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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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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点头:“说血把床单弄脏了对不起。”

“那倒没有什么。对这类事我们也习惯了。什么原因不知道,在情爱旅馆来月经的孩子多着呢。动不动就打来电话,借纸巾啦、借止血棉啦什么的,我本来很想说这里又不是松本清5。这倒也罢了,可总得给这孩子穿点什么吧,老这样子也不是个办法。”

薰在纸壳箱里找了找,拿出装在塑料袋里的内裤。是自动售货机里卖的那种实用的。“应急的便宜货,洗是不能洗,先凑合用好了。不穿内裤,凉飕飕的心里不踏实吧?”

之后薰又在立柜里找来找去,找出一套褪色的绿色针织套装递过来。

“是以前一个在我这里打工的女孩子留下的,大体洗过,干净的,这个不用还也没关系。脚上穿的倒是只有塑胶拖鞋,但总比光脚丫好吧。”

玛丽向女子说了。薰打开壁橱,拿出几卷卫生巾递给女子。

“这个也拿去用。在那里的卫生间换好出来。”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卫生间门。

妓女点头,用日语说了声“谢谢”,抱起递来的衣服,走进卫生间。

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缓缓摇头,长叹一声:“做这种买卖,哎,什么事都有。”

“她说来日本才两个月多一点儿。”玛丽说。

“非法滞留吧,反正?”

“那个倒没问,不过话听上去像是北方人。”

“得。”薰说,“那么该是有人把她接应到这儿来的,是吧?”

“好像有人专干这个。”

“中国人的组织,总管这一带的卖淫活动。”薰说,“用船把女孩子从中国本土偷渡进来,让她们用身子偿还偷渡费。接到生意电话,用摩托车把女孩送上旅馆,就像上门送比萨饼,热腾腾刚出炉的。我们的老主顾。”

“组织,就是雅库扎6那样的?”

薰摇头道:“不不,我一直当女子职业摔跤手来着,也参加过巡回演出,认识几个雅库扎。但是,同中国人的歪门邪道组织比起来,日本的雅库扎还算是可爱的。总之,是一些猜不出会干什么的家伙。不过,这孩子只能回那些家伙那里去,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

“今天这份钱也没拿到,那些人要给她吃苦头了吧?”

“怎么说好呢……不管怎样,这副脸面,短时间怕是不能接客了。而如果赚不到钱,就什么价值都没有了。倒是个漂亮孩子。”

妓女从卫生间走出:褪色的针织套装,塑胶拖鞋,胸口有个阿迪达斯标记。脸上固然还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头发比刚才整齐多了。尽管穿的是旧衣服,尽管嘴唇红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仍然是个美貌女子。

薰用日语问妓女:“你、想打电话吧?”

玛丽译成中国话:“要打电话吗?”

妓女用简单的日语回答:“是的,谢谢。”

薰把白色无绳电话递给妓女。妓女按动号码,用中国话低声向接电话的人报告。对方快速地吼着什么,她简短地回答,而后放下电话,以严肃的神情把电话机还给薰。

妓女用日语向薰道谢:“多谢。”然后转向玛丽说:“马上有人来接我。”

玛丽把话翻译给薰:“接她的人马上来。”

薰绷起脸道:“这么说,旅馆钱也拿不到了。一般是男的付,可他没付就走掉了。啤酒钱也搭上了。”

“让来接的人付吗?”玛丽问。

“唔——”薰沉思一下,“若是顺利就好了。”

薰往壶里放茶,用保温瓶注水,倒了三杯,一杯递给妓女,妓女道谢接过。嘴唇裂了,似乎很难喝热茶,她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薰边喝茶边用日语跟妓女说话。

“可你也够受的。大老远偷渡到日本,还要给那些家伙这么一个劲儿敲骨吸髓。在家乡过怎样的生活我不知道,不过还是不来这种地方好吧?”

“翻译么?”玛丽问。

薰摇摇头:“不用,自言自语罢了。”

玛丽向妓女搭话:“你多大了?”

“十九。”

“我也是。叫什么名字?”

妓女略一迟疑应道:“郭冬莉。”

“我叫玛丽。”

玛丽浅浅一笑。尽管笑得那么浅,却是午夜过后玛丽第一个笑容。

“阿尔法城”旅馆门前,一辆摩托停了下来。剽悍的大型本田越野摩托,头戴遮面头盔的男子。引擎没关,以便一有什么马上离开。紧贴身的黑皮夹克,蓝色牛仔裤,深色篮球鞋,厚手套。男子取下头盔,放在油箱上,警惕地环视一圈后,摘下一只手套,从衣袋掏出手机,按动号码。三十上下的男子,褐色头发,马尾辫,宽额头,刮过鬓须,目光锐利。三言两语后关掉手机,收进衣袋,戴上手套,保持原有姿势。

少顷,薰、妓女、玛丽三人从门口出来。妓女“啪嗒啪嗒”带着拖鞋声以疲惫的脚步朝摩托车走去。气温较刚才低了,一身针织衣服挡不住寒冷。骑摩托的男人厉声向妓女交待着什么,女子小声回答。

薰对来人说道:“喂喂,阿哥,我还没拿到旅馆钱呢……”

男子往薰脸上打量一番,然后表示:“旅馆钱、我不付。那个男的付。”男子的声调缺乏起伏,单调,不带感情。

“那自是晓得。”薰声音嘶哑,她清了清嗓子,“问题是,大家可都是在这狭小地方做买卖的。这回的事,我也麻烦不小。毕竟是暴力伤害事件,给警察打电话都可以。可那样一来,你们也怕不好办吧?所以嘛,先把六千八百元付了,我也就此了事。啤酒钱算我的了,损失分摊。”

男子以不含情感的眼神注视着薰,又扬脸看看旅馆的霓虹灯招牌:“阿尔法城”。之后再次摘下手套,从夹克口袋里掏出皮钱夹,数出七张,扔在脚下。无风,纸币笔直掉在地面停住。男子又戴回手套,抬起手腕觑了手表。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得近乎不自然。他绝不着急,仿佛是向在场的三个女人演示自己存在的重量。不管怎样,他可以尽情消费时间。这时间里,摩托的引擎如性急的野兽一声接一声发出低沉的吼声。

“你、够胆量的嘛!”男子对薰说。

“谢谢了。”薰说。

“如果给警察打电话,这里没准会起火。”男子说。

滞重的沉默持续有顷。薰目不转睛地抱臂注视对方的脸。面部受伤的妓女听不懂两人的交谈,惶惶不安地来回看着两人。

男子拿起头盔,扣在头上,招手让女子坐在摩托后座。女子双手抓住他的夹克,然后回过头,看玛丽,看薰,再看玛丽。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男子使劲一踩踏板,拧动加速柄离去。排气声沉甸甸地回荡在深夜的街头。薰和玛丽剩下来。薰弯下腰,一张一张拾起掉在地面的七张千元钞票,对好票面,折成两折塞进衣袋。她深深吸了口气,用手心“喀嗤喀嗤”摩挲金色短发。

“一塌糊涂!”她说。

(注:1backgroundmusic之略,背景音乐。

2指“薰”在日语中意为“香气飘荡”。

3日本京都、大阪一带的方言。

4日本书法家(1924-1984)。

5日本的连锁药店。也出售化妆品等日常用品……

6日语有过去、现在、将来三种时态之分。

7在日本原指不务正业者、地痞流氓(“雅”、“库”、“扎”原指赌博游戏“三张纸牌”中不能得分的八、九。三这三张牌),现一般指黑道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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