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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阿倍仲麻吕(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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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逸势啊,我觉得有点儿伤脑筋……”

空海说得莫名其妙,却一脸认真。

逸势则一脸莫名其妙,却认真地回望空海。

一灯正燃,映照在空海的脸上,火红摇晃。

“怎么了,空海?”

“事情不像我估计的那般顺利。”

“什么事?”

“种种事。”空海叹了口气。

“那是当然的。”

“没错,诸事不顺是理所当然,顺利的本来就很少。”

“大抵说来,你能力比别人强太多了,所以会认为事情应该顺利进行。对别人来说,进展不顺才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吧。”

“空海,你这么正经八百地点头,会让我觉得很困惑。太正经了,根本不像你。”

“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回换逸势神情严肃。

“逸势,看样子,过去的我,好像自以为深谙人心。”

“是吗?”

“无论人家想做什么,我总认为,反正脱离不了这天地间的事。”

“……”

“却没想到,人竟然这么有趣。”

“有趣?”

“噢。”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人很有趣。”

“我倒觉得你是在说,人很难以理解。”

“也没错。人啊,因为难以理解,所以有趣。”

“什么?!”逸势不解空海话中含意。

“逸势,我啊,过去动用种种小聪明。现在想起来,那是因为我一直误以为自己深谙人心。”

“你耍了什么小聪明?”

“比如说,藤原葛野麻吕的事。”

“你对那男人做了什么吗?”

“那男人回日本时,我向他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我说,既然大唐天子驾崩之时,日本国使节正好在大唐,你们应该不会就此了事吧?可不能让吾国天皇蒙羞啊!”

“你是说,德宗皇帝驾崩这件事吗?”

“正是。我的意思是,藤原葛野麻吕回日本国后,朝廷再派遣使节,换上庄重的衣冠,以得体的礼仪吊唁,这样做比较好。”

不消说,日本国遣唐使这回并非为吊唁而来。

简单地说,遣唐使带着日本当地名产,前来大唐朝廷致意,留学生则是为学习大唐文化而来。就在此时,大唐皇帝驾崩了。

遣唐使团团长藤原葛野麻吕虽出席了大唐天子的葬礼,表达了吊唁之意,此举却非日本国正式吊唁。

如空海所说,日本朝廷应该再度派出代表天皇的使者,前来表达哀悼之意,才合乎这时代的义理。

然而——

“这事有什么问题吗?”

“顺利的话,一或两年后,日本就会派遣吊唁使者前来大唐。”

“……”

“到时候,我打算随那艘船回日本去。”

“回去?”

“嗯。”

“你是认真的?”

逸势大声追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空海和逸势,预定留唐二十年,各自学习密教和儒教。

因此,两人各自募集了足够二十年生活的费用,来到了大唐。要是他们只待一两年,不仅违反约定,回到日本还可能被判刑流放。

“我本来就打算如此。”

空海满怀愧疚地搔头说。

“密教的学业怎么办?只在这儿两年,你有办法完成吗?”

“我会设法完成。”

“怎么做呢?”

“或许如同我所提过的,我打算先打响名声,让大家都知道来自倭国的僧人空海是个能力不错的家伙,然后再去求见青龙寺惠果大师。”

“这样做,二十年就能缩短为两三年吗?”

“大概吧。”

“大概?”

“逸势,我带来可以在此生活二十年的费用。要是我在两年内把钱花光,你认为事情会变得怎样?”

“两年内花光?”

“我本来想,如果惠果大师愿意卖给我密教,那也行。”

“把密教卖给你?”

“嗯。我打算用那二十年的资费,向惠果大师买下密教。”

“……”逸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逸势,你听好。不管用钱买或凭一己之力学成密教,起初我真的认为,只要惠果大师同意,我也同意的话,怎么做都无所谓。”

“当真?!”

“归根结底,密教本来就是这样。只要师父有心传承给弟子,不管用钱买或用偷的,我认为都无所谓。正因为接受的这方存有自信,所以无论师生之间涉及金钱或其他,弟子也能完全学得密教。”

“噢……”

“你想想看,如果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年,二十年后,谁能保证我可以重返故国?”

“噢。”

“阿倍仲麻吕大人最后不就是客死异乡,没能回到日本吗?”

“嗯。”

事实上,翌年春天,遣唐船以吊唁的名义再度前来大唐。之后,遣唐使就被废止了。

空海可说是具有先见之明。

“如果二十年后还可重返日本,那时我已五十岁了。我的余生若还有十年,我又能在国内做多少事?大概做不到我想做的一半吧。”

“你想做什么事?”

“这……”空海伸出指尖,搔了一下自己的鼻头,说,“我想把日本变成佛国净土。”

“佛国净土?”

“我想用密教对日本下咒。”

“十年工夫不够你做吗?”

