也顾不得,追了出去。快追到碑林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中赫然握着已然出鞘的千星,刃上还沾着血痕。
她……伤了陈玄景?
她被自己惊呆了,正要回身,轰地一声响,火光冲天而起,她回到,看到了永生永世都不能忘怀的一幕。
烈焰席卷檀木台,以及,檀木台上的人。
不……
不!!!!!!!
“师父——”
她的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她向着火堆扑过去,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受伤。
一个人猛然拉住了她的手,是陈玄景。
“玄景,快,快,快……”肺腑中的空气完全不够用,她声音发颤,几乎不能成声,“救救师父,救救师父,他们要烧死师父!求求你救救我师父!”
陈玄景看着她,眼神痛楚至悲悯的程度。他的右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沿着衣袖淋漓而下,落在青石地砖上,一滴,又一滴。
梁令瓒的瞳孔猛然放大,放到无尽大。
纸上的血迹和眼前的血迹重叠,被刻意封闭的记忆呼啸而出。
“醒醒吧,梁令瓒,”陈玄景的声音低哑,“你师父,已经死了。”
梁令瓒僵硬地转过头去,视线还没有触及那庞大的火光,陈玄景双手固定住她的脸:“不要看,梁令瓒,不要看。”
“放开我!放开我!”
梁令瓒固执地要扭过头去,胸中有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之气,让她用尽全力每一寸的力量挣扎,挣扎中手碰到了陈玄景臂上的伤口,陈玄景整个人身体一颤。
她猛然僵住。
“梁令瓒,听话。”陈玄景咬牙,疼痛和失血让他的脸色有几分苍白,“不要看。”
梁令瓒终于放松了力道,顺从地停止了挣扎。
身后的火焰猎猎作响,她的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
这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场火,也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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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子皓不在洛阳,梁令瓒等人在崔家药铺里再一次扑了空。
陈玄景推测他在长安,“一行大师的消息只怕早就传遍了,他见事发,定然是去投奔南宫说,以寻庇佑。”
“很好。”梁令瓒道,“省得一个个找了。”
梁令瓒的神情很淡,声音很冷。
自从那天清醒之后,大相和元太就觉得小瓒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梁令瓒即刻准备回长安,大相元太也要一起去,梁令瓒一口回绝:“师父让你们在这里守着他,三年以后才能离开。”
大相狐疑:“师父连生死都看淡了,怎么会要我们守灵?”
“反正师父不让你们回长安。”
元太也道:“我告诉你啊小瓒,要报仇必须算得我们一份!”
“放心,我会连你们那一份一起算上的。”梁令瓒顿了顿,道,“我想,最能让师父安心的,便是你们跟着金刚智大师精修佛法,不再涉入世事吧?”
她的声音微带一丝沧桑。
懂得,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事。
大相元太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当然也知道师父的心事。
“那我们去陪着师父。”大相道,“小瓒,一路保重。”
元太道:“等那边的事办完了,记得回来。”
梁令瓒重重点头,一挟马肚,撒开缰绳,两匹马儿长奔而去。
经过街头时,她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向街角某一处
陈玄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是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子,摊主手巧极了,一支支糖画的蝴蝶猫儿等物,栩栩如生。
太阳很大,空气很甜。
街头的喧闹变成流水一般的背景声,空气中有细细的金色尘埃,一切都被放得很慢很慢,一口糖舔在嘴里,可以甜很久很久。
久远的记忆在阳光与甜香中重生。
梁令瓒的声音轻若梦呓:“能给我买只糖吗?要老虎的。”
陈玄景依言下马,糖很快买来了,他递给她。
时光里的画面与现实重叠,很久很久以前,师父也是这样把糖递过来。
她接过,舔了一口。
泪水流下来。
陈玄景打马跟在后面,一句话没有说。
他原本还想劝她,她既然知道一行想让大相和元太平平安安,更应该知道,一行更盼她平安。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若是能这样拂衣而去,就不是梁令瓒了。
那把火一直在梁令瓒心里燃烧。
只有南宫说的血方可将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