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魔族意图通过的幽冰之门,屹立于冰海雪渊的冰霜之中。虽然以门为名,它的样子却和世间寻常门户截然不同。就如其名,幽冰之门像一块巨大的椭圆形冰片,散发着幽蓝之光,直插在冰丛霜海中。
虽然离近了,苏渐看到幽冰之门高达十数丈,但之前远望时,他觉得幽冰之门像一只竖放着的幽暗眼睛。
这还是苏渐第一次看见真实的魔界之门,很想好好研究一下,但可惜的是这时候没有时间,他甚至都来不及担心冲入魔门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就被尘魔们裹挟着冲散数量不多的魔门龙族守衞,一鼓作气地冲进了幽冰之门。
虽说世间魔界之门多种多样,各有奇特的属性;但作为龙族立下的魔界之门,幽冰之门严格遵守着基本的规则:魔族只能进,不能出。
所以,这时无论苏渐、尘魔,还是龙族追兵,要进入幽冰之门都毫无阻碍。
还和刚才到达魔门前一样,苏渐第一回踏足魔界,很想好好考察一番,但很可惜,时机不对,他继续被尘魔们裹挟着到处逃窜,躲避后面紧追不舍的龙族追兵。
进了魔界,自然有不少本就在那里的魔族人前来帮忙。但不幸的是,一来此时魔界中冲破龙族封印的魔族人并不多,二来幽冰之门的地理位置在魔界中也太过偏僻,所以零星的魔族人冲上来阻挡追兵,简直是螳臂当车,根本挡不住沧雪这群人。
眼看这群龙族战士横冲直撞,特别其中还有个绝美龙女如同杀神,难以抵抗,不少魔门附近的魔族人也顾不上什么义气了,发一声喊,四处逃散。
对苏渐来说,这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先前他和尘魔们的约定,也只到顺利进入幽冰之门为止,有谁能想到沧雪和龙族守衞们如此疯狂?还真的追进魔门来了!
要知道近一百多年来,龙魔二族间已经形成了一个客观上的惯例:魔族被封印在魔界之中自安天命,龙族绝不会踏足魔界之内。
苏渐疏忽了这一点,结果那些尘魔们还特别遵守契约,进了幽冰之门后,也和那些魔族土着们一样,发一声喊,各自逃命去了。
这时候,本来人头攒动的逃亡人群,只剩下尘魔族长痕天,还忠实地追随着苏渐。
尘魔族长的忠诚,绝对值得尊敬,但这时候对苏渐来说,绝对不值得欣慰。
痕天的首领身份,已经让他很招追兵的“关照”了;再加上那几圈环身飞绕的金色尘沙,又绝对醒目,跟在苏渐旁边时,导致苏渐无论怎么施展玄武衞伪装潜藏之术,龙族追兵们都能一眼找出他们的去向。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魔门附近缭绕游移的链状魔界迷云勉强掩护了苏渐,他早就被沧雪等龙族追兵给看穿了。
虽然如此,苏渐觉得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被痕天害死。于是百忙之中他跟痕天招呼一声,就朝痕天相反的方向跑掉了。
分头行动后,苏渐果然觉得身后的追兵变少了。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便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也许,对别的龙族追兵来说还好,但对于沧雪而言,苏渐手中这把黑窟窿一样的永寂之刃,恐怕比尘魔族长的灿烂金沙,还要招惹她的注意。
于是,作为追兵中最恐怖的存在,沧雪这时候竟抛下痕天,死死地缀在苏渐身后,紧追不放。
“晦气!”察知这一点,极力逃窜的苏渐心中悲愤想道,“好你个沧雪,女儿家家的不在家缝针刺绣,吟诗抚琴,居然学这般舞刀弄枪,只管紧追我不放!”