“不够。”

“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只要梵语学完,我就算准备齐全了。接着,就看惠果大师那边的准备,到底齐全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让惠果大师那边做好种种准备,用来判定我是不是一个适合传承密教的人。”

“你这家伙真是异想天开。”逸势似乎连目瞪口呆的心理准备也没有,“空海啊,你刚刚这番话,千万别对他人说,就只能对我……”

“所以,我只说给你听,从没透露给别人知道,往后也不打算再提了。”

“噢……”逸势凝视空海,语带叹息地说道,“你真是令人无法捉摸。”

“总之,先前的我,总认为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嗯。”

“可是,逸势,人就是这么有趣。”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改变看法了。现在我认为,我过去所施弄的种种小聪明,对人或说对人心这种有趣的存在来说,可能是一种多余的浪费。换句话说,我太傲慢了。”

“你以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简单地说,我正在考虑,也不必勉强硬赶着回日本。”

“是吗?”

“我正在想,如果早回去,也行。相反,回不去就回不去,那也无所谓。”

“……”

“这个长安城,是个人种大熔炉啊。”空海用力地说,“在长安这个有趣的人种大熔炉中,结束这一生也是挺有趣的吧。”

完全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说到此,“扑通”一声,不知何物自天花板掉落到地板上。

逸势朝该处望去。

“是种子?”空海低语。

某物掉落的地方,有一株绿色小东西伸展开来。

是植物的芽。

新芽很快伸展开来。

一片、两片、三片……叶子愈长愈多,也愈长愈大。

叶子沙沙作响逐渐茂密,仔细一看,叶影下有个花苞。眨眼之间,花苞渐次膨胀起来。

“喂,空海你看!”逸势叫道。

此刻,花瓣已幽幽绽放。几次呼吸之间,饱含湿气的花瓣已恬静地开放出又大又艳的红花来。

原来是一朵沉甸甸的大红牡丹。

“空海,有人!”逸势高声尖叫。

定睛一看,一个拇指般大小的老人,正襟危坐在方才绽放的花瓣中,正仰望着空海和逸势。

毕恭毕敬地向那老人行了个礼,空海镇静地说:“丹翁大师,久候大驾光临。”

“丹翁?”逸势重新探看花瓣,只见那丹翁仰望二人,一脸微笑。

“我们已中了那家伙的法术了吗?”逸势惴惴不安地问道。

“逸势,我们就好好接纳丹翁大师的盛情吧。”空海脸上也浮出微笑,转向丹翁问道,“是我去找您,还是您移驾过来?”

“空海,你想来吗?”

“在下乐意得很——”空海慢条斯理地起身。

“喂、喂……”逸势略微躬腰,呼唤空海。

“逸势,你也来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说让我来,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啊?”

“你先起身,站到我身旁,闭上双眼。”

空海说毕,逸势提心吊胆地起身,站到空海身旁。

空海握住逸势的手。

“闭上双眼。”

“噢。”逸势闭上了双眼。

“听好,我说走时,你什么都不要想,跟我一起向前跨两步就行了。”

“嗯。”

“听好,走……”逸势被空海挽着手,向前跨出一步、两步。

“现在,睁开眼睛。”

听从空海的吩咐,逸势睁开双眼,人竟已在那牡丹花瓣之中了。

如同屋舍般巨大的牡丹花中央,空海和逸势并肩伫立。

两人前方,丹翁坐在花蕊粉末散落的花瓣上面,静望着空海和逸势。

漫天的红光轻轻地环绕着两人。

对面隐约可见方才空海房间的模样。

空海在丹翁面前缓缓落座。

逸势也学着空海,坐到他身旁。

“我正猜测,大师今晚可能会出现。”空海向丹翁说。

“哦,为什么?”

“李香兰宅邸遗失了晁衡大人的信件,此事莫非是丹翁大师所为?”

“哈哈!”丹翁开心地笑道,“你都知道了?”

“得知信匣里的东西不见时,周明德惊讶万分,那时我就猜测,应该是丹翁大师了。”

“的确,那封信已落入我手中。”丹翁左手伸进怀中,取出一轴信卷,“就是这个。”

丹翁将信卷递给空海。

“依照约定,我想请你为我读信。”

逸势一听此言,惊讶地望向空海。

“喂、喂,空海,所谓约定,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约定,只要丹翁大师能拿到晁衡大人的信,我就要为他读信。”

“什么?!”

