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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魔(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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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璠手上攥着他的尾巴,音调比以往高出很多:“您已经是我见过,这世上最温柔的修道者了。”

她激动到何时流了泪都不知。

“很好吗?”子微放低声音,“比你的兄长还要好吗?”

“我阿兄?”楚璠张张嘴,好一会儿才道,“和我阿兄有什么关系吗?”

子微纹丝不动,一双眉眼深邃通透,霜发丝缎一般在二人之间牵扯。离得太近,呼吸声此起彼伏,似乎还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

“阿兄是亲人。”楚璠听到自己这么说。

“那我呢?”子微用尾巴环绕住她的腰,“我是你什么人?”

楚璠沉默,然后咽着喉咙说:“现在,是恩人。”

子微轻轻笑了,他抬起手,袖中红蝶顺势而飞,轻动翅膀,有气无力的:“那我再施一次恩吧。”

“你想,看看你的兄长吗?”子微问。

楚璠肩膀一滞,先是愣住,而后迟疑道:“您要不要先休息?”

子微看着她,摇了摇头:“我要去确认一件事情。”

楚璠有点紧张:“怎……怎么看呢?”

“过来。”子微放下语气,音色轻柔,“离我近点。”

要多近?楚璠挪了挪凳子,靠在他身边,手指隐隐能挨到他冰凉的袍角。

“再近些。”他低叹着,没等楚璠自己动,直接将她拉了起来,揽在怀里,下巴靠在她的发顶上。

“是这么近。”他道,“抓紧我。”

楚璠的手撑在他的胸膛处,摸到微硬的肌肉,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快有阿兄的消息,还是因为道长的身体实在灼热。

她脸烫得吓人。

楚璠侧靠着子微,说话时的气音会吐在他的脖颈上,温温热热的。

“嗯。”

子微拉过她的手,指尖相交在一起,停在蝶翅上方:“这是天魔的幻标,你进去之后,记得不要发出声音。”

他顿了顿,又道:“也不要害怕,我在。”

楚璠点了点头,紧张又忐忑,顺着子微手掌的力道,一起将指尖靠了过去,摸到蝴蝶微颤的翅膀。

一阵昏昏沉沉中,她好像跨进了一个梦境。

梦里有着一片枫树林,还有一望无际的湖泊,密集的蝶群,都是红色的。

满眼的红。

楚璠牢记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低头看向水面,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蝴蝶,她吓了一跳,差点没掉下去。

一只稍大的蝴蝶扇动翅膀,落在她身下。

楚璠知道这是道长,一下子就觉得安全许多,她趴在这只蝴蝶上,被他载着飞向湖泊深处。

湖面荡漾着微风。

她隐隐约约看到有个人影,被架在湖泊中央,身量高瘦,墨发垂在水面,脊背上好似插着一道枪,白袍染血。

他们越靠越近,楚璠一直没眨眼睛,直直盯向他袍角的图案,绘着薄白双玉,意味一璠一瑜。

她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如坠冰窟。

楚璠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他背后,那脊背上的不是枪,是他的骨头。

楚瑜以身为鞘,以骨为刃,那是阿兄的剑骨,被挑了出来。

子微之前所说的话,其实不假。

这是个乱世,但也是枭雄辈出、天才闪耀的时代。

短短数十年,有鲛人得南海圣水,修真灵之体;有凶兽出世,却懂得规训自身,抑制离火;更有天生剑骨,身有剑心的绝道天才。

别说还有远方的蓬莱、方诸、不周……众星闪耀。

即便天魔现身,也不妨碍,这是一代新生的盛世。

毕竟这天下,永远都属于年轻人。

即便他们的弱点,也是年轻。

楚璠用力扇动翅膀,朝楚瑜的方向飞过去,想落在他的发上,可又碰不到实物,于是发现这只是一片幻境。

“是记忆。”子微的声音传进她脑内,莫名有些冷淡。

楚璠已经在意不到这些了,她颤着翅膀围在阿兄身旁转悠,几乎要落下泪来。

清瘦公子,三尺白衣被血染成泛着铁锈的红,脊骨生生被拉了出来,挂着残肉,高高吊在空中,让人生寒……

阿兄……

楚璠觉得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那人似有所觉,抬起头,眸子是琥珀色,眉似淡墨,眼底有蒙蒙的猩红,更显出凤目泛着浮光,夹杂着一抹轻慢。

这轻慢是对着她的身后。

他轻嘲道:“天魔,你还有何手段?”

刹那间一阵红雾涌动,有人影从中慢慢走出来,江逢笑了笑,声音里的恨意和嫉妒却怎么都藏不住。

“你的骨头,还可以再硬一些。”

楚瑜直直盯着他,流血的唇角微勾,讽刺道:“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杀不死我这个,区区二十五岁的人修?”

“我自拿剑起,便知道,这世间没有我收服不了的剑。”

他脊背被压得很弯,骨头都被剥了出来,却很傲慢地笑了,讽刺着:“而你,不过是不被剑承认的——”

“废物。”

楚瑜真的很懂怎么惹怒他。

江逢一直听着他说,突然僵硬地歪了歪头,目光滞住,抬手按在楚瑜的骨头上,猛然一拉——

楚瑜身子一抖,干咽着喉咙,脊背的痛苦传遍四肢百骸,他咬牙忍住剧痛,喉结在薄白的肌肤上滚了一圈,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天生剑骨?”

江逢掐着他玉制似的骨头,抹掉上面的鲜血,自顾自喃喃道:“你的剑心是什么?”

楚瑜若这么容易死,他从小到大,便数不清会死多少次了。如白泽所说,天生剑骨,入骨成鞘。

剑便是人,人即是剑,不泯灭他的剑心,没有人能让他死去。

楚瑜闭上眼睛,忍耐着漫长的痛苦,沙哑道:“你个杂血半妖,还妄想,懂得剑心吗?”

“你可以一直这么牙尖嘴利……”江逢掐住他的脖子,带着妒意,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你最好不要让我找到你的弱点。”

此时的楚瑜,一双眼睛血红得骇人,声音嘶哑无比,却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锐气。

他忍住剧痛,直视天魔。

“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弱点。”

楚璠看到这裏,心腔像是被刀绞一般。场景在这一刻开始虚幻,一切又变得混沌,她仿佛坠入深渊,一直在下沉、下沉……

飞舫的屋内,灯火微笼,她脸上全是冷汗,墨发一绺一绺贴在颊边,身子不停打冷战,牙关交错发出咯吱声响,竟不知是冷还是热。

子微把她往怀里按了按,轻吻了下她的眉心,接着将她放置在床铺上。

这是进了天魔幻标之后的反噬。他已经带着楚璠进了一次,理智上来说,再进一次,应该会受伤。

他要不要为了这个以身涉险?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女孩儿的轻声梦呓,迷迷茫茫,柔声细气地叫着阿兄。

阿兄,阿兄。

子微在棋盘旁静坐良久,闭着双眼,唇线紧绷,脊背挺直,月华镀着一轮淡光,双手笼于袖中。

明明依然温凉,却沉默得可怕。

他动了动,从袖中又拿出一只蝴蝶。

这只蝴蝶上充斥着诡异的金纹,双翅上仿佛生了墨眸,一道道地散开,仅用双眼一观,便觉得危险至极。

还很鲜活。

子微叹了口气,用同样的手法,指骨微拢,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它的翅膀。

这次显然换了个场景,没有满眼的红,更加清晰明朗一些,是现实正发生的一切。

这一次,被架在湖泊中央的男人,明显好了很多,因为天魔得知子微出山的消息,心思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白泽剑穿梭虚空回来,安置在他的脊骨之中,蕴养神魂,散着淡淡的晖光。

楚瑜默默修炼心法,神经一直处在极端的紧绷下,他猛然睁眼,望着湖面上的一点涟漪,厉声问道:“谁?”

他先是看见映在湖面上的一身道袍,绣着折枝云纹,越往下袍角颜色愈淡,几乎要和水面连为一体。

楚瑜抬头,看见了这人的脸。

他吃力地挺直脊背,额上汗水打湿长睫,喉结一动,神色遽变。

好久不见。

“昆仑子微。”

子微现在是神魂之体,悬在湖面上方,银发倾泻,眉心红痕如朱砂一点,衣袂飘然,容色出尘。

反观他,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竟似十年之前的初见。

他偷了子微的仙花。

子微轻声说着,感慨似的:“你长大了。”

楚瑜干涩地问:“你不是把自己封印了吗……怎么会来这裏?”

