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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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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的力气不由放缓,门轻轻推开。

明亮灯烛下,一架游仪静静地立在桌上,线条洗练,转动流畅,完完整整,再没有缺陷。

做成游仪的人,终于被连日来的疲倦打败,就趴在桌上,睡得沉极了,像个小婴孩。

陈玄景轻轻叹了口气,解下外袍,裹在她身上,然后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师父……”梁令瓒皱了皱眉,不安地动了动,“别赶我走……”

陈玄景有丝心疼。在梦里她还是那个被抛弃的小女孩,可怜而无助。

随着游仪越来越完整,他便发现她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她一面抵挡不住完成游仪的冲动与诱惑,一面又深深害怕,师父说的,她越优秀,便越危险,如果她做出了游仪,师父是不是更加不会让她靠近了?

每每她叨念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若是那个时候他便在她身边,他一定不会让她这样难过。

还好,现在他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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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令瓒这一觉好睡,醒来发现自己安安稳稳躺在床上,有丝诧异,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花厅里睡着的……一抬头就见窗外已经是日上三竿,当即“啊”地一声惨叫,连忙披衣下床,冲到花厅。

“啊——”

惨叫声再一次响彻梁宅。

花厅桌案上空空荡荡,昨晚刚刚造成的游仪消失得无踪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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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元太来请一行大师去后殿的时候,一行正在翻阅旋枢双环最后的测算资料。旋枢双环离玉衡望筒最近,因此与望筒的契合率需要最高,但目前,不管是测算数据还是图纸,都无法达到这一点。

他眉头深皱:“让她安安份份待着,再生事端,便休想再留在集贤院。”

元太道:“不是小瓒,是陈玄景。小瓒今天还没来呢。”

一行抬起了头。陈玄景少年时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一位出身高贵而视他人如尘埃、为达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将星术当作权术一般玩弄的贵公子。但进了集贤院之后,陈玄景好像有点不一样了,那丝惯常的温和淡漠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多了一丝切实的暖意,细想来,大约是和梁令瓒在一起时经常含笑的缘故吧?

而且陈玄景的算学极漂亮,几乎不弱于梁令瓒,无论哪一种测算,出自陈玄景之手的几乎完美瑕,单凭这一点,也值得让一行另眼相看。

因此上,一行大师离开了主殿,踏入了被他视为禁地的后殿。

有无数次,知道自己疼爱的那个孩子就在这间后殿中,一行也会想来看看她在做什么,听听她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奇主意,是不是又打算做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有好几次甚至已经顺着脚走到了这个方向,终于还是制止了自己。

把她放在越僻静的地方,越不招人注意,她才越安全啊。

每一次,他都这样告诉自己。

现在一踏进来,就看到原来整整齐齐的后殿被改造成了工坊,散乱的工具与堆得到处都是材料,每一样东西都无声地告诉他,小瓒在这里是如何度过一天天的光阴。

陈玄景立在桌边,先躬身行礼,然后道:“在下请大师来,是想请问大师,游仪造得如何了?”

专程把一行大师叫来问这样一句话,显然是极其失礼的,但一行不以为忤:“还差旋枢双环与玉衡望筒尚未定案。”

“大师预计多久能做完?”

“越到后面,改动越大。到底要花多久,贫僧并无确切所握,但愿今年能造成吧。”

“那么,大师请看看这样东西吧。”

案上立着一物,罩着一匹白布,陈玄景说完,用力将布罩掀开,底下的东西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座游仪。

完整的游仪。

它安安稳稳地站立,早春的阳光在它身上折射出木料的温润光泽。阳经双环、阴经单环、天顶单环、赤道单环、黄道单环、白道单环、旋枢双环再加上玉衡望筒,每一个部件都安稳妥贴,各归其位。

这便是它在一行大师想象中的样子,现在,有人用世上最灵巧的那双手将它从他的想象之中挖掘了出来,送到他的面前,如此清晰,如此具体,每一处都与他的想象完全吻合。

一行伸出手,轻轻调整了玉衡望筒的角度。随着这细微角度的倾斜,旋枢双环第一个顺应而动,然后所有的环道的位置一致发生改变,天地的轨迹悉数蕴纳其中。

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和好友论经归来,在潮湿的地面上看见半面简陋的仪图;又像是那一天,那个孩子送给他一盏灯笼,柳枝编成的阴阳双环移动自如,那已经是一只简单的游仪。

真正的天赋像宝石般夺目,像星辰般耀眼,不管你怎么压抑,怎么遮掩,它终将喷薄而出,光芒无可阻挡。

良久良久,一行长叹了一口气:“恭喜你,陈公子,做出游仪,当属大功一件。”

陈玄景道:“大师应当看得出来这游仪出自何人之手吧?”

“贫僧只知道游仪是公子拿来的,其余的,一概不知。”一行声音平淡,“贫僧这就奏请陛下,开模铸造,不日便可实地观测。”

说着,转身便走。

“只因为她是女人?”

一行的脚步一顿,背影僵住。

“大师,你已经为她打开过一扇窗,让她看到过天地间最明亮最神奇的光景,现在却要她自己关上窗子,从此生活在黑暗中,对她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一行大师沉沉叹息:“是我的错。”

“不,大师,若是她没有遇见你,从此世上便多了一个寻常女子,而少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陈玄景走上前,深深道,“是你给了她翅膀,便不该阻止她飞翔。”

“可她注定是飞不起来的!”一行的声音沉痛到极点,“那孩子的天赋有多高,我会不知道吗?只要她走在这条路上,终有一天,会走到一个万众瞩目的所在,那个时候,就没有人能护得了她了!”

“我能。”

陈玄景声音清晰,稳定,“我在此起誓:只要我陈玄景活着一天,就绝不让梁令瓒受一丝苦楚。”

一行讶然转身,看见这个长安第一贵公子立在阳光里,神情平静,这是一种郑重到极处的平静。

平静得,近乎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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