“待会儿我再向你详细说明。”

空海视线自逸势转至丹翁身上。

“拿去吧,空海。”

空海伸手接过丹翁递来的信卷。

信卷贴着题署的纸签,上面用大和语写着一行字:

奉玄宗皇帝之命,倭国遣唐使阿倍仲麻吕携太真殿下共赴倭国。

纸签文字是以汉字为发音记号的万叶假名。

从旁探看的逸势当然也可以看到那些字。

信卷外面以麻绳捆绑。空海仔细解开麻绳,慢慢打开信卷。

信卷上写的,是发生在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之间的离奇故事。空海以清晰的思路,开始念出那封信。

【二】

阿倍仲麻吕的信。

太白大兄足下:

尽管在下才疏学浅,基于下列理由,我仍决意写下这件事。

下面所要叙述的,虽是我个人亲身经历,却也是值得记录的、不可思议的奇幻之事。另者,我且认为,若不写下来,这件事将随相关人士之死,全部埋葬于历史的阴暗中。

此事诚为大唐帝国的巨大花影,乃一朝之秘事,即使如我,也难以窥知其全貌。

我只知道,诚如上述所言,如果我不写下来,这令人惊叹之事将自世间消失不见。至于事情全貌,现在只能凭人想象了。但我认为,即使是故事的一部分,只要能撰写成文,仍有其一定的存在意义。

更直率地说,无论如何我都得写下这件事,因为此事与大唐最高权力者的秘密相关,而我正是涉入其中之一员。对我而言,无法透露给任何人知道而撒手人寰,那将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此种心情,大兄应该可以理解吧。

你读到这封信的机会有多大?我完全不知道。就算有机会吧,也不知道你能否读懂日本国的文字。或许你没办法读,但我仍然想用以你为收信人的形式,写下这封信。

请原谅我,必须以即将遗忘了的故国文字书写这封信。以此种文字形式来揭露大唐帝国的秘密,实感歉疚。原因是我记录此秘密的目的,纯粹是我无法将之埋藏在内心之中,而不是为了让谁阅读而写的。

大唐国内能读通这封信的人,或许很少吧。我想,在你如今所在的当涂县应当也没有这样的人。但即使如此,这封信,我还是要以你为收信人。

以日本语言书写这封信,牵强附会地说,是因为吾国与此事未必完全无关。

以大兄为收信人,则因你与这件事多少也有些牵连。

玄宗皇帝、肃宗皇帝均已驾崩,高力士也不在人间了。不仅此事件的当事人,就连你我及稍有瓜葛的许多熟识,也都将依次告别人世。

算一算,我也已六十二岁。

来日毕竟无多矣。

唉——如此动笔写信,我才发现,竟然有这么多话自我内心絮叨吐出。

我曾一度返回日本国未果,而又踏上这块土地。这或许是天意安排,要我写下这封信吧。回到长安后,我即拜读了大兄所写的《哭晁卿衡》诗。

你我相遇,究竟是何时呢?

记忆所及,当系天宝元年的事。

你因与高力士不和而离开长安,是在天宝三年。仔细数算,我们已有十八年未曾谋面了。

与你在长安共度的时光,不过两年光阴,现在却还能持续如此书信往还,对我而说,诚属侥幸。

你在长安之时,彼时的长安,恰如一朵盛开的大红牡丹,尽情灿烂绽放,散发着芳香气息。

天宝二年晚春,你被皇上召唤至兴庆池沉香亭,一挥而就写下《清平调词》。当时,玄宗皇帝五十九岁,我四十三岁,你也同样是四十三岁。

芳龄二十五的杨贵妃,在我们看来,美得近乎妖艳。诚如你诗中所言,我也认为将贵妃比喻为花,实不如以看到花时便想起贵妃的比喻,更恰如其分。

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许多事都已消散,印象也模糊不清。唯独配合《清平调词》妖娆起舞的贵妃舞姿,至今回想起来,犹然历历在目。

以下我要说的,即是有关贵妃之死的事。

再次请你原谅我执意以你所不熟谙的日本国语言书写这封信。

远离故国已四十五载,我在大唐的日子,是在故国所经历的岁月的三倍。我的父母早已双亡,应该也没人会想起我了。然而,年老迟暮的我,日夜萦绕心头的却都是故国之事。

我想,在此有生之年,大概不可能重新踏上故土了吧。

或许,这封信上所写的事,正是我回归故国的最后一次机会。

所以,我用即将遗忘的日本国语言写这封信,也正因为我可以借此书写,再次细细追怀故国之事。

读过这封信后,你若想通知谁,悉听尊便。关于这封信,我对你一无所求。

无论是未读,还是读过了,总之,这封信,你要烧毁或脱手,均无所谓。

只要能写下这件事,并寄给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三】

有关安禄山之乱的原委,实不必由我赘述。

比起如此之我,总有一天,史家会以如椽大笔汇整记录下这段历史。在此,我只想说说,安禄山之乱的幕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时当天宝十五年正月。

此消息一传来,玄宗皇帝激怒非常。已经七十二岁高龄的他气得浑身发抖,自御座上站起来,咆哮道:“我要杀了这男人!把他斩首示众,盐渍尸体,喂给狗吃!”