子微很平静道:“我可以救你。”

楚瑜呼吸急促很多,显得非常焦虑:“我不需要你救,你快回你的昆仑去……”

他很紧张。

木架上的锁链被他震得起了一阵脆响,子微按住他的肩膀,轻声说:“你的剑没有告诉你吗,楚璠已经去找我了。”

白泽因他剑骨受损,只道了一声“璠璠安全”便陷入沉睡,他们至今还未交流过。

楚瑜愣住了。

他咬牙切齿,几乎是在低吼:“你不能跟她在一起,昆仑子微!你都对她做了什么!”

子微看着他,怜悯道:“你在害怕。”

他接着说:“楚璠与我的鸳花有缘,你为何不让她上昆仑找我?”

“你身为兄长,竟宁愿她月月献血,经脉滞涩,游离修仙界之外,也不愿意让她来见我。”

他摇头低叹,对楚瑜道:“我观你是走向了歧途,也不配当兄长。”

楚瑜反驳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伴生仙花认她为主,是代表了什么。”

因缘际会,天命良缘,他一点也不信。

楚瑜骤然抬头,眼眶通红,压制着怒意:“你根本不懂,她对我来说代表着什么。”

子微声音一下子冷了下去:“这不是你骗她的理由。”

“昆仑子微!”楚瑜含着怒意低喊。

微风轻漾,却胜寒针刺骨,些许的血从他脊背上流出,有些触目惊心。

子微一下子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璠璠很担心你。”他缓缓道,声音沉而稳重,“但看你没死,我便也能给她个交代了。”

楚瑜握紧拳头,压低声音,嘶哑着说:“你怎么敢叫她璠璠?”

子微定定看了他一眼,声音明明是平缓的,楚瑜却听出了些嘲弄:“有些东西,不是你能阻拦得住的。”

楚瑜重重摔了一下锁链,“哐啷”作响,他怒不可遏:“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

子微摇了摇头,嗟叹一声,化成光离去。

楚瑜时常会怨恨自己不够强大。

幼时在皇城,被老皇帝鞭笞打骂时;逃亡路上,和乞丐抢食、和野兽搏命时;到了蜀山,被众人嫉妒,无形孤立时。

他太年轻,他急着想长大。

当他看到她腕上的疤,便知道他们就是一类人。

楚璠是柔韧坚强又很懂事的姑娘。一个快要覆灭的皇城,他是旁人眼中的亡国之子,总有人会暗暗骂他病弱无能,除了母亲,只有楚璠诚心待他。

但他知道了天大的秘密,从皇宫逃出的那天,皇后临死之际,塞给了楚瑜一道手札。

那个以往妆容精致、姿容得体的女人,终于卸下面具,悄悄拉着他的手号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天下终究会毁在他手里!”

带着脂粉的泪珠滚落在楚瑜的手心,凉凉的。他望着自己的母亲,眼尾发红:“母后,叛军要挟天子以令天下,我可以跟着他们走。但至少——您一定要把璠璠送出去!”

“不!”皇后咬着牙,发丝凌乱,神色接近痴狂,她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你不属于楚国,你不用把一生都交付在这个让人恶心的皇城里。”

她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来,重重塞进楚瑜的手心:“好儿子,记得要掩藏身份,往西逃,到蜀山去!他们可以收留你!”

楚瑜彻头彻尾僵住:“母后,为什么……什么叫我不属于楚国?蜀山?蜀山不是那些修道人士待的地方吗,我去干什么?”

“乖……”楚后鬓发散乱,无声地笑着,涂着蔻丹的指尖艳丽,轻柔地抚摸他的侧脸,像是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

楚瑜瞳孔张大,不可置信地摇头:“母后……”

楚后凑在他耳畔,嗓子拉得细细的:“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我不是。”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出身高贵、端庄优雅的崔氏嫡女,和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游方剑客一晌贪欢。

那个人说要和她一起走遍四海八荒,怎么可能呢?她一个世族女子,簪缨世家推出来供人欣赏的“玉菩萨”,明珠在掌,待价而沽。

她哪里有自己的选择?

“拿上这封信!”楚后推搡他的胸膛,厉声道,“暗门在后面,快走!”

楚瑜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即便我不是太子,也不该做个出逃的废物……”

“可你没有选择。”楚后笑得珠钗掉在地上,凤袍的颜色被霞光一照,似鲜血一般的红,“你要是死了,你那个小妹妹怎么办呢?”

“阿娘是个狠心人。”楚后指向他身后,眼中仿佛有刀光乍现,怒笑道,“你要是死了,我必须要让她下去陪你。”

楚瑜猛然一僵,回首望去。

有亲信过来,高高大大的男人,一只手拉住楚瑜的胳膊,另一只手抱着个小女孩。贴着冰冷的盔甲,那个小小的身体不停打战。

“阿兄……”她在哭,眼中尽是茫然,看见他就像幼鸟归巢,“这是怎么了啊?”

还没长大的小女孩,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追兵在后,乱军要来赶尽杀绝。楚瑜抱着楚璠往外逃,听到后面人声嘈杂。宫人们被乱箭射中,一个个躺在地上。

到处都是血,他们在尸堆上跌倒,又爬起来。楚瑜死死捂住楚璠的眼睛,尽管自己的指缝里已经全是污血。

他不停地喃喃,一遍一遍重复道:“不要看,璠璠,不要看……”

密道就在前方,正在此时,一点寒芒对准楚瑜的后背,竟是要将他一箭穿心。

楚璠从指缝中看到了那道箭,抬手狠狠推了楚瑜一下,二人一同倒在地上,那从高处射来的箭歪了方向,“刺啦”射入他的侧腹。

血液喷溅,霎时落在楚璠的脸颊上,热而浓稠。

和天上一起掉落的雨点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楚瑜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他浑身热烫,脑海混沌一片,大多时间都没有意识,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前进。

楚璠的手热而温暖,紧紧攥着他不放。

那是他心中最后一抹热意,是楚璠掌心的温度。

他腹部被|插了一箭,几乎半死,楚璠去别处偷了个板车,拉着他这个废人走了半个月,肩膀全是绳子的勒痕,浑身没一块儿好肉。

就这样也坚持下来了。

他是爱着她的,一开始只是亲情。

他把这心思和秘密藏起来,依旧和楚璠形影不离。到后来,这种感情什么时候变成了占有和欲望,他也分不清楚。

他们之间简直有太多亲密依偎了。

可惜楚璠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老皇帝暮年广收城里的童女炼丹,甚至满口胡言,说是至亲之血最为有效。是楚瑜遭了一顿打才将他拦了下来。

她不知道逃亡饥荒时,所有人都饿得受不住了,楚瑜怕他们死在路上,去偷偷吃了死人肉,而后趁她睡着时把自己的血喂给她。

如此这般过来,他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这怎么能不是爱呢?

她不想死,他就去给她找长寿丹,她不想老,他便去给她求不老药。

楚瑜觉得,璠璠怎么能离开自己。她就只能对他好,只能对他笑,一生吊死在他这棵树上。

所以他偷偷学了道侣之契,璠璠多乖啊,看他全身都是伤,二话不说便把精血渡给他,他骗她互相喂血也信,让她念咒也信,眸子里全都是依赖。

楚瑜突然就得到满足。当她的血在他体内流转时,当道侣之契在心中隐隐生热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切对了。

这样多好。

可惜他太年轻,可惜这世道不太平。

楚璠身上全是冷汗,是被冻醒的,她刚睁开眼睛,便下意识将自己缩进墙角,沉默着打哆嗦。

她真的很害怕,觉得脊骨好似也跟着一齐断了,浑身没丁点儿力气。

深呼了口气,下意识想找道长。

然而四处没有人影,楚璠来不及深想,光着脚丫就准备开门找人。

她实在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急匆匆披上衣衫,提了床边的灯笼,行动之间却发现脚趾好像碰到什么软绒的物体。

楚璠低下头,看见了两条巨大的雪白尾巴,从屏风深处蜿蜒出来,还有落在地上的残蝶,边缘泛着灰色。

有鲜红偏黑褐的血迹,蹭在蝶翅上方,把地板腐蚀了几个坑。

不像是她碰到的那只蝶。

楚璠心下一沉,走近几步,拨开帘帐,看见其他几根雪白长尾从男人的蓝袍下伸出来,散在地上,缓缓地游动。

楚璠慢慢走进,低低喊了一声:“道长?”

子微背对着她,声音微哑:“出去……”

她鼓起勇气问:“您怎么了?”

子微皱起眉,将嘴角流出的血咽下,声音冷冽了许多:“出去。”

他不太想让她见到自己这般样子,楚璠梦里一直喊着阿兄,实在伤了他的心。若只是亲缘也就罢了,可显然楚瑜对他的妹妹,心思不一般。

修仙界,哪有那么多人族忌讳。

这姑娘面皮薄,被凶两句大约就走了,子微闭上眼睛,压了压泛疼的额角,竟觉得有些累。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身旁凑过来一个软软的身子,子微睁开眼,看见楚璠偎在他身旁,指着腿上绕着的尾巴,小脸红红的。

“道长,不是我不听您的话。”她颇不好意思道,“是尾巴不让……”

子微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揭穿了她:“是你自己绕上去的吧……”

楚璠吃惊:“道长原来知道自己的尾巴在干什么吗!”

