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中这般转念时,那女国主也在打量他。
上上下下看了他半天,萧罗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苏渐?”
对于萧国主的问话,苏渐有过无数种预测,却丝毫没料到,一国之主头一句话竟就说出了他的名字!
听得此问,苏渐不喜反惊,心中害怕道:“难道是通缉榜文已传到沧海国?否则以她一国之主,完全不可能知道我的样貌和名字。”
这般想时,他立即故意沙哑了声音道:“不、不是……”
“这样啊,”萧君嬛目视着他,带着惋惜说道,“我还以为,你就是我仰慕已久的屠龙大英雄苏渐呢。可惜了。”
听得此言,苏渐不为所动,依旧木愣愣地接话道:“噢,这么说的话,小人和那个什么苏渐,长得有点像呢。”
“是很像。”萧罗刹道,“本来,我看见你,还以为是他。不怕告诉你,我正是北沧海国国主,正在找他。因为机缘巧合之下,我找到了一些华夏国奸人陷害他的证据,便很想告诉他,为他平反。”
“哦?”苏渐眨了眨眼,“不知国主说的,是什么证据呢?”
“怎么,你也感兴趣?”萧女主玩味地看着他。
“当然。”苏渐道,“国主不知,小人其实也出身华夏,只不过落难流落至此,听到故国之事,不管如何都比较感兴趣呢。”
“原来如此啊。”萧罗刹仿佛相信了他的话,沉吟了片刻后,就看着他道,“好,你落难至此,被我臣子救着,也算缘分,不妨就跟你多说两句。”
“我沧海国,向来和龙族势不两立,世代截杀妄图从海路绕行的飞龙,关防极严。半月前,竟查出有龙族之人拿着华夏国签发的关文,想从我国绕道潜回龙境。”
“不必说,这龙贼自然被我国勇士当场拿下。你也知道,我们要生擒一个龙族人,何等不容易;没想到这回抓到的,竟还拿着华夏国的关防文书,我朝上下自然大感兴趣。”
“于是全力拷问下,这龙族人居然说他其实是上回人龙太庙山大战中被生俘的龙兵;这回能拿到华夏关文逃窜,完全是因为他按照华夏朝中重臣贵人的授意,诬陷了屠龙英雄苏渐。”
“听了这话,说实话我很吃惊,因为这种情况,他竟然没被灭口。吃惊之下继续拷问,才知道原来作为交换,也为了和恶龙国建立长久的联络通道,那朝中贵人居然没杀他灭口,竟真的依照诺言,发给他关防文书。”
“只是毕竟是在人境之中,龙囚逃难艰险无比,慌不择路时,就在我北沧海国境内被抓获了。”
“你说,这事巧不巧?没想到,还能抓到一个万里之外诬陷我仰慕之人的龙贼呢!”
说到这裏,本来威严自持的萧国主,娇美脸蛋上也忍不住兴奋得泛起彤色的云霞。
当她叙述这番内情时,苏渐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听到这裏时,他心裏有些确定,萧君嬛应该没有口是心非。
毕竟,跳起来说,他就是个华夏国中的小小罪囚,听起来有点身份,但在一国之主的眼里,这算什么?根本如同微尘。
简单点说,以萧罗刹的身份,别说抓他了,想杀他都不需要任何理由。现在她还耐心说这么一大通话,这本身就几乎百分百地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
不过,虽然几乎能确定,苏渐却还是稳稳当当的,继续用嘶哑的声音,装作诚惶诚恐地问道:“呀,原来抓到了龙贼啊,那太厉害了。不过,恕小人冒犯僭越,国主您说仰慕苏渐,小人却有些不相信呢。因为以小的乡野之人见识,很难想象一国之君,会仰慕一个异国没什么名声的少年呢。”
“哈?”听得此言,萧罗刹立即看着他笑道,“怎么,你知道苏渐是个少年?怎么开始好像不知道他一样?”