向来亲赐恩宠的那杂种胡人,竟然自封皇帝,改国换号,昭告天下。如今,安禄山已非单纯叛军首谋而已。他要推翻玄宗皇帝,取而代之,成为一方雄主。玄宗皇帝之愤怒,我完全能够理解。

彼时,我职司秘书监,不时与玄宗皇帝碰面,因而亲眼见证他怒不可遏的场面。

“那个男人,”皇上如此称呼安禄山,“那个男人,还曾想当我的养子!”

事实上,我也知道,安禄山成为杨贵妃之养子后,和皇上曾有段和乐相亲的时期。

“那畜生,打算对养父恩将仇报吗?”

勃然大怒的玄宗皇帝气得甚至想披挂亲征,我仿佛见到尚未与杨玉环相遇之前,那久违的英武皇上。

正月将尽之际,传来安禄山病重的消息。我心中暗忖,这场叛乱早晚会平息。然而,情况并非如此。

六月十日,哥舒翰率领士兵二十六万六千人冲出潼关,于灵宝西原遭遇安禄山麾下的崔干祐,双方展开了一场激战。

然而,战事仅此一日,哥舒翰二十余万士兵全数溃败。

消息传至长安,引起强烈的震撼。

之后,玄宗皇帝决心弃守长安,避走蜀地。

我收到避难的消息,是在十三日拂晓之前。

传旨使者告知一刻钟之后将撤离长安,前往蜀地,要我赶快准备。

此行只准携带必要物品,不得通知任何人,务必紧守秘密——使者又说。以玄宗皇帝、杨贵妃为首,一行人包括贵妃之姊虢国夫人、宰相杨国忠、高力士、韦见素、魏方进、亲王、妃嫔、公主、众皇孙,以及龙武将军陈玄礼所率领的禁卫军,总计三千余人。

居住于宫外者,即使皇亲贵族,也不得告知原委,全数秘密迁离。

天色尚暗之际,我们一行人已聚集在延秋门前广场。

玄宗皇帝骑马,杨贵妃乘轿。

我也骑马,其他人几乎都是步行,包括皇亲贵族、侍女、家眷、宦官以及士兵们。

细雨霏霏中,队伍出发了。

每个人脸上均浮现出不安的表情。除了宫中人士,无人知晓御驾出行之事。来自倭国的我混杂其间,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啊。

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出宫的我,内心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对留下的众人深感愧疚。这些人当中,有许多都是我的挚友或曾经关照过我的人。

虽说时间仓促,事出无奈,此事却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倘若日后再有机会重返长安,大概也不能像从前一般互相往来了吧。

早朝进宫的官员看到悄无一人的皇宫时,必定要大惊失色。

事实虽如我所料,那天宫里却也发生了一件我意料之外的事。

日后听人转述,据说,首先掠夺空荡荡的宫廷财物的人,既非安禄山,也非安禄山的士兵,而是与我们关系密切的人们。

他们由于遭到背叛而愤怒、惶恐,面对堆积如山的财宝,抑制不住心中翻搅的欲望,确属情有可原。我们实在无法憎恨任何人。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们便抛弃了他们。

我们一行人渡过架设在渭水上的便桥。

那时——“为避免追兵赶上来,把这座桥烧掉吧!”宰相杨国忠正要下令士兵如此做时,玄宗皇帝本人却出面制止了。

“烧掉这座桥,追兵或许赶不上来,可是,百姓们也要逃难时,没有桥该怎么办?”

因为皇上的这句话,桥未被烧毁。遭逢乱世,终于又让皇上恢复了昔日的仁心。

然而,随着前进的步伐,队伍人数一人、两人地逐渐减少,许多人都背弃皇上,自行逃窜了。

其中不乏皇亲与士兵。

宦官王洛卿,原为先遣队伍,就在皇帝一行人越过县界,准备安顿休息之际,他却逃走了。不仅我们,连皇上也受波及。正午时分,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丝食物果腹,情况十分凄凉。

最后,还是宰相杨国忠亲自到大街市场,买了胡饼,藏在袖口带回来,献给皇上进食。

听闻此消息,咸阳百姓集体献上糙饭,同时送来麦、豆等食物。

皇子、皇孙们争先恐后地伸手抢食。

转眼之间,食物便被吃得精光,却无人感到饱足。即使如此,皇上依然下令赏银给奉献食物的百姓,衷心慰劳他们。

目睹此情景,许多人都落下了眼泪。

脱队逃跑的人更多了。我们勉强支撑就快倒下的身躯,那天半夜,好不容易才抵达金城县。

然而,当地县官却早已逃逸,不知去向。多数百姓也随之远窜。逃走的农民当中,有人似乎是在进餐时仓促行动的,食器中还残留着没吃完的食物。

以皇上为首的众多皇族,甚至抢吞此残羹剩肴,好咀嚼充饥。

当时,我们是如何仓皇逃离长安的,由此也可见一斑吧。

接着,就发生了马嵬驿那个惨剧了。

事实上,关于杨贵妃之死,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四】

士兵的状况不稳,是抵达金城驿之后的事。

我们一行人虽于深夜抵达金城驿,但可能被错认为是安禄山的军队,此地县民竟然逃得一人不剩。

众人分头至各处民家寻觅食物,结果也仅堪果腹而已。皇上及皇族们的落魄模样,我们看在眼里,十分心酸。

然而,京城至金城驿,路途不过四五里之遥。尽管天未亮就出发,一路跋涉至深夜,事实上也没有前进多少。

此期间,许多人都逃之夭夭,就连向来随侍皇上身边的内监袁思艺也杳无踪迹了。

所谓国之将亡,君主亲身体验到的悲哀,该是如何沉痛啊!