仓皇逃窜时,苏渐偶尔回头望望,眼见得沧雪追得越来越近了。
苏渐此时万念俱灰,心说要是被沧雪追上,看到自己拿着永寂之刃,那就完了。
到那时,无论沧雪对自己有没有情意,在这样天大的事情面前,她也完全不可能原谅他。
想到可能的后果,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握着永寂之刃的手心,冒出了冷汗来。当然因为永寂之刃的奇特属性,他手心的汗珠刚一冒出,就被兵刃吸收,消匿无形。
心知不妙,苏渐也拼尽了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没命地往旁边岔路中逃窜。本来魔界阴森诡秘,苏渐情况不明,不敢随便乱走,但这时候火烧眉毛迫在眉睫,他已经顾不得了。
只可惜窜入岔路,也只能让沧雪追上的时间稍稍延后,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而且魔界地形诡秘莫测,眼前奔跑的这些沟壑道路,如同迷宫一样。
苏渐非常担心再这样跑下去,没被沧雪追上,却碰到可怕的魔界怪物,或是掉进毒水沸腾的魔渊里。
但这时候他也没什么招数了,只能疯狂而又麻木地朝前跑,能拖延一时是一时。
正在末路穷途时,当他拐过了一道黑漆漆的魔岩后,却忽的迎面碰上一人。
慌忙逃窜中,苏渐来不及看清对面是谁,但想想也知道,在这儿能碰到的,肯定也是魔族人了。
这时他的战斗本能还在,感觉到前面路上有人影拦路,立即挥起永寂之刃,朝前面这魔族人挥舞,想恐吓他赶紧闪开让路。
本来只是作势恐吓,永寂之刃离路上那魔还远,但他才举起刀,就只觉得迷雾中一只环形黑影飞来,势若暗夜蝙蝠,很快只听“当”的一声,就将苏渐的永寂之刃荡开了。
“哎呀!”见得如此,苏渐立即放下轻视之心,真正动了战意。他收起永寂之刃,抽出血歌剑,飞身而起,朝那挡路的魔族人杀去。
源自雷冰梵的高超剑技,让苏渐这奋力一击仿佛一道血色闪电,直扑那拦路的魔族之人。
但很快,预想中的魔族人说了一句话,让飞身如电的少年立即硬生生地停住身形。
“大哥,是我,我是亚飒!”
迷雾中,倏然传来的话语,不仅让苏渐生生地收住了攻势,还让他在落地的一瞬间,忽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此时迷雾散去,那挺立于魔路之人,不是亚飒是谁?
好友重逢,固然让苏渐欣喜感动,但他很快就面露疑惑,问灰发少年道:“亚飒,你怎么会在这裏?”
“来这裏,是受先生指引,”亚飒依旧那般阴柔地答道,“先生说,要解我身心困苦,便来这裏。”
“先生?”苏渐一愣,“是谁?我们灵鹫学院的教习吗?”
“不是。”亚飒摇了摇头,“是我和你们分开后碰见的云游天下的高人。”
亚飒对“先生”之事显然不愿多说,略略解释后,他便神色一黯,用忧伤的语调说道:“苏兄,上次分别时,我愤怒之下,跟你们说了一些过头的话,实在对不起。”
“说这些干吗?都是兄弟!”苏渐立即摆摆手道,“况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亚飒,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亚飒一愣。
“我正被人追,你帮我带着这个快点离开这裏,找到机会就立即将它销毁掉!”说着话,苏渐就把永寂之刃交给了亚飒。
“这……好奇怪的兵刃,简直闻所未闻。”亚飒看着苏渐递到手中的兵刃,眼神十分惊奇。
“快走吧!”苏渐转过头,侧耳听着来路上的动静,焦急催促道,“亚飒,别感叹了,听我的,赶紧跑。一待走远,就把它给毁掉!”
“可是,苏兄……”亚飒还有些犹豫。
“别耽搁了!”苏渐见状焦急叫道,“有什么难舍的?你我这么多年兄弟,分开后居然能在魔界再次碰到,就说明我们缘分何等深厚,就算今日再别,也能很快见着。到那时,我还有些非常重要的好事要跟你说。现在,快走吧!”