子微没忍住,低声笑了笑,胸腔又被震动,他将脸扭到一旁,咳了不少血出来。

黑红的血冒着热气,蚀穿了木制的床板。

子微垂下眼睑,遮住了楚璠的眼,声音滞涩:“不要看。”

“不能看吗?”楚璠眨了眨眼,睫毛蹭过他的手心。

“很脏。”他回道。

楚璠皱眉,偏头躲过遮挡眼睛的手掌:“一点也不脏。”

子微长睫一颤,而后勾起嘴角。

他起身擦血,下巴不小心掠过她的腮边,触感细腻柔滑,她鼻尖通红,嘴唇如嫩花沾露,显然是刚哭过。

心蓦地就软了。

他松开手掌,看见她弯眉下的一双清眸,眼眶微红,还是泪蒙蒙的。

子微缓声问:“为什么哭?”

楚璠拿袖子擦了擦眼泪:“我不太想让您受伤……”

“还有阿兄……”楚璠心裏惴惴不安,仰着脸问,“他能坚持下来的,是吗?”

子微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白泽剑已经去蕴养他神魂了,天魔分身又被我打散,你兄长应无大碍。”

这是个好消息,楚璠一下松了口气,面色也好上不少:“昨夜看到的实在把我吓坏了……”

子微叹息。

她吸了吸鼻子,又睁大眼睛问他:“那您呢,您有大碍吗?”

真是心都被她给扯来扯去的。

子微皱眉,往后退了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烦什么:“不要……罢了,你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冷漠了。

可楚璠还是不依不饶地靠过去,把手腕抬起来:“道长喝点血吧。”

子微心烦,用手抵着她凑上来的脑门,闷声道:“你把我当什么……当成你阿兄吗?”

这话实在说得颠三倒四,楚璠愣愣看着他,疑惑地“嗯”了一声:“跟我阿兄有什么关系吗?”

子微顿住,只能说:“没有。”

他把身子斜着,尽量离她远一点,楚璠够都够不到他,只能怂怂地缩成一小坨。

雪白长尾卷曲垂落,上面的绒毛被二人蹭得乱糟糟的,楚璠把它抱在怀里,顾忌着子微的眼色,用手一下下捋顺。

他依然偏过头不看她。

楚璠慢慢从尾尖捋到中段,然后摸到下面,突然圈住尾根揉了一揉。

子微猛然颤了颤,闷声喊了一句:“你干什么?”

“我以前养了只小狗……”楚璠小声开口,又揉了一遍毛茸茸的尾巴根,“它就最喜欢被摸这裏了。”

子微生气了,将尾巴全都收回去,训斥了声:“放肆!”

以前可以随便亲亲摸摸的……楚璠惴惴不安,低声道:“您是受伤了,不开心吗?”

室内沉寂了很久……

子微沉默着抬起她的下巴,从细腻的腮摸到耳郭,楚璠被揉得皮肤泛红,他俯身舔了舔她的唇珠,直视她,缓缓问:“你知道怎么让我开心吗?”

楚璠略显疑惑:“您是想吸血……还是想把我当作炉鼎呢?”

看,笨蛋。

子微冷漠道:“把我的裤子解了。”

楚璠去拽他的裤子,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自己来。”

子微仰卧在屏风后的小榻上,衣襟散开,双眼合着,头往后仰,微笼的烛火碎碎地打在胸膛上,脖颈长而优雅。

只是眉毛浅蹙,显得心情不太好。

楚璠心情其实也不太好。

她偎在子微腰侧,乖巧地伏在他膝上。

如冰似雪的仙长,也有这种样子。

楚璠悄悄抬头瞥了道长一眼,只能看到挺拔的鼻子和薄而微抿的唇。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干燥温暖,圈住了她的手腕,食指指腹压在指根处,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

楚璠机警地歪了一下头,去看他的神色,只是被另一只手臂覆盖,看不清。

其实在她的心裏,依旧觉得这是交易,譬如献血,或者说做这种事情,楚璠一开始只认为是互利。

子微可以获得灵力恢复修为,她能救出兄长,至于以后的事情,她没有想那么多,也不敢想。

但是这么久了,她也没看出来,道长得了哪些利……反倒是自己,似乎获益更多。

不想从她这裏得到什么,怎么可能呢?这会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

但如果这个人是子微,好像就没有那么令人无所适从了。

白皙的手指绕着裙摆打转,她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倾身覆了上去。

子微脖颈上的喉结滚了一下,热气脉脉地熏上去,像是玉雕的,带着些粉。

他出了点儿汗。

楚璠感受到道长的腰腹在发紧,喉咙里也传来点闷哼,没那么不近人情,她胆子便大了些,不解地问道:“道长您究竟要什么呢?血和元阴已经有了,难道是我身体里的鸳花吗……”

子微的声音传来,依然冷淡:“继续。”

楚璠好像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她稍稍低下头。

捏在她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了。

她一下一下,亲着子微的手掌,宽厚温暖的茧,再向上,是指尖。

点点触触,若即若离,继续延伸。

子微仰起头,脖颈拉长,喉结在上面剧烈地滚了一圈。

尾巴又不可抑制地露了出来,绕着她的腰缠了一圈,逐渐收紧,从侧边滑进衣服里,贴着肌肤。

像是一种隐秘的催促。

子微正要紧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自己,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悄然滑到下巴,手指抵着她柔软的唇,安抚地揉了揉。

他呼吸沉重,每一声都极低哑,似是受不住了,难耐着说了一句:“别放开……”

沙哑、浓厚、低沉又藏欲的声音。

楚璠觉得自己脸上好热,被尾巴勾住的腰间也很痒。

子微突然生起了巨大的罪恶感和耻于诉说的欲望……

却忍不住沉沦其中。

他不由得想着她刚说的话,道长,您究竟要什么。

他想,自己又有了沉溺其中的理由。

子微按住了她的后脑,修长指尖滑过脖颈。

他猛然发出急促的喘息,大手握住了她的后脑,不知是想松开还是想压下去。

有点酸……

她迷迷糊糊的,仅是这种触感,就让人觉得难耐无比。

但又快意非常。

他的指尖几乎要把榻板捏出个洞来,身上的热意愈演愈烈,脑内也轰鸣不断。

他还想,更离谱一点。

“唔……”楚璠头猛然一沉,发出了一道微弱的吟叫。

腰上的狐尾简直要将她绞断似的用力。

子微指根深入她的鬓发,力气极大地按了她一下。

“璠璠……最后一次好不好?”他道歉,说着对不起,却越来越激烈急促,理智和欲望相博弈,最后将道德都燃烧。

子微俯身把她抱在怀里,楚璠好久才缓过来,看见他银发微湿,睫毛下的蔚蓝眼睛,暗沉又可怖。

她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样子。

子微摸了摸她沾湿的睫,喉头滚动,吻了一圈,吐出温热的气息:“你知道吗?这样子,是没有用的。”

他摸着她的发,直勾勾地看着她:“不能疗伤,不能修灵,不算是把你当作炉鼎,更不能说是双修。”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楚璠头昏昏的,摸着腰上的尾巴,问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鸳花之主与他有缘,因为妖魄发动那晚她的一句“我来救你”,因为他突然想起幼时凄苦——

而她落在尾尖的那个吻。

子微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突然倾身含住了她的唇,灵气化水而游,只剩下二人的唇齿脉脉相融。

楚璠觉得舌头像是被拥抱住了。

银发倾泻而散,柔顺清香,迷蒙又陶醉,像昆仑山顶峰的轻雪,连尾巴上的绒毛,都是这股味道。

很软。

楚璠很会破坏气氛,趁着间隙道:“我幼时在蜀山养的那只小狗,也是这么软……”

子微顿住了。

楚璠却顺着他的脸亲了上去,扒着他的肩膀,仰起小脸慢慢啄吻:“可是那只小狗,我养了两天,便被阿兄送走了……”

之后她再也没养过小狗,因为她知道,阿兄把小狗扔下了山崖,她只捡到些带着皮的血肉。

楚璠从子微的唇吻至胸膛,声音细而柔软,还有一丝脆弱:“所以我害怕。”

她真的能再拥有小狗吗?

楚璠知道,她和阿兄,是纠缠在一起又攀扯不清的藤蔓。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绕着谁而生。

就像互生相绕、一齐生长的花藤,连皮肉都要融在一起了,能完完全全将另一根剥离出去吗?