遭此劫难以来,皇上的态度却始终令我感动不已。

如前所述,杨国忠宰相和皇上曾为了该不该烧桥而有所争论。实际上,出发前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

就在御驾出京之时,队伍经过一处库房,杨国忠宰相突然开口:“把这库房烧光!别让里面的东西落入安禄山之手。”

“等一等。”反对此举之人仍是玄宗皇帝。皇上满面忧容,神情落寞地抬头凝视库房,说:“放火烧屋易如反掌。不过,一心想掠财的贼人,进城后倘无物可抢,将会怎么办?既然攻进京城了,此处没得抢,大概就会去掠夺百姓吧。民即吾子,让他们痛苦的事,我如何做得来?剩下的这些财物就搁着,让他们去抢吧!”

如此这般,库房幸免于难,被保留了下来。讽刺的是,赶在安禄山进京之前,冲进宫廷掠夺的,竟是皇上一心想守护的百姓,这是何等悲哀的事啊!

总之,我觉得,京城陷落之时,玄宗皇帝仍然极其威严。甚至可以说,遭难之后,更加显露出昔日的真性情了。

金城县内,灯火全无,众人簇拥相偎,和衣当枕,席地而眠,几乎已失掉了贵贱之别。

当晚,一名来自潼关、自称王思礼的使者来到了金城县,向皇上禀告:“哥舒翰大人已遭安禄山军队捕获了。”

皇上当即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西两道节度使,要他迅赴该地,聚集溃军,东进讨伐安禄山。

如今回想起来,从那时候起,随扈的将士模样便有些怪异了。

他们无心就寝,群聚各处角落,窃窃私语。皇上寝处,与他们相距甚远,自然无从得知状况。

翌日,也就是六月丙申,我们一行人抵达马嵬驿。

将士们疲饿交加,满怀怨怒,最后竟就地停留,再也不肯前进了。

接下来的叙事,部分并非我亲眼所见。有事后听闻得知的,但也有我身临现场的。请听我继续说下去。

率领禁卫军者,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他对着鼓噪不满的将士说:

“大家听着,胡逆欲取长安,而以‘诛杀杨国忠宰相’为号召。”

杨国忠,也就是杨贵妃的堂兄,此回叛乱,原因即在于杨国忠和安禄山反目成仇。

“不过,对杨国忠抱持反感的,又岂仅胡逆一人?朝廷内外,憎恶他的,有多少,大家早就知道了吧?!”

据说,此时,将士们高声呐喊附和,不绝于耳,但我并未亲耳听见。

此前,我早已耳闻,杨国忠为了宰相一职,不,就算当上宰相之后也是如此,为了扩展权力,巩固本身地位,曾有种种残酷的行为。

他不但贬谪政敌,而且以微罪处死,甚至毒杀对手。

宫禁之内,欺瞒争斗,以保一己权力,不消细说,大兄当早已了然于心。

其中,杨国忠招怨聚恨,为众人所不满,早为不争的事实。

杨国忠为何能如此扩权?说起来,纯因他是贵妃兄长。皇上无心朝政,政务多半交由他代决,都因背后有贵妃当靠山。

皇上专宠贵妃,自然荒废政事。这种情形,与其归咎贵妃,不如说责任更在玄宗皇帝这边。

然而,为人臣子者,岂有追究皇上罪责之理?贸然责难,恐有叛乱之意味。

事情至此,若要论责任归属,也只能唯杨贵妃、杨国忠及其亲族是问了。

“如今,国政紊乱,皇上难安。我们理当顺天应人,为了国家的百年大计,依法惩处贵妃和杨国忠等人,不是这样吗?”

将士们高举拳头,齐声呐喊响应。

陈玄礼将上述说法写成奏折,递交东宫宦官李辅国转呈皇太子,再由皇太子上奏玄宗皇帝。

皇太子手握奏折,正在思量之际,吐蕃遣唐使者二十一人正巧路过此地。

吐蕃使者一行,也因叛乱而缺粮,他们正想投诉此事,因而唤住杨国忠的坐骑。

不知是见机而作,抑或忍无可忍,将士们乘机呐喊:“杨国忠偕胡虏谋反了!”