“好!”听他这么说,亚飒不再犹豫,立即带着永寂之刃转身跑掉了。
耽搁了一会儿,沧雪很快就追近了;就在亚飒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远处的迷雾中时,沧雪婀娜的身形,就出现在苏渐的背后。
“怎么是你?”显然沧雪没想到自己一直紧追不舍之人,竟是苏渐。
她有这样的错觉,倒不是眼神差,而是苏渐刚才一路奔逃时,百忙中还记得利用血歌姬的幻术,给自己身上加了一层能引起视觉错乱的无形伪装。
“当然是我了。”苏渐神色如常道,“刚才我一直跟着一个尘魔,他竟拿着你的永寂之刃。”
“啊?你也看到他了?”沧雪立即怒叫道,“好个可恶的家伙,害得我们两人追得这么辛苦!”
“我可没追。”苏渐语气冷淡道,“反正你铸造永寂之刃,是用来对付我们人族的。”
听他此言,沧雪看着他,忽然说出一番让苏渐颇有些意外的话来:“苏渐,情况紧急,来不及跟你多说;但请相信我,永寂之刃回到我手中,比落入魔族手里好。”
“真的?”苏渐怀疑地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沧雪看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
“好像还真没有。那好吧,他朝那边跑掉了。”苏渐朝亚飒离开的相反方向一指。
“太好了!”沧雪欣喜叫道,“咱们快一起追过去!”
“你追吧,我就算了。”苏渐摇摇头道。
“你还是不相信我!”沧雪怒道。
“真不是。”苏渐苦笑道,“龙巫大人啊,我哪比得上你?刚从永寂矿洞追到那个奇怪的门,再跑到这裏,别说追了,我现在连走路都困难啊。”
“那好吧,”沧雪关切道,“你待在这裏别动,我去追就好。你赶紧回复力气,保护好自己,小心别被这裏的魔物伤着。”
“知道,那你也小心。”苏渐带着一丝惭色说道。
他脸上这缕惭色被沧雪捕捉到,于是龙女说了句:“你不用惭愧,毕竟你只是人族,比不上我的。”扔下这句话后,她便如一阵雪风般,朝苏渐指点的方向飞速赶去。
沧雪这句话,看似歧视,但绝对是真诚的安慰之语。
对这一点,苏渐并不会误解。但正因如此,他脸上愧色才更浓。
魔界的迷雾里,他朝沧雪逝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龙女啊龙女,我惭愧的,可不是力量不如你……”
这般自语时,他再想想她刚才的关心话语,不由得表情复杂,心中挺不是滋味。
“沧雪,对不起,”苏渐心想道,“你不要怪我,两族相争,容不得半点留情。真的有点可惜,你我互为敌族,如果不是这样,咱俩至少,会是很好的朋友……”
在原地停了一阵,苏渐便想按先前尘魔族长痕天所说,去寻找通往沧海国海域的魔界“幽乱之门”。但不知怎么,他始终有些放心不下亚飒。如此踌躇再三,时间就被耽搁了。
魔界阴云弥漫,浓重的云霾里不时闪现血色的闪电,让整个魔界的天空如同一张狰狞的魔鬼巨脸。
当苏渐终于下定决心,要自己一个人通过幽乱之门,先回到人世再说时,却看见沧雪又如一阵风般从迷雾中跑回来。
见得如此,苏渐有些后悔自己的犹豫;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他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明知故问道:“追到了吗?”
“没有。”沧雪一脸沮丧道,“我的回风舞雪身法极为快捷,竟然还是没追上他。这下可惨了。”
“惨?”苏渐一愣,忙问道,“不过就是区区一个兵刃吗?即使是永寂之矿做的,丢了又能怎样?”
“你不懂的。”沧雪摇摇头,神色凝重道,“永寂之刃,永寂之矿铸就,念及飞鸟无风托翼坠落之事,我们本以为只是寂灭风之灵力。没想到锻造出来后,我便已经觉得不对。”
“刚才一路追杀叛乱尘魔,我终于确认,若是让永寂之刃流向世间,将带来无尽的灾难。因为,它寂灭的可不仅仅是风之灵源,而是世间所有灵力之源!”
