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里片云便致雨,一阵雨从头顶滚来,梁令瓒留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撑起伞走出去。
严安之看着她走进这片风雨里,忽然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揪心。
天大地大,风雨飘摇,她小小一个人,叫他怎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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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所有人等在宫门口辞别皇帝,皇帝命人赐酒。饮过御酒,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朱雀大街一分为二,北往芳林门,南往明德门。
梁令瓒目光依依,一行向她微一点头,拔转了马头。
一直看到北上的最后一人都消失在视线外,梁令瓒才打马追上南宫说,道:“大人,陈玄景一直没来,我想去陈家看看。”
南宫说道:“我带队缓行,你们随后跟上来。”
梁令瓒大声应了个“是”字,打马去了陈家。
陈家的下人还认得她,将她请到厅上,奉茶,然后才去请陈玄景。
太阳一点点升高,梁令瓒生怕赶不上队伍,哪里有心思喝茶?背着手在花厅上转了好几个来回,忽然听到脚步声,她大喜转身:“你可总算是——”
一语未了,怔住。来的不是陈玄景,而是陈玄礼。
陈玄礼客气而冷淡:“梁大人来做什么?”
梁令瓒连忙说明来意,陈玄礼道:“不用等了。舍弟在长安城里养尊处优惯了,不便远行,梁大人自己上路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不可能,”梁令瓒忍不住道,“昨天我们还说得好好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朝令可以夕改,难道大人还不许别人改主意吗?”陈玄礼的声音十分冷淡,梁令瓒忽然发现他这模样真像以前的陈玄景,她微微吸了口气,诚恳道:“就算陈玄景不愿去,也请让我见他一面。只要他当面跟我说他不去,我立刻就走,绝不停留。”
陈玄礼微微眯起了眼,眸子里仿佛有刀一样的寒芒:“你这是信不过我?”
世上能与这样的眸光相抗衡的人不多,梁令瓒偏偏就是其中一个,她直直的望向他:“我相信陈玄景,他答应我的事,从来没有一件办不到的。”
“那很遗憾,梁大人这次可能要失望了。”陈玄礼淡淡道,“武惠妃约着我家老夫人去相国寺礼佛,咸宜公主要去,舍弟自然要去。测量子午线固然是要紧,人生大事更加要紧,还望梁大人能体谅。梁大人不妨先行出发,等舍弟完婚之后,若是他想去测量,自然会去,若是他不想去,梁大人难道要在这里等上一辈子吗?”
梁令瓒脸色有点发白:“我不信……你、你骗人!”
“我骗你?”陈玄礼冷冷笑了,“我为什么要骗你?你一个依附太子的七品官,微不足道,我何必花心思骗你?我要直接将你拒之于门外,你一辈子也进不了这扇门,我岂不省事?之所以在这里跟你费半天口舌,不过是看在舍弟和你相交一场的份上。梁令瓒,你要明白一件事,舍弟和你不是同一种人。你从泥根里上来,能攀上太子,混到今日,已经算是出人头地。但舍弟一出生便踩在云端,身靠着陈家这棵大树。他不是他自己的,他是陈家的,他无论做什么,人们眼睛看着的都是陈家。他只有往上,再往上,因为往下只会跌得粉身碎骨,还会让整个陈家为他陪葬,你懂吗?”
梁令瓒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身边的几案。
看着梁令瓒毫无血色的脸,陈玄礼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声音里多了一丝悲悯的味道:“若你真是他的朋友,就该为他的前途着想。试想看看,如果你是舍弟,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一是尚公主飞黄腾达,二是亲太子朝不保夕,前者可保家族根基永固,后者会连累整个家族倾覆,你会选哪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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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令瓒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陈家的。她一路信马由缰,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高大院墙外,红墙黄顶,里面有梵唱声声,香烟阵阵,却是相国寺。
寺前长街空出一大段,由金吾卫把守,不让闲杂人等出入,宝盖香车停在路边,梁令瓒在其中看到自己眼熟的一辆。
白马银勒,气席不凡。她坐过无数次。他在这辆马车上整理过她的幞头,弹过她的脑门,他说“你是男人,我便喜欢男人,你是女人,我便喜欢女人”,他说“是什么都好,只要是你梁令瓒就行”……
都是在这里。
是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这辆马车里居然装了她那么多记忆。
“呛”地一声,两杆银枪交错在她的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梁令瓒猛然回神,她不知不觉走得太近了。金吾卫见她身穿官服,颇为客气:“大人请留步。贵人拈香,我等奉命封街,请大人改道。”
是啊,在里面的,都是贵人。立在云端,遥不可及。
而她,只不过是一个被挡在外面的过客罢了。
“呐,我走了。”
她对着马车轻声说。马车上空无一人,陈玄景微笑着掀开帘子的模样却无端出现在眼前,那样清晰,在夏日盛烈的阳光下纤毫毕现。
像是有雪亮刀光贯穿了整个心脏,这一瞬疼得梁令瓒几乎不能自持。她下意识捂住胸口中,奇怪,那里完好无损,毫无异样。
两匹白马仿佛认得她,对着她一声长嘶。
她一提缰绳,调转马头。
马儿踏过长街,向南疾驰而去。
长风吹过脸颊,脸上微微刺痛,因为有泪。
但是没关系,马儿跑得够快,谁也看不清。
再见了……长安城。
再见了……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