群情激愤之中,有人拔出腰剑,有人搭箭上弓,起哄骚动。

其中一人射出一箭,正中杨国忠马鞍,兵变于焉开始。

拔剑出鞘的部分将士蜂拥向前突袭杨国忠。

受到惊吓的杨国忠策马疾驰,躲进了马嵬驿西门之内。将士们继续追赶,将他拉下马来。

杨国忠当场被活生生剖腹、砍头,身首异处。

与此同时,他的子女们也被残杀殆尽,贵妃长姐韩国夫人、次姐秦国夫人哭号逃跑之际,均被追捕,惨遭刎首。

御史大夫魏方进目睹了惨绝人寰的这一幕。

他大声喊叫:“众将士,为何要杀害杨相国?”

话犹未完,也被失控的将士们团团围住,残杀毙命。

据说,叛兵撤离后,现场肉块横陈,完全无法判断到底是人体或什么东西。

官拜门下省知事的韦见素听说叛变,大吃一惊。

他才步出驿站,也马上被叛兵所包围,乱剑刺杀。

韦见素倒卧在地,头遭重创,脑浆并鲜血直流,最后因有人呼喊:“这人杀不得!”方才保住一命。

将士们把马嵬驿围得水泄不通。

玄宗皇帝虽然人在驿站屋舍内,毕竟还是察觉到了外面的骚动,询问左右臣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玄礼叛变,把杨相国杀了!”左右据实以告。

当时,我也在驿站之中,听闻此言,才知道外面发生了大事。

皇上手拄拐杖,毅然走出驿站大门,下令解散。陈玄礼所率六军却不受令。

由门内往外看,映入眼帘的,正是宰相杨国忠的首级被刺挂在一名将士的长矛尖端。

贵妃姐姐们的首级都被高高刺举在长矛之上。

刘荣樵也在场,他的长矛尖端高挂着韩国夫人的头颅。

我心想,或许贵妃正在某处窥看此情景吧。

驿舍中,掀起一阵不安与动摇的旋涡。

“会不会被赶尽杀绝——”

每个人心中,翻来覆去都是这样的想法。

即便是我,最后也不免如此作想,自己或许会因卷入异国内乱而客死异乡,再也无法回归倭国了。多舛的命运,让人徒然叹息。

玄宗皇帝走入另一个房间,再出来后,派遣高力士到陈玄礼那儿,探询他真正的叛变意图。

“杨国忠谋叛,贵妃难逃干系,请皇上立即依法处分吧!”

这就是陈玄礼所提出的要求。

驿舍内的人莫不暗自忖量,如果皇上肯处分贵妃,便能救自己一命了。然而,却无人敢将这份心思说出口来。

玄宗皇帝看似好不容易才撑住拐杖,差点儿倒下来一般。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背靠着柱子,满脸愁苦地思索着。

“该怎么办才好?”皇上仰首,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我们众人,“不,不问也罢。你们心里想什么,我再清楚不过。”

此时,皇上近身中有位名为韦谔的官员,提起勇气向前跨步。他并未建议皇上任何事,只是以沉痛的声音说:“伏请皇上速决……”

韦谔五体投地,不停叩头,最后,额头渗出了成片的鲜血。

皇上见状,内心似乎深受感动。不过,皇上对贵妃毕竟情深意切,他的脸因浓烈的忧愁而整个扭曲变形了。

“贵妃常住深宫,如何知道国忠谋叛?贵妃无罪……”皇上如此告诉韦谔。

现场一片肃静,无人回应。

这时,宦官高力士徐徐跨步向前。

“皇上……”他以沉重的声音轻唤。

高力士是侍候皇上的贴身宦官。他随侍皇上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玄宗皇帝的锥心之痛和难言苦楚,他比谁都明白。

这事,皇上自己也了然于心。

“事情已不在于贵妃有没有罪了。”

高力士眼中流出泪水来。

玄宗皇帝与高力士,两人均已年过七十。

当时,我也已五十有六了。

“要说无罪,贵妃确应无罪。可是,陈玄礼已把贵妃的兄、姐全数杀光了。如果被杀者的至亲——杨贵妃还随侍皇上身边,就算他们目前肯撤除包围,并原谅贵妃,但他们怎能就此心安无惧?有关此事,只要皇上仔细考虑,该如何做,应该十分清楚了。恳请皇上以人心为念,再下决定。这也是让皇上心安的唯一方法……”高力士仿若泣血般地这样说道。

此话说毕,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此刻,贵妃或许人在对面房间,但事件的来龙去脉,她应该也已完全了解了吧。

“呜……”