“当然知道他是少年啊,”苏渐不慌不忙道,“因为我年纪不大,国主您一开始就说他很像我,想必他也是少年了。”
“算你说得有道理。”萧罗刹靥上笑意更浓,“小后生,我现在越来越确定你是苏渐了。如果不是他,谁人能在我面前这般思路清晰、侃侃而谈?”
“呃……”听得此言,苏渐心中一惊,顿时在心中自责道,“哎呀呀,疏忽了,疏忽了。还是被海水泡晕了,没清醒啊,才犯下这天大的错误!”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他也只有硬着头皮道:“国主说笑了。小人还是想知道,以您的身份,怎么可能仰慕那什么苏渐呢。”
“哈哈,苏渐啊苏渐,你也真是心思缜密啊。”萧罗刹笃定地赞叹一声,便转脸朝旁边一位戎装女侍道,“冰菱,你过来,把左臂露给这人看看。”
“是!”英气勃勃的秀丽女侍走上前来,毫不犹豫地卷起衣袖,将一只嫩藕样的雪白胳膊,伸到苏渐面前给他看。
“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一边叫着,苏渐一边狠狠地盯着女侍的胳膊仔细观察。
“怎么样?”只听萧罗刹道,“本王仰慕苏渐,所谓‘上有所好,下必从之’,你看我的贴身女衞,手臂上也纹了苏渐的头像。”
“是吗……”苏渐一边打量,一边疑惑地嘀咕道,“看起来还真有点像,不过,却显得太大了,看看又不像了。”
“呜呜!”冰菱女衞闻言,一脸愧色,哭丧着脸道,“苏大人,其实本来很像的,可是人家最近没管住嘴,胳膊上肉鼓起来了。”
“原来如此!”到此时,苏渐终于确认了萧罗刹所言不假。于是他立即翻身拜倒,口称“外臣”,不仅承认了自己就是苏渐,还将为何流落至此,大体说了一说。
当然这番叙述中,他和沧雪那亦敌亦友的关系,很难宣之于口,便含糊地带过;而毁掉永寂之矿,涉及天宸阁的最高机密,即使此时面对的是北沧海国之主,他也同样含糊而过。
不过,即使如此轻描淡写,他这一路经历也是惊心动魄:先逃离京华,再深入龙境,又被蛇龙截杀,最后一路北上,扬帆远航,直入魔语海渊,搅出一番天大的动静。到最后,还取道魔界,连闯两道魔界之门,来到北沧海国的万顷海涛上。
这一番经历听下来,别说那些北沧海的臣子们了,就连当世雄才萧罗刹,也听得目眩神迷,恨不能亲临其境。
倾听之时,体态略微丰|满的秀丽女武士冰菱,更是下定决心大力减肥,誓要让胳膊上的大英雄恢复本来面貌。
至此苏渐与北沧海国一众君臣,融洽无间。
苏渐也是颇会审时度势,直到此时,他才跟萧女主提出酝酿已久的请求:“好教萧国主得知,非我顾及个人荣辱,而是那龙囚与我朝重臣勾结,事关重大,在下想亲自审问一二。”
“苏英雄,此事依孤王看,却是不必。”萧罗刹摆手说道。
“嗯?为何?”苏渐一愣,有些惊讶。
“那龙囚,我们已经审问过不下十遍,该问到的都已经问到了。”萧罗刹道,“我们发现,龙囚被遣放前,已被下了秘药,重要之事已经记不清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可惜了!”苏渐闻言,真心觉得可惜。
“也不要紧的,”萧罗刹看着少年,轻笑一声道,“有些事情,审问不审问,已不重要。难道苏英雄会猜不出是谁暗中指使?”
“哈哈!”苏渐闻言放声一笑,快然说道,“国主果然妙言,我也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既然如此,此事便算了。”
“嗯。不过苏英雄,你知道吗?你来的时机太巧了。”萧罗刹面含笑意说道。
“怎么巧了?”苏渐疑惑问道。
“是这样,”萧罗刹面带狡黠地说道,“虽然这龙囚,问不出什么秘密来,但他本身可资利用啊。所以前些天我已放出风声,说逃亡龙贼已入我手,正在大刑拷问,迟早要问出底细来。”
“你猜怎么样?果然有鱼儿上鈎了!我已得到确切消息,有人要来劫狱了,就在今晚!”