“什么?”苏渐吃惊地叫起来。
“你也惊诧是吧?”沧雪一脸忧色地说道,“若让永寂之刃流向心机叵测之人,特别是嗜好毁灭的魔族手里,很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灾劫;说不定,世间灵力之源可能会因此逐渐消亡。”
“苏渐你应该知道,我们所用灵力,其实都来自天顶星海晶河的能量,正因有无数看不见的力量之灵在飞舞,我们才能运用各种灵术。而寂灭之刃,能将它们无差别地消除。”
“更要命的是,先前我只是稍稍使用,便发现永寂之刃竟然近乎魔道,能够影响和控制使用者的神智,说是‘魔刃’也不为过。而且我已看出,使用越多,受控就越严重,最后魔刃的拥有者,也不知会滑向什么样的深渊。”
“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了,永寂之刃回到我的手里,有百利而无一害,因为我已经决定将它毁掉!”
听到这裏,苏渐忽然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他才目光闪烁地开口:“沧雪,也许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个尘魔可能也会察觉到问题,然后将它毁掉。”
“没用的。”沧雪还是摇摇头道,“非我大言,除非那魔族人的灵法修为能到我这样的地步,否则怎可能抵挡得住诱惑?”
“更何况就算他幡然醒悟,想毁掉兵刃,恐怕也做不到。你们人族不是有句俗语吗?‘解铃还须系铃人’,永寂之刃由我铸就,自然由我销毁最好;除我之外,想毁掉它谈何容易?”
“啊……你怎么不早说!”苏渐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早说也没有用。”沧雪落寞地说道,“反正我也没追上那个夺刀的尘魔。”
“不一定的。”苏渐道,“我帮你去找找,说不定能找回来。”
“没用的。”沧雪摇摇头。
“相信我。”苏渐坚持道,“鱼有鱼道,虾有虾道,你找不到,说不定我就寻着了呢。”
“好吧。”沧雪看着他道,“不管如何,你自己要保重。”
“好!”苏渐答应一声,立即转身朝远处飞奔而去了。
当然,为了不让沧雪看出来,他离去时的方向,和刚才给沧雪指点的保持一致。不过当他离开了龙女视线后,立即调整方向,展动身形,朝亚飒真正离去的方向追去。
在追赶亚飒的过程中,苏渐也在内心紧张地思考刚才沧雪说的话。
他不是没想过,沧雪可能在虚言骗他;但察言观色,龙巫女的神情不似作伪。况且两人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同样的事情也许自己对沧雪干得出来,反之却不太可能。
坚定了判断后,苏渐追赶的步伐就更加快了。
让他挺高兴的是,顺着亚飒离去的方向追赶,没用太久时间,还真让他在一处嶙峋嵯峨的血色魔岩旁,发现了亚飒的踪迹。
很显然,以亚飒的功力,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来到魔界这裏,但之前的历程肯定让他消耗很大。于是此刻他正抱着永寂之刃,在这处血色魔岩旁休息。
“亚飒!”还没走近,苏渐便大声叫道。
“苏渐?”亚飒好似吃了一惊,回头看见苏渐赶来,便连忙道,“苏兄,我正试着毁掉它,没想到太难了,无论我用哪种灵鹫学院中教的法术,竟都丝毫动它不得。”
“果然如此!”听了亚飒这句话,苏渐对沧雪之言更加坚信不疑。
于是他快步走到亚飒面前,快语说道:“亚飒,事情有变,永寂之刃还是交给我吧。”
“嗯,这是永寂之刃?”亚飒一愣道,“苏兄,发生什么事了?”
“情况紧急,”苏渐回头看了看来路,焦急道,“来不及多解释了,总之先把刀给我,我知道怎么将它毁掉。”
听得此言,亚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苏兄,为什么一定要将它毁掉呢?”
“嗯?”苏渐一愣,奇怪地看着亚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