皇上发出一声呻吟,就在众人面前,静静地、静静地发出了呜咽的哭声。

即使再三忍耐,那痛苦的哭声还是从唇间流露了出来。

在场之人,禁不住同声饮泣。

就在此刻,迥异于低沉的啜泣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咯咯咯”的声音。

那绝对不是啜泣的声音。

而是千真万确的笑声。

众人将视线移向声音来源,只见通往贵妃房间的入口处,伫立着一个矮小、瘦弱的老人。

那人正是道士黄鹤。

【五】

黄鹤人如其名,个子矮小,脖子像仙鹤般细瘦,长得小头锐面。

或许是身上混杂着的血统,也或许他本是胡人,无人知晓实情。不过,黄鹤鼻梁高挺,眼眸一如琉璃般碧绿。

这些事,我想大兄也知之甚详。在此,请容我再多说说黄鹤这个道士。

说起来,道士黄鹤能随侍玄宗皇帝,皆起因于贵妃。

杨玉环之所以成为贵妃的前因后果,早为众所周知。

一开始,杨玉环原是玄宗皇帝之子寿王的妃子。玄宗皇帝对她一见倾心,从寿王手中夺了过来。

然而,即使坐拥无上权力的皇帝,说什么也不能夺走自己儿子之妻,接纳为妃。据说,皇上曾一度断念,当时却有人进言,那人正是黄鹤。

“恕我斗胆进言,要让杨玉环随侍皇上身边,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如果硬要下令,将杨玉环纳为己有也无不可,因为这世上绝没有皇帝办不到的事。不论采取任何手段,均罪不及皇帝。受命之人,或顺从,或抗命就死,只能选择其一。

只要下令,即使对方是自己儿子之妻,皇帝仍拥有纳为己有的权力。

对皇帝来说,只是有无下此命令的勇气而已。然而,玄宗皇帝毕竟无法下令。

因为这是严重背离人伦的行为。

“你说,有什么方法?”

“让杨玉环暂时脱离俗界。”

“噢——”

皇上闻言,不禁倾身以听,黄鹤提出了以下建议。

不过,据说这计策或许是高力士所献的,但即使如此,背后想必也有黄鹤这道士在操弄。

“皇上可令寿王殿下跟杨玉环仳离,原因是杨玉环欲入仙道。为入仙道,当为道士,故必须出家脱离俗界——此一理由,绝无问题。”

“然后呢?”

“暂为道士的杨玉环,过一段时间,再择机还俗,也不会有问题的。”

然后,再正式接纳杨玉环到皇上身边,这不是很好吗?

如此这般,皇帝深为黄鹤的献策所动,事情便这样进展下去。

杨玉环因此出家为道士,被迎进供奉老子的温泉宫——太真宫,而取名为太真。

从那时起,道士黄鹤便成为皇上的近臣。

很早以前,皇上对于道家、道教、神仙等便深感兴趣,且尊崇老子为道家始祖。就皇上而言,就是早有这样的原因,才会让黄鹤道士趁机接近。

黄鹤常与高力士待命皇上身旁,这回行幸蜀地,自然也随行在侧。彼时,黄鹤环视我们一行人,发出低沉的笑声。

“皇上,臣有话禀告。”黄鹤说。

玄宗皇帝抬起头来,以求助的眼神望向黄鹤,有气无力地回应:

“黄鹤,朕该如何是好?”

“请到这儿来,”黄鹤牵住皇上的手,嗫嗫耳语道,“请皇上屏退闲杂人等。”

随后,两人一道消失于另一房间,似乎在商讨某事。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来了,站立于众人面前。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此时,皇上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似乎再度泛红,眼睛也亮了起来。到底黄鹤和皇上在别室谈论了些什么?总之,那番话确实令玄宗皇帝恢复了些力气。

“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这边请。”黄鹤以恭敬的口吻说道。

“就我们这几个,在下有话要说。”黄鹤低首行了个礼。

根本毫无拒绝的余地。

我和高力士只得站到黄鹤和皇帝身旁。

“诸位,今有大事亟待商讨。这一时间内,请传令外面等候着。”

为了争取商讨时间,皇上迅速决定与外面叛军交涉的人选。

“走吧!”他出声催促大家进到里屋去。

【六】

贵妃内心不安到了极点,此刻正坐在里屋的椅子上。

为了不被外面窥见,里屋窗户紧闭,并以木板阻隔,房里只能照进微弱的光线。

阴暗之中,贵妃安静地坐着。即使如此,我依然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部表情。

大兄,不怕您见笑。

这位昔日掌握无比权势的女性,如今的处境却比被猎人搭弓瞄准的牝鹿还要危险。而此刻的我,竟对这位身陷险地的美丽妃嫔,产生强烈的爱慕之情。

由贵妃脸色得知,她已全盘了解外面所发生之事。杨国忠被斩首示众,她应该也在隐蔽之处看到了吧。

而且,她似乎也充分了解了,将士们要求交出她的性命。

端坐着的贵妃身旁,站了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我也不陌生。

他们正是黄鹤的弟子,丹龙道士与白龙道士。

一见到玄宗皇帝的身影,贵妃便准备起身迎接,玄宗皇帝却温柔地制止她,径自坐到贵妃身旁。

“玉环,你别担心。我绝不会让你死。”皇帝伸手握住贵妃的双手。

“这个——”出声的是黄鹤,“下面我所要说的事,万勿泄露。”