“啊?那太好了!”苏渐听得这消息,真个又惊又喜。
“对啊,所以呢,还请苏英雄少安毋躁,今晚就随我一起看好戏吧。”萧罗刹凛然说道。
“嗯?”听得此言,苏渐却是有些吃惊,看着她道,“萧国主,恕我直言,听您话音,难道说您要亲临其地?”
“当然!”萧罗刹干脆答道。
“万万不可!”苏渐连忙急声劝谏道,“君王何起此念?臣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又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国主您万金之躯,千万不可轻蹈险地;万一有何差池,我等简直万死莫赎!”
“哈哈!”萧君嬛见他恳切劝谏,却是爽朗一笑说道,“苏英雄,先不说别的,你看我北沧海在场诸臣子,有一人出声劝谏吗?”
“呃?是啊……”被她这一提醒,苏渐一愣,心想还真是的。
“为什么会这样?”正在琢磨时,苏渐却听萧罗刹笑道:“苏英雄,恐怕你还不知本国主虽名君嬛,却还有个别号,名叫‘沧海罗刹’,或曰‘罗刹女’。”
“有如此别号,你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吗?这等守株待兔,张开罗网,只等奸佞入彀之事,少得了谁,也少不了我萧罗刹!”
“这……”苏渐闻言,一脸苦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见他欲言又止,还想劝说,萧罗刹傲然一笑:“苏英雄,请恕本王冒犯,您当初杀死兽龙咆哮者,固然勇力非常,却不知与真正强敌对战,还是法术更为得力。而本王自幼随宫廷名师精习火灵奇术,可谓造诣非凡。区区劫狱者,对本王来说,不在话下。更何况,我已布下天罗地网,全然无忧,你不必多虑。”
“原来如此。”苏渐听她这般说,再转脸朝左右看看,见那些北沧海的文臣武将脸上,都是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样子,便也不再坚持,相信了萧君嬛的话。
安心之时,苏渐又听萧罗刹和蔼说道:“苏英雄啊,其实你我一见如故,不必虚礼。我叫你苏渐,你叫我君嬛即可。当然,如你愿意叫我‘罗刹女’,我也是十分高兴的。”
“好吧。”苏渐这次没有再坚持。经过刚才这番对谈,他也看出来了,这位萧国主英姿飒爽,性情爽朗,绝非虚头巴脑、纠缠表面文章之人。
当然,当时顺口答应,感觉好像自然而然;等他被安顿到驿馆,再回想起先前之事时,想到一国之君竟让他直呼其名,甚至是草莽别号,对比华夏故国的情况,苏渐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苏渐住下的驿馆,正在北沧海国京城沧海城中;随王伴驾回返沧海城时,苏渐才知道,刚才和萧罗刹初次见面的简陋草亭,竟然算她的一处行宫……
因为夜里还要参加诱捕行动,回到驿馆安顿下来后不久,他只是草草地用了晚饭,然后便由冰菱女衞领着,前去天牢附近一同守候。
北沧海国的天牢风貌,也和华夏国的完全不同。当苏渐第一眼看到天牢时,还以为这裏只是一处兵营。
反覆确认后他才知道,原来用几道木栅栏围起来,上面再盖些木梁茅草顶的围栏,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天牢。
当然,别看沧海天牢造型近乎马厩,实则防备森严。
向晚的日光中,苏渐看见囹圄中的罪囚们,脚上全都戴着钢铁镣铐,并且用铁链固定在深入地下的坚实铁柱上,整个活动范围由铁链长度控制,最多不过半个房间的距离。
这种情况下,即使牢房只是围栏,囚犯们想要逃跑,也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苏渐第一眼的误解并没有错,这些天牢全都在兵营之中,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军营帐篷,更外围还挖着像护城河一样的壕沟,因为离海近,全都引满了海水,看上去极为深邃宽阔。