那得多鲜血淋漓啊。

“你的兄长,”子微目光晦暗,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唇,勾画描摹,“他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指尖微凉,剑茧粗糙地磨过肌肤,有种丝丝缕缕的轻疼。楚璠无端觉得,道长现在给人的感觉,有些难以言喻。

有点危险。

楚璠干涩地咽了一下喉咙,接着道:“阿兄不许我和旁人说话,不喜欢我养活物,也不许我学习法术……”

子微把手滑下去,拉开她的衣服,轻巧白腻的锁骨处,挂着一条浅红的兜绳。

子微不动声色,压低声音道:“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楚璠其实觉得不太对。

但他们生死与共,流淌着相同的血液,经历过无数绝望和悲剧,她能理解阿兄的脆弱和不安。

楚璠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竟觉得对。

子微立马把她抵在墙上,从她的脖颈开始,顺着锁骨窝一路咬了过去,吸出了大片红印。

他在楚璠的耳旁轻笑,语句清晰:“你连一只小狗都不可以养……居然还这般心甘情愿,任他所为。”

楚璠闭上眼。

“那我告诉你。”子微凑近,声音喑哑极了,“这根本不对。”

楚璠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这些那么重要的吗?对和错,有这么重要吗?”

子微失笑:“什么叫对错不重要,你不承认也罢。那我这样问你,你被他约束在蜀山,什么都不能见识,看不到,听不到。这样的日日夜夜,你很自在?”

楚璠被问得一哽,没有回答。

“你方才在外面,说自己羡慕龙女。”子微低着头,眸色深沉晦暗,眉心红痕衬得面容愈加灼灼,“你告诉我,你羡慕她什么?”

似乎有什么在暗中发酵。

楚璠觉得自己被他看得彻底,心裏像是缺了一大块,声音也干哑不堪,她想要偏头:“您别再说了……”

子微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躲,直视楚璠一双清而泛红的眸子:“同为公主,你幼时颠沛流离,静姝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被人万般宠爱。你羡慕这个?”

楚璠眼睛红透,觉得羞耻:“不是这些!”

她欲要从榻上起来,动了动肩膀,只是双手已经反握在他手里,轻而易举就被子微反压下了。

“你生气……”子微匀着气息,轻声问她,“是怪我太过剖白?”

“您今天和以往都不太一样。”楚璠眼角湿润,“是故意要让我难堪吗?”

子微霎时一松手,沉声道:“你是这样想的吗?”

楚璠没了性子,索性直接把头贴在他的肩上,嗡嗡颤颤道:“道长明明知道,我不是在嫉妒龙女。”

磨了这么久,终于让她开了话头。子微心尖一麻,终是一股怜惜之情涌上,不免叹息。

“对,不是这些。”子微温柔地笑了,抚着她眼角的湿润,语气放得柔软,“你可以说出来,告诉我。”

楚璠的眼泪收不住,被子微一点点抚去,她低声道:“静姝姐姐,她肆意张扬、率真浪漫,跟我是完全不同的人。我、我很是羡慕。”

她知道自己自卑懦弱,更与“浪漫潇洒”四字沾不得边。楚璠小心翼翼维持着一切,不敢放松一丝一毫,谨慎惯了的人,又怎么敢坦诚自己的内心。

子微抱住她,逐渐收紧手臂。他低头,看到楚璠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颤个不停,乌发凌乱地铺了满身,散在苍白的脸上,像拉了一道深痕,显得她脆弱又可怜。

“璠璠。”子微低声叹道,“无须羡慕。”

他揉了揉楚璠的发顶:“也不必厌弃自己渺小。”

昏暗灯光下,他蓝衣暗纹,白睫深瞳,眉目上笼着一层疏离的光,分明是凉极淡极的面容,却从轻缓动作中透出几分温柔来。

他怀中抱着窝成一团的人,子微轻轻拍打她的肩背,缓声念道:“大道三千,万人追矣。众生百相,每个人的路都不同。璠璠,这个世上,唯有自己才不会辜负自己。”

“但是……你也可以稍微相信我一点。”修长手指弯曲,拢上那片乌云一样的发丝,“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道长……”楚璠把小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谢谢。”

子微侧着头,把牙尖抵在她的脖子上抿唇吸吮,每一下都烙印开一朵暗红的花,带着克制压抑的粗暴。

血液从她的身体注入子微的经脉里,然后又化作灵气,一同蕴养他们两个人。

她被吮得满面潮|红,长发散乱,落在子微的发顶上,黑银发丝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子微按着她的腰,双臂微拢,将她紧紧抱住。

不过,现在这人在他怀里。

子微托起她的后背,把她放在榻上。

温热的气息激得楚璠一个劲地抖,口齿不清地喊着:“道长、道长……”

酥麻从吻落的地方瞬间蔓延至全身,她额上有汗,呼吸乱成一团,也不知是想躲还是想继续。

她咬住自己的手腕,眼眶含着泪,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一条尾巴从她的腰间游过,贴着她的脖子慢蹭,手腕被毛绒长尾圈住。

她一下子弹起身子,不自觉捏了一下尾巴。

子微凌乱地闷哼一声,喑哑含欲,让人心都要跟着湿了。

“舒服后就不认人了吗?”子微问她。

楚璠看了他一眼,这人身量高大,肌理分明,银发遮住面孔,只能看见宽阔的胸膛……还有滴水的下颌。

楚璠脑子一轰,身子顿住了。

他翻身压住她,将女孩整个儿抱在怀里。

他贴着楚璠的小腹轻按,哑声道:“是这裏。”

楚璠一怔。

“别哭……”子微去吻她的眉心,“以后会更舒服的。”

结束后,楚璠疲惫地睁开眼,看到子微眉心红痕发亮,清寒幽邃,面容似霜雪生晕,就这么凝视着她。

“快长大一些,璠璠。”他轻叹。

这么稚嫩、柔软,让人觉得自己在犯罪。

楚璠轻喘着,慢慢合上眼睛,有长尾轻扫过她的睫毛,细绒尾尖蹭了蹭她的腮。

很软。

次日清晨,外面鹤鸣不断,似有鸾凤和音。

楚璠从头到脚都有尾巴绕着她攀缠,浑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只是有些累,她微睁开眼,看见面前流畅而紧实的胸膛,还有被银发遮住一半的下颌。

昨天……

她喉间微滞,叫了一声:“道长。”

子微醒了,缓缓睁眼,深邃的眼梢歇着缕春晖。他耳上的玲珑玉,像是剔透的枝丫,和银发勾扯在一起。

楚璠觉得胸口有些热。

她拨开脸上的毛绒长尾,想起身,才发现不对劲。

楚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

子微突然圈住她继续按压的手腕,施了清洁咒,手指不经意划过她的腿:“现在干净了……”

一直这么下去的话……

楚璠穿好衣服,忽然问道:“这样会生宝宝吗?”

子微愣住了,半晌无言:“你现在倒想起这个了。”

“天山狐不像其他物种,幼崽……是由母体的心意来的。”

他的视线落在她唇上。

子微低声道:“看你想不想了。”说完便出了房门。

楚璠微愣,仔细品了品这话的意思,放心了不少,反正她现在肯定是不想的。

她跟在子微身后,抱住昆仑剑,一起出了房门。

南海有万里水域,是龙族栖息之处。

既然天魔已经露面,他们便也不遮掩行藏了,飞舫撤掉御障咒全力出发,这样算下去,不出三日便可到达。

龙女伫立在阑干旁,用手撑着看向远处。她的指尖绕了许多珍珠饰品,随风穿梭在流云之中,震出细碎的叮铃响声。

她听到动静,歪头看了看来人,挑眉笑道:“楚姑娘,昨日还好吧?”

楚璠看着她戏谑的神色,不知为何有些脸红:“还、还好。”

“害羞什么嘛。”静姝今日的穿着更加艳丽,眼尾高高挑起,“告诉姐姐,先生他如何?”

楚璠瞪大眼睛,连连摆手。

静姝捂唇轻笑,接着又把她拉到栏杆前:“你看前面,已经能望到南海的边缘了。”

楚璠感慨道:“真羡慕你,静姝姐姐,我还从没有见过海呢。”

不止深海,如若她没有孤注一掷登上昆仑,她这辈子也许连雪山都看不到。

静姝先是惊讶,然后又沉默,过了很久才将心裏话讲出来:“楚姑娘,不瞒你说,我是公主,幼时南海势大,什么嚣张的事情都做过。你去问毕方,也是一样的,他们轩辕族难道还能短了他?”