黄鹤环视众人,确认我、高力士,以及玄宗皇帝、贵妃全都点头之后,他那细瘦脖子益发向前伸展,碧绿的眸子散发出锐利的光芒。

“刚刚我才禀告过皇上。但是,让我再说一遍吧。”

我完全抓不到头绪,为何如我之人,会在如此紧要时刻,置身如此特殊的场所呢?我是来自异国的倭人,并非大唐子民。

我却被刻意叫唤到此,想必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吧。

当然,我很快便知道个中缘由了。不过,当时我一点儿眉目也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黄鹤说出下文。

“首先,我想说的是,有个方法足以搭救贵妃性命。”

为了不使声音外泄,黄鹤刻意压低音量,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真的吗?”贵妃问。

“是的。”黄鹤点了点头。

“此刻若是夜晚,且仅只贵妃一人的话,依我们师徒三人的能力,应该可以让贵妃平安逃脱。然而,现在是大白天,将士们也不可能等到晚上。即使到了夜晚,贵妃从这儿逃出,蜀地路途却迢遥难行,返回京城也不可能,况且叛军人数在三千以上。总有一天,会在某处遭到逮捕吧。”

仔细一想,我们准备逃亡避难的蜀地,不正是贵妃的出生地吗?

贵妃出自官拜蜀州司户的杨玄琰家门,然而,她自幼父母双亡,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由叔父杨玄璬抚养长大成人,之后才成为寿王妃。不论是杨国忠还是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都并非贵妃的亲手足,而是她的堂兄、堂姐。

“那么,该如何拯救贵妃一命呢?”高力士问黄鹤。

黄鹤露出黄牙微笑回答:“首先,得先让贵妃一死!”

“什么?”高力士叫道。

贵妃听后眉头紧蹙,方才稍稍恢复的血气,又从脸上消失殆尽。

“必须让贵妃死上一回才行。”

不受黄鹤这句话影响的,只有黄鹤的两名弟子和玄宗皇帝。

“倘若我们宣称不杀贵妃,这些将士只怕难以善后吧。包括皇上,以及在场诸位,可能都会被杀死。”

“嗯……”高力士低声点头。

“就算让皇上和贵妃逃到了蜀地,这儿的叛军也将沦为不折不扣的暴民。数量增加之后,将会和安禄山军队合流,这是洞若观火的事。”

“……”

“简单地说,贵妃得暂且一死。”

“你到底想说什么?”

“贵妃、高力士大人,你们仔细听我说。我刚刚说的是——暂且。”

“什么?”

“暂且让贵妃一死,日后再复生。”

“你是说,装死?”

“不!”黄鹤连连摇头,“如果传出贵妃身亡,叛军当中必然有人前来勘验尸体,或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会亲自担当这项任务。”

“那——”

“那个陈玄礼,此前所见的尸体少说也有一两百具,我们再怎么巧妙装死,都会很容易地被他识破吧。”

“难道你是说,已经找到可以替代贵妃的人选了?”

“怎么可能?这种时刻,如何轻易就可找到适当的替身受死呢?”

“你到底在想什么?”

“高力士大人,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

“你们?”

“我们可是深悉咒法之人。”

“咒法?”

当然,高力士、贵妃与我均知晓此事。

黄鹤特别强调此事,到底有何意图呢?

“所谓道士,也就是涉猎长生不老、不死等事的人。”黄鹤说道。

“我知道,仙道之徒确实精通这些秘事。不过,关于长生不老或不死,世上本无其事。就连始皇帝,也曾派齐国方士徐福、燕国方士庐生等人去找寻长生不老药,或有此药方的仙人,结果失败,他还是死了。”

高力士对黄鹤述说司马迁《史记》所记载的片段。黄鹤中途打断高力士的话:“当然,这些我都知道——”接着,他又侃侃而论,“我也认为,世间绝对无让人不死之术。古代圣人能长生不老、羽化成仙、火烧不死,其实都只是传说,无非是憧憬不死之人内心所想象出来的故事罢了。”

此时,高力士或许认为,与其自己从旁插话,不如听任黄鹤说去较为轻松,因此也就不再插嘴了。

“不过,世间虽无不增长年纪的方法,却有减缓年纪增长的方法。”

“什么方法?”高力士问。

“高力士大人,你看在下多大岁数?”黄鹤反问。

“你吗?”

“是的。”黄鹤点头。

高力士仔细端详黄鹤。

再怎么看,都像五十岁左右的年纪。不过,那仅是外表看来而已,实际年龄,应该不是我所猜测的这个岁数吧。

“六十岁?”高力士说。

黄鹤摇头否定。

“四十岁,还是八十岁?”

“都不是,在下今年刚好一百零三岁。”

听了这个回答,高力士、我,加上贵妃、皇