这样一来,囚犯们简直插翅难逃。
当然,为了引诱劫狱者前来,萧君嬛这几晚特地进行了准备,整个天牢区域外松内紧,以免吓跑了劫狱者。
所以这些天来,环绕天牢的军营中,大多数沧海国官兵,都以各种理由开出军营;大部分营房帐篷现在都空空荡荡的,只在一些关键位置的营帐里,埋伏着沧海国一等一的好手。
尽管如此,监禁龙族逃亡者的天牢,还是处在整片区域的中央。这是因为一开始,萧罗刹并没有想到守株待兔的计策,因此毫无疑问地把龙囚放在天牢最当中。如果这时候把龙囚移到外围,痕迹就太明显了,绝不可取。
当苏渐到来后,他被特地安排在龙囚监牢附近一处牢狱中。
当然,为了今晚的行动,这裏和周围其他几处牢狱一样,原先的囚犯全都被暗中转移。
本来苏渐还怀着一丝期待,但进了这牢狱后,发现这儿虽然视野很好,却很不利于隐藏。
见得如此,苏渐立即明白了萧罗刹的用意。
今晚,女国主摆明要在他这个华夏异国人面前,好好显示一下沧海国的实力,根本就没想让他动手。
事实上,这时候他回想起萧罗刹和冰菱女衞今日几次有意无意的叮嘱,便终于明白了,其实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确让他今晚只需袖手旁观便好。
明白了这一点,苏渐心说,看来对自己的传闻事迹,沧海国主和她的近臣们还有些不服气;和国内一些人一样,他们也只当是自己运气好。
也许,他们这样的想法,在亲眼看到自己年纪不大后,就变得更加强烈和笃定了吧。
想通这一点,苏渐只是一笑,并不如何放在心上。毕竟客随主便,那今晚就按主人的意思,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单纯的看客吧。
打定主意,苏渐便拖着脚下虚设的铁链,“哗楞哗楞”地走到牢房围栏旁,耐心地寻找到一根还算干净的柱子,背倚着它,坐了下来。
等待的时光,颇为漫长。
苏渐清楚地记得,自己随冰菱进入天牢区域时,已是酉时;若在华夏国中,酉时已经太阳西下,暮霭四起,眼看就是夜色深沉。
苏渐以为不用等太久,天就会全黑。
谁知道,他倚靠在围栏上,闻着难闻的牢狱气息,又等了几乎一个时辰,几乎快到戌时之中时,发现那太阳还高高地挂在西边离地两三丈的地方。
不仅如此,本应昏暗无光的夕阳,却光华四射地照着天牢,将四处照得明晃晃的。见得如此,苏渐不禁一声苦笑。
“哎,是我傻了。”他心想道,“我忘了这北沧海国在极北之处,日落自然是极晚的。早知道如此,先前还不如跟冰菱姑娘说说,我晚点再来报到。”
当然这也就是想想;为了不露出马脚,即使自己只是看客,也要提早进入阵地的。
等待得百无聊赖之际,他便忍不住东张西望。
当他望着在不远处潜伏着的萧君嬛时,这位沧海国主就对他报以自信矜持的微笑。
当他望着女王近衞冰菱时,这小姑娘就羞红了脸,先是下意识地把脸别过去,过了一阵后又忍不住转回来,和他羞涩地对视。
见得如此,苏渐不敢向她多看。
于是他又把目光看向远近那些囚牢,心中情不自禁地赞叹:“还别说,难怪这女王陛下威名在外,就这些埋伏暗桩的位置和伪装,以及远射和近攻的巧妙搭配,就算咱的轩辕大统领亲自来布置,也不过如此吧。”
做出这样的评价后,苏渐便确定,今晚自己真的只是看客了。
确认抓捕不成问题后,苏渐便心想:“说真的,我也很好奇呢,来救龙囚的人究竟会是谁?听萧罗刹的意思,来人竟好像还不是龙族,居然是我们人族之人。”
“啧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意思了。我倒要看看,是哪路英雄好汉,不仅勾结龙族,还有心情来陷害我这么个小小的玄武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