“可你不一样。”她叹气。

“你说我们多见广识,说来惭愧,是因为地位特殊,族中愿意给予资源调动,让我们能俯瞰别样的风景。”

“这其实是一种上位者的冷漠罢了。”

“而你,你看到的是什么呢?宫墙碧瓦、暗无天日,还是饿殍遍野、尸枕狼藉?我们是不一样的,你也无须羡慕。”

过了很久,楚璠回答道:“我没有羡慕,我只是心生向往。”

静姝又问:“那你后悔吗?”

楚璠笑了:“我知道,我明白的。但是静姝姐姐,你错了,我并非难过,和兄长相依相伴的日子,也不是后悔。”

“和阿兄在一起的时光,我从未后悔过。”楚璠感受风的流速,轻轻闭上眼睛,“但你们说得对,待此事结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确实应该要往前看看了。”

子微从后面走来,用剑柄轻轻敲叩她的手背:“看高处。”

她远远望着,看到桅杆之上,有一红色鹤鸟和两只白鸾绕着云彩展翅,吐出一声声的清音。

她觉得有趣,问道:“毕方在干吗呢?”

子微抬头看了会儿:“毕方为了压抑体内离火,除了每日的清心诀外,还要学习鸾凤和鸣曲。”

他笑了笑:“这都是他引来的鸟,你若是觉得喜欢,以后还可以让他给你唱歌听。”

话音刚落,云彩上的红鹤便展翅而来,冲到她身前,用喙啄了啄她的脑门:“想飞吗?”

楚璠捂住额头,脸上出现了类似惊讶的表情。

子微还未阻止他们胡闹,楚璠便已经抬腿骑上了红鹤,毕方展翅为鹏,两下就飞上了最顶层。

他无奈地笑了笑。

两条白鸾盘旋而飞,看见红鹤身上骑了个娇小女子,都围了过来,轻啄着楚璠手腕上的忍冬图腾。

毕方载着她,声音裹挟着风的流速:“小心被它们咬出血去。”

楚璠知道他是开玩笑,心裏早就开心坏了,手上拽着微硬的羽毛,大声喊道:“我在天!我骑着鸟在天上飞!”

“不是。”毕方急转了个弯,摆得她身子一晃,也喊着,“你也太没见识了吧!”

楚璠乐不可支,看着两只白鸾在她身边翩翩飞舞,一个手痒,就忍不住去抓它们掉下来的羽毛。

“你什么毛病啊……”毕方又转了个弯。

微风轻荡,晨雾还在弥漫。

天空遥远湛蓝,毕方展翅而飞,从云层往上拔,在浩瀚深空里,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渺小。

不必厌弃自己渺小。

是他说的。

“毕方……”楚璠深吸了口气,感受身体充盈的力量,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手腕,“我要下去了。”

毕方说:“你等等。”

不过她只迟疑了两秒,便起身拥抱云彩。

这么坠落下去,双臂高展,像一只轻旋的鸟。

毕方突然感受后背一轻,整只鸟都吓傻了,回身高喊道:“楚璠!你要干吗!”

衣衫荡起猎猎风响,四周嘈杂,她呼吸起伏自然,灵气通过周身毛孔进入,手腕发痒,似乎有什么要破皮肉而出。

从没有这么感觉到,要和天地融为一体。

有白色枝丫,以她的腕骨为干,沿着肌肉纹理展开层叠黄白的藤花,色泽莹润,枝叶似有千钧之力,鈎住了舫的桅杆,将她荡了起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轻而易举把桅杆掰断,楚璠想抬手向子微和毕方示意,刚扭到那边,便被揽入了一个泛着松雪香的怀中。

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子微将她带了下去,皱着眉叹气:“你这是要把谁吓死……”

毕方也飞了过来,急得团团转,看她没事之后开口便骂:“你怎么像个猴!”

楚璠扑哧一笑:“你才是猴呢!”

“筑基了?”子微看了看她腕间的花藤,肯定道:“木属性。”

楚璠摸了摸手腕,又摸了摸心口,感慨了声:“我从未那么快意过,好像能平地而起似的。”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没出息。”毕方瘫在地上扑棱翅膀,“这才刚开始呢。”

楚璠抬头问子微,诚心诚意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子微轻轻一笑,声音低沉柔和,“你还可以拥有更多。”

楚璠这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己手腕的花藤,它由心而动,树枝坚硬如石,又柔韧异常,能化鞭,也可以做锁链盘缠绞杀。

倘若说,鸳花血藤一开始只是寄生在她身上,从她身上汲取养分,进而壮大自身。那么现在,她已经可以逐步掌握它。

子微特意嘱咐她少用控制不住的妖藤,一切都要慢慢来。

慢慢来,可楚璠最缺的就是时间。

原本还忧心忡忡,这毕竟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直到子微说,这花他再拿过去也不过是死物,只有在她身上才能存活。

便放下心了。

她整整两天都在琢磨这个,抱着法术典籍硬啃,学得头晕眼花。

子微既要教导她,还要每天叮嘱她认真用膳,不可过度劳累,也是操碎了心。

楚璠初学阶段,时常一片混乱,把花藤甩得到处都是,子微来帮她,她一个紧张,直接将他的尾巴捆住了。

子微怕挣开会伤到她,只能站着由她哭唧唧地解开,又无奈地敲了敲她的额头:“你这样的徒弟,若放在以前,我是定然不会收的。”

楚璠“哼哧哼哧”把毛茸茸的尾巴剥出来,委屈了:“您是嫌弃我笨吗?”

子微随意拈下挂在房梁的一朵鸳花,笑道:“我这不是教你了吗?”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叫您先生了?”楚璠摸了摸凑上来的尾巴尖,“是要叫先生还是师父呢?”

子微凝眸看她一眼,直接拒绝:“不能叫。”

叫了师父,做那等事的时候,难道也要这么叫吗?胡闹。

楚璠觉得可惜,“哦”了一声,默默帮他把尾巴上的小花挑出来,捋顺,她发现道长的狐尾,最外面那处,像是缺了一块。

是那条断尾。

含着爱意而生的幼崽,真的只为了血统的纯净,就可以斩掉爱意,做出断自己孩子尾巴这一暴戾举动吗?

她有些不忍……甚至,觉得很是心疼。

楚璠在那处断尾的地方,又揉了很久。

过了会儿,子微拉过她的手,轻声说:“够了。”

飞舫极速前进,比预计时段还要更早到达,南海岸缘连绵耸立,有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从中隆起一峰,意为龙脉。

龙脉如一条天堑,阻绝了由魔物构成的黑色洪流,似围栏一般将海下的炽渊隔开,保障南海族群的安全。

子微担心楚璠不能承担封印之地的魔气,便一个人去了龙珠处查探。

静姝白衣翩翩,御鲸将楚璠他们带进龙脉中。

“我还以为你们是住在水里呢。”毕方缩小身形,停靠在楚璠的肩膀上。

“住龙宫?”静姝不屑,“早就过时了,只有鲛人还喜欢住在水域里。”

“不过龙族和鲛人现在暂且议和共同抵挡魔族,他们也来龙脉休养生息。”

静姝把他们带进一间上房,特意叮嘱道:“如今南海形势严峻,两族估摸都要全力攀附子微先生,你们也会被人暗中关注,要小心为上。”

楚璠在房门向她送别。

静姝临别前,还摸了摸她的脸,凑过来一阵香风,悄声耳语道:“你看你颈子上青的紫的,在床上可不能惯着男人,下次来和姐姐学学。”

她连忙捂住脖子,然后又支吾着摆手,满脸通红。

可静姝已经走远了。

她原地捂脸好久。

楚璠提了提衣领,缓缓心神,问毕方:“道长什么时候回来啊?”

毕方趴在蒲团之上:“先生估计要被那些妖缠上半天呢。”

他打一个哈欠:“人人都想让他当妖主,也不看他自个儿乐不乐意。”

楚璠喃喃重复了一遍:“妖主?”

“人界有人皇,修真界有仙门魁首,妖界肯定也要有妖主啊。”毕方声音恹恹的,像是困了,“不过先生没那个心思,众妖也不服别人。”

“妖主……”

道长的父母就是被前任妖主所杀,他又怎么可能会去当妖主呢?

日光渐渐下移,楚璠看了会儿书,练习法术,有点没精神:“毕方,陪我练一下捆锁咒吧。”

毕方那边传来了呼噜声。

好懒的鸟。

楚璠给他披了个小毯子,又挑了几根落下来的羽毛,下意识就开始打穗子。

每当这时候就会想起阿兄。

她其实明白,普通兄妹,并没有他们这样的浓烈情感。阿兄至今没有一位交好的女子,和她也有一点关系。

但是她不敢往更深处想,他们之间,本就是生死与共的亲情,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也只能是如此了。

楚璠编好了一个羽穗,红色洒金,她悄悄挂在了毕方的尖喙上。

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半斜的光晕下,走近一名男子。

银发蓝衫,耳缀玲珑玉,眉心红痕微闪,他勾唇一笑,唤道:“楚姑娘。”

楚璠不自觉握上了腰间的昆仑剑柄,往毕方所在的地方靠了靠。

“子微先生。”

这位男子走了过来。

他一下子就按住楚璠的手腕,用那张俊逸的脸,歪头笑了笑:“我很累,想到床上去。我们一起吧。”

他笑容一如往常,温和端正。

靠得也很近,楚璠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皮革、鲜血的味道。

她一开始就觉得,这怎么可能会是道长。

瞬息之间,她腕上暴起数根枝丫藤蔓,朝男人面门冲了过去。楚璠回头喊毕方醒来,却发现毕方的额头已经被种了一只血蝶。

楚璠心中猛然一沉。

她的小家子法术根本不足为惧,江逢撤下伪装,黑袍墨发,斜着锋利的眉眼,轻轻一笑,指尖停靠了一只蝴蝶。

他慢慢逼近。

楚璠怀里抱着昆仑剑,越收越紧。

“别叫他。”他制止了楚璠的举动,胜券在握似的,“你不想知道你的兄长被我关在哪儿了吗?”

江逢看到她顿在原地,愣了神,像是凝固的雕塑。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轻笑着,背光坐在檀椅上,声音有种黏稠的质感:“过来吧,楚姑娘。”

一束光线从窗棂洒下来,屏风上投出了两道影子。

楚璠摸着微痛的心口,倒在地上,面无表情,仰头看着他:“我阿兄在哪儿?”

江逢撑着腮,墨发晃悠地飘着,像冰冷滑腻的蛇,垂在她的脸上,他慢条斯理道:“我更想知道,你怎么一眼就认出了我。”

他长指落一只蝶,冰凉的指骨沿着她脖颈的青蓝血管游移,蝶翅如刃,划破了肌肤,晕出一道血线。

“道长不会叫我楚姑娘的。”楚璠淡淡道。

道长也不会一回来就要跟她往床上躺。

江逢慢悠悠地舔了舔沾血的手指,喉结长滚一下,轻嘲着:“他那般衣冠楚楚的人,不叫你姑娘……难道叫你情妹妹?”

“血真香啊。”他的脸上出现了类似迷醉的神情。

楚璠缩紧了身子。

“也对,你浑身沾着他的味儿,估摸什么都做过了。”他狭长的眼轻眯,暗红无光,笑着跟她说,“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好,能勾得昆仑子微都欲罢不能。”

楚璠依旧沉默着。

江逢捏住了她的下巴,她脸憋得通红,长睫之下,眸色极清润,似玉石般透亮,确实有一副好颜色。

“原来他喜欢这口的。”江逢上下打量她,扫视着挑了挑眉,“嫩生的?”

语气实在是戏谑、轻佻,又嘲弄。

楚璠觉得屈辱极了,不仅是为自己,还为了道长。

她有一瞬间,想要反抗。

但下一刻,江逢便松开了她的下巴,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长的玉色烟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气。

然后在她的脸和脖颈上慢慢晕开。

“你的阿兄,叫楚瑜?天生剑骨的废物。”他慢悠悠道,咬字却带着浓浓的嫉妒和嘲讽,“骨头忒硬,没意思,看到我连腰都不弯,那我肯定不能放过他,对吧?”

江逢看到她捏紧的指尖已经开始泛白,觉得更有趣了些:“你知道吗,我原本是想把他的骨头掰断的,可是太硬了,没办法,就只能用锁链穿过他的肩胛,整个人钉在木架上。”

楚璠纹丝不动。

“哦……你觉得没意思,是因为这些都看过了,子微带你进了我的幻场。”他用指尖轻点着烟杆,发出“叮当”脆响。

“那这个呢。”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沾了血的剑穗,青白色的,绘有游鹿纹。

他忽然笑了一声,血眸凝视着她带有恨意的眼:“你知道,天才的悲鸣声,有多好听吗?”

楚璠身子在颤抖,她突然扑了过去抢他手中的东西。江逢将手高高举起来,揽住她的腰往里一带:“小姑娘,别着急啊。”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得到子微在意的东西,比打败子微本人更让他觉得快意。

“你只要别出声,我就告诉你,你的阿兄被我关在哪儿了。”

楚璠用手扯住他的袖子,仰着头,脸上苍白到了极点,眼泪也不受控制滚落,打在他手上的血蝶上。

蝶翅震了震,鳞毛被细碎的水珠溅湿。

“呀。”江逢轻描淡写地叹了口气,冰凉烟杆顺着她的下巴滑过,声音微哑,“怎么这就哭了,我还没干什么呢。”

楚璠艰难地喘着气,手攥得极紧,艰涩道:“阿兄到底怎么了……”

“别害怕。”他在檀木椅上磕了磕烟杆,清脆的响几乎要敲击在楚璠的心脏上,不以为意道,“你看过了,他又死不了,不是吗?”

那个剑骨小子他早就觉得没意思了,江逢更想在她身上琢磨子微的影子。

昆仑子微,幼时被弃,在深山独自修行,和自己差不多的经历,江逢怎么都不明白,凭什么就是他,得了神剑的青睐。

这个人,无欲无求,高高在上,像是游离在世间之外,怎么会对一个不出挑的凡人,另眼相待。

江逢挑起了楚璠的下巴,指骨顺着她滑嫩的颈间摸下去,喃喃道:“让我也试试,到底有什么好。”

他一凑过来,身上的那种阴冷气息就往外渗开一般,虚虚压在楚璠的皮肤边缘。像湿答答的沼泽,不经意往前一靠,就要陷进去。

让人不喜,让人又厌又惧。

“你真像个疯子。”楚璠把头一点点抬起来,冷声讽刺道,“一辈子都在追逐别人的影子,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呵……”江逢猛然倾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似笑非笑道,“你和你那个兄长一样,一张嘴倒是硬。”

楚璠剧烈咳嗽,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什么不可笑?”江逢看着她几近濒死的状态,恍然怪声道,“哦……那个子微不可笑对吗?”

“可他不过比我多了个半仙之身,连话都不用说,只站在那儿,什么都可以拥有,什么好东西都向他怀里送。”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虚而凉薄。

楚璠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瞳孔渐渐扩散,失去焦距,挣扎的力气也微弱很多。江逢看了她一眼,轻笑着,好心松开手,让她得以喘息。

在无人窥伺的角落,楚璠袖中红绳又倏然暗下去。

楚璠喉咙疼到像要裂开,她捂住脖子,喘息声未定,每个字都像是带了最大的力气:“你不过是,嫉妒而已。”

“你还是住嘴吧。”江逢凉凉地弯起嘴角,“毕竟我是个疯子,行事可没什么准则,我要是不开心了,你那个兄长不就要出事了吗?”

江逢继而凑近,气息扑在她的耳侧:“你可不想这辈子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吧……”

楚璠牙关紧咬,僵在原地很久。

江逢吐出一声嗤笑,他摸上去,一下下往里伸。楚璠像是在冷水里泡着,眼神黯淡无光。

直到江逢俯身,黑发飘到她衣领里,想要把头凑下来亲吻。

楚璠猛然退开一步,腕上的藤蔓绞住了他的手臂,坚硬无比,江逢没料到她会突然袭击,被绊住了一息。

就这一息也够了。

楚璠拔出昆仑剑,剑光映在她脸上,唤着:“子微道长。”

昆仑出鞘,剑身弧光一现,锋芒照亮满屋,直逼江逢面门。他反手荡开飞过来的剑刃,歪了歪脖子,恼怒冷笑:“你猜,他过来要多久?我可以直接杀了你。”

楚璠的手臂下意识抖了抖,但很快平息,再一次抬头,两道藤鞭向他冲了过去。

江逢直接挥手抓断,步履生风,向她迎面扑来。

楚璠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一条火焰“嗖”地擦过她脸颊,离火张开巨口,向江逢咬去,霎时间,整个房屋都燃起了汹涌的火焰。

毕方从她身后飞来,嘴裏还骂骂咧咧:“我怎么能一个招数中两次!”

他知自己打不过天魔,变大身形提着楚璠的肩膀腾空而起:“快跑啊!”

窗户被撞开,屋内一片混乱,毕方展翅为鹏,一息纵横百米,却没想到又直直撞在了江逢布下的禁制屏障中。

暗红雾罩如一方玺印,罩在房屋上方。

江逢头发微乱,拍了拍身上的火,火焰瞬间熄灭,却也烧焦了些衣摆,他显然很生气,眼神压制着暴怒。

“毕方鸟,外加一个小修士,你以为你们逃得掉吗?”

楚璠感受到毕方在颤抖。

“毕方,不要怕。”

楚璠咽了咽喉咙,举起手中的昆仑剑,剑尖一指,整个屏障内都被锋芒笼罩:“我们还有道长。”

肩膀上的爪松了松。

江逢扬手挥袖,从裏面涌出无数红蝶,想要再度扑来。

楚璠已经将鸳花全部凝聚,从面孔到四肢,都覆盖了一层坚硬如玉的枝丫。

至少不能死,至少毕方不能死。

“江逢。”

楚璠手中长剑抽身而去。

清朗如玉的声音伴随着一道雪亮剑芒而至,浩渺清辉瞬时照亮整个天穹,红蓝光辉相错,江逢闷哼一声,眼睁睁看自己的手掌被横插一剑。

势如破竹的一招,长剑挂了一串血珠,又滚落在地面。

子微凌空而来,衣袂猎猎,持剑向前,面色暗沉无比。

他眨眼便到了楚璠面前,将他们护在身后,劲风匆匆,衣摆如春|水吹皱。

楚璠落地,将缩小的毕方抱在怀里,小声唤了一句道长。

子微点了点头,眉头微皱。

“你共有三具分身,炽渊被毁一具,飞舫失了一具。”他语调平和,毫无波澜,“你这么急不可耐,最后一具分身也要丢了?”

江逢最见不得他这种平静淡漠的样子:“不过是分身罢了,子微,若我本体而来,说不定是谁胜谁负。”

他接着又道:“你不是也曾被我斩去一尾?”

子微摇了摇头,淡然回答他:“你不敢了。”

江逢猛然与他对视,眼里藏着灼热的怒意。

而子微依旧神光高寒,目光干干净净,湛然遥远:“我可以接受自己被你斩掉一尾的事实,而你却害怕被我封印在炽渊之下,已经不敢与我再战。”

江逢紧紧握拳,开口沙哑:“你不过是,装作不惧,枉做好人……”

子微叹息着摇了摇头:“你不该如此。”

他说罢,便凝聚真气,手上翻转一道崆峒印,直接朝江逢盖了过去,江逢闪躲不及,手臂血肉模糊,渐渐化成细密的蝴蝶。

他直直盯着子微,从一开始的满脸怒容,到后来的嘲弄轻笑,也只过了一会儿。

他趁着分身消散之时,慢慢开口:“你的那位楚姑娘,倒是挺听话,也很甜。”

最后一眼,江逢只看到雪亮的剑刃,迎头斩向他的面门。

楚璠看到江逢消散后,便晕了过去。她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

子微拂去了她额上的汗珠,眼神落在她脖子的血线上,眸间一暗,用法术替她抹去。

未果。

含着魔气,只能等它慢慢恢复,估摸还要在脖子上待个几天。想到这裏,子微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视线往下落去,她衣裳宽松,衣领像是被什么人扯了个口子,脱落在肩头,露出梨花般软嫩的肌肤。

子微按了按眉心,甚至有些不解和微怨。

为何不早些叫他?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子微替她拉上帘帐,前去见客。

静姝是带人来请罪的。

南海龙脉,夜晚之时,波涛汹涌,海鸟和风浪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微咸的海风扑面而来。

子微笼袖而立,银发随风荡起:“我之前猜测应该是龙族,却没想到竟是鲛族公主。”

那个被捆住的鲛女,以诡异的姿势弯着腰,长长的头发如海藻般柔顺,声音清和优雅。

她轻声问好:“妖主。”

子微明显已经不耐烦,他敛眉:“你既然已经拜魔王为尊,又怎可称旁人为妖主?”

鲛女垂头:“我臣服于您,但我需救一个人。”

“谁?”

鲛人捂住胸口,慢慢诉说:“我骗了一个剑修,让他帮我们攻打龙族,而后抢夺不老药。”

静姝翻了个白眼:“不老药早没了。”

鲛女笑得有些苦涩:“这是我们没想到的,可我明明有更好更多的珍宝给他,他却不屑一顾,要与我们割裂协议。”

她声音凄凉,像极了哀伤的少女:“其实封印早有缝隙,只是我和他在炽渊边缘打斗时,惊动阵印,才导致天魔提前出世。”

鲛女掩面而泣,地上滚落粒粒珍珠:“我爱上了他,所以只能暴露你们的位置,让他少受些苦。”

静姝听着,觉得这鲛女简直和她皇姐一般蠢笨,也不知是怎么修成了圣水之体。

子微觉得头疼了,他问道:“他名唤楚瑜?”

“是。”

楚璠半梦半醒间,隐约觉得有人将自己的衣服剥开,拿细帕擦拭了会儿,又在脖子处流连很久。

她沉沉睡了过去,时间错落开,一下子便到了夜里。

她睁开眼,顺着帘帐望过去,看见了道长的侧脸,灯火昏黄,疏淡的光晕开在他眉骨间,风姿独秀。

楚璠没说话,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把头垂得低低的。

子微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拆穿她:“我都看到了。”

他叹气,又不忍指责:“你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吗?”

楚璠吸了吸鼻子,难过极了,泪眼蒙眬:“可阿兄的剑穗在他手上……阿兄绝不可能将这个东西给旁人的。”

子微想说你那个阿兄可太多人惦记了……

他沉吟片刻,最终叹气:“那我呢?”

子微垂眸看她:“我不是你可以相信的人吗?”

楚璠小脸哭得皱成一团,肩膀一缩一缩的:“我不是、不相通道长……我只是觉得,让他碰一下可以换取阿兄的消息,也没什么不值的。”

她脸蛋通红,埋在膝盖里,委屈极了:“可是他凑过来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我觉得恶心,实在是受不了……”

子微靠了过去,把她的脸抬起来,抹掉上面的泪珠,又问了一遍:“那我呢?”

他用下巴轻轻摩挲少女泛红的脸蛋,然后顺着肩颈细细啄吻,柔声低语:“我碰你,你会觉得恶心吗?”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细密落在颈子上,楚璠一怔,连哭都忘了,连忙用手捂住脖子,小声说:“他亲过……”

“我不喜欢。”楚璠推开子微的胸膛,呜呜叫着,“我想先沐浴……”

“用过清洁术了。”子微有些无奈,“这个时辰了,哪有沐浴的地方呢。”

楚璠揪住他的袖子不放。

子微妥协了。

他抱着小姑娘,在龙脉中心的密林处,找了个温泉,把她放了进去。

楚璠狠狠地搓身子,就差拿个丝瓤了。

温泉坐落在山涧间,四周高立山崖,中心灵气充沛,水清可见底,氤氲雾气中,能看见她白皙泛红的身体。

子微撑额垂眸,银发浸在温泉里,高鼻薄唇,容色如雪,眉目仍未舒展。

他不禁想,第一次时,她是不是也是这么洗身子?

要把自己搓烂似的。

子微将她捞进怀里,看见她散乱的鬓发,和微微泛红充血的脖颈,觉得胸中隐隐有些热意流淌。

他捏了她的腰一下,看着她迷茫的脸,不知哪来的气,放出尾巴,特意汲满了水,往她的腿根处缠。

黏腻湿滑,还有些冰凉的长物,像蜕了皮的蛇,蜿蜒至腿上。楚璠吓了一跳,要往后倒,子微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笑道:“怕了?”

楚璠这才发现是沾了水的尾巴,睇了他一眼。

她脖子被自己刮得通红,没有愈合的血线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眼。

子微将她抱在膝上,略略俯身,一点点舔过去,尝到点血腥味儿。然后下巴抵着她的锁骨窝,圈住楚璠后脑,按着她接吻。

柔软的唇相碰,楚璠明显还愣着,呆呆地微张小口,就这么被他含着,抵着上颚轻吮。

子微亲了会儿,突然感觉到面上沾了些微凉的泪珠。

他顿住,将手覆在她的肩膀上:“不愿意吗?”

楚璠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她自上山起,就是沉默顺从地接受着,因为这是她该做的,没有难过,也不觉得委屈。

甚至今天被江逢毫不掩饰地讥嘲讽刺,露骨地挑拨玩弄,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坚持下来。

但是这个时候,子微轻轻拢着她,音色缱绻,这样一句温柔的“不愿意吗”,她就觉得心上泛酸。

她想靠在道长的怀里哭一哭。

楚璠勾住子微的脖子,慢慢把脸放在他的肩膀上。

“璠娘……”子微的声音微哑,浅淡的雪松香晕在她鼻尖,他圈住楚璠的身子,“他还碰哪儿了?”

只是划了个口子的话,她不会到现在为止,都还在低迷难过。

她没说话,默默贴在子微的怀里,二人抱在一块,听了很久独属于南海的浪涛鲸鸣声。

之后,是楚璠先动了。

楚璠睫毛微湿,轻轻咬了咬他的肩肉,伸出小舌舔了舔,啃出了一点红印。然后把他的手掌,慢慢移到自己的胸口。

“他摸这裏了吗?”子微问。

楚璠缩在他的颈窝,点点头,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子微把她推开一点,然后俯身去亲吻她的眼睫。

“他还摸哪儿了,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很沉。

楚璠鼻尖通红,水眸泛酸,摇了摇头,然后将脸扭到一边。

“有我在。”子微缓声道,“以后不怕了。”

他声音微哑,头垂下去,银发顺着滑落,掩住了半张脸,然后慢慢凑近,贴在楚璠的耳侧。

她身子渐渐热了起来,在他怀里无措地扭着,腰肢贴着他的肌肉摩挲,然后又被他双臂箍住,抱得更紧。

子微抬头,呼吸沉重了些,唇色嫣红,给他这张玉砌的脸添了丝人气儿。

楚璠不自知地咽了咽喉咙。

她突然看到道长的狐耳,从银色发缝中透出来,耳尖还挂着一缕银发,子微挑了挑眉,那耳朵便跟着他的动作颠了一下。

她心中一颤。

银发尖耳,雪茸茸,内里还是粉色的。

“想摸吗?”他突然开口。

楚璠“嗯”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耳朵连着脖颈都红透了,想要抬手去摸他的耳根。

子微拦住了她的动作:“现在不许。”

楚璠发出细微的喘息。

“璠娘……乖一点。”他低头吻她的侧颈,轻声哄着,“马上就让你摸耳朵……”

“还可以让你亲它。”子微和她打着商量,狐耳稍倾,又动了一下,看得楚璠心痒不已,“好不好?”

楚璠点点头,她越来越热,脑袋都晕乎乎的,只能凭着本能动作,格外好骗。

她慢慢解下子微的腰带,垂着眸子,细长的睫挂着水雾,看起来惹人怜爱极了。

腰间的环佩碰撞出轻鸣。

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子微掐住腰的手渐渐用力,勒出了一道细白肉脂。

楚璠脑子嗡嗡的,她现在根本没心思去揉耳朵了。

楚璠抱紧他的身子,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感受到耳朵上的柔软绒毛,柔滑中又带着些许的暖。

她鬼迷心窍,悄悄对着耳根亲了一口,舌尖舔过去,勾到了软韧的耳根,她甚至想把它含在嘴裏。

狐耳几乎是陡然颤了颤,耷了下来,擦过她的唇角。

子微顺着颈子舔上去,几乎是咬了,流连下来,满是青紫的红痕,堆出了花来,遮住那条血线。

他喘着粗气,揉着她的耳垂:“你怎么敢舔……狐狸的耳朵?”

楚璠有些紧张,怔怔看着他:“会怎么样?”

子微抬眼,眼眸中映上睫毛的倒影,他银发微湿,清清泠泠,恍若堕入林间的鹤羽。

楚璠贴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震动,气息喷在自己的耳郭上。

楚璠把头歪在一边,汗水顺着鼻尖滚落。

外面风愈大,楚璠灵气不济,冷得把脸往他锁骨处缩。雪色长尾缠了过来,上面的水像是荷叶滚珠而过,尾巴瞬间就变得干燥柔软,将她裹了起来。

过了会儿,楚璠被风吹得有些清醒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子微。

子微摇摇头,按住她的肩膀:“多待会儿。”

结束之后,楚璠缓过神,苦着脸问:“为什么会卡住呢……”

长指勾着她的软发,子微好笑道:“你怎么不问为什么会长尾巴呢。”

楚璠沉默了会儿,突然说:“我还没有好好揉揉耳朵……”

子微已经将狐耳收了起来。

他声音沙哑:“你要是再摸……估计就又要来一次了。”

子微强忍着心中无休无止的念头,替她擦了擦身子,接着才收拾自己。

楚璠已经完全走不动路了,蜷缩在他怀里,脑袋靠着他的臂弯浅睡。

月上中天,海风轻拂,他缓步而行。

南海,上古神龙栖息之处,现如今,却连半截龙脉都快陷入了暗红的雾气中。

一丛落叶随他衣袂扫动,悠悠着地,晶莹的水珠挂在叶尖,淡蓝色,像是某种生物的鳞。

子微停住身子,将手掩在楚璠的耳旁,施了听障术,而后沉声道:“出来。”

小路的尽头,鲛女现形,她持着长长的鲛绡,淡白柔软,如绸绢绕在肩膀上,面容比水晶还剔透。

子微知道,她手中的鲛绡,是鲛族最珍贵的法器,可以在修士毫无察觉之时,禁锢灵力。

她的目的竟是楚璠。

子微眯眼,气势迫人:“我没有追究于你,一是因为这乃龙族之地,二是因为,你还有退路可寻。”

鲛女却柔声开口:“妖主,我名唤月织。”

他皱眉,不语。

月织抬手,指尖晕出微光,一颗珍珠似的湛蓝水滴,凝聚着强大的灵力,停靠在上面:“我可以用南海圣水,换您怀里的那个姑娘。”

“您知道的,这枚圣水,可以帮您恢复那断掉的第九尾。”

天山狐九尾之身,是常人望其项背的存在,可子微毫不在乎,甚至已经拿起了昆仑剑。

“不……”月织无奈地摇摇头,面色沉了沉,“我并没有想要与您为敌。”

子微淡淡道:“那你便离她远一点。”

月织皱眉。

她将圣水收入额中,站直身子,缓缓开口:“您既已经去封印被破之地查看,应该已经知道了水牢的所在之处。”

子微抿唇,声音凝成一线,冰冷无比:“所以呢?”

“水牢以关押人的精血为阵眼,只要至亲之人的全身血液,流注其中,便可以强行从外突破。”月织阐述着,音色同样冰凉无比。

子微俯视着她,神光毫无波动,只说了三个字。

“你休想。”

眼见子微转身要走,月织忽然失去了优雅姿态,刺耳叫喊道:“妖主!您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天魔夺取剑骨之身!”

她是被爱冲昏了头,才如此关心意中人的安危,须知剑骨之身,没有剑心,又怎能夺走。

子微完全不为所动。

“道长。”细弱清软的声音,是楚璠说话了。

子微微愣,摸了摸她的额:“什么时候醒的?”

“一直都听着呢。”楚璠仰着粉白的脸,诚实道。

他真是被搅得乱了心神,才忘记自己的普通咒术,比如屏声这类,对伴身鸳花是无效的。

子微脸色很不好看,四周一片寂静,三人中,只有楚璠敢开口。

她轻声说:“道长,我如今已经筑基,就算抽了全身血液,应该也不会死吧。”

子微把她放了下来,深深凝视着她,眸中幽深,乍一看竟有些森然。

他知道,楚璠已经在内心做好了决定。

他看着她道:“我曾跟你说过,你阿兄不会出事。”

楚璠点点头:“我相通道长的。”

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了那个青白剑穗,上面带着锈渍般的血迹,斑驳凌乱,却被她保存得很好。

她磕磕绊绊地说:“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江逢又对阿兄做什么,抽血这个事情,我真的很熟练了,现在也有了修为,一次两次,真的不妨碍的。”

“更何况……道长您可以重新长出第九根尾巴啊。”这句话倒像是补充似的。

她断断续续说着,眼看子微脸色越来越沉,她有点不敢吱声了。

她最后道:“道长,求求您了,如果有捷径可走,不如就试试吧。”

子微沉默不言,银发在月光的映照下,镀了一层奇异的通透感,让他看起来很高深,遥不可及。

“就十几天也等不了吗?”子微说,“待我设好阵印,魔群退潮,吸引江逢来战,你兄长自会完完整整地回来。”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

不管是天下太平,还是她的约定,楚璠觉得,道长好像永远都能把任何事情,做到最好。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剑穗收入袖中:“我不仅是怕阿兄受到折磨。”

楚璠默默上前,拉开了子微的袖子,曾经被白纱掩盖的手臂,封印纹路犹在,只是从深红变成了淡色。

天魔与子微本平分秋色,可道长因为避世,已极少出剑斗法,而他们现在,甚至不知道江逢本体的踪迹。

这条路本危机重重,只因为子微给人的感觉太过安稳,恍若神佛,才让众人觉得有所倚仗。

可楚璠知道,他一直在受伤。

在昆仑时仙骨与妖魄不容,墙壁全是挣扎的痕迹;闯入天魔幻境两次,反噬仍在,现在还会偶尔吐血。

他温柔强大,但并非坚不可摧。

楚璠后退一步,轻声道:“是我非要把您从昆仑唤醒的,可是子微道长……”

黑软的发丝垂在她的肩头,被风吹得荡起,仰起小脸,目光漾着盈盈水色,是同样的坚定有力。

“我不想再看到您,被天魔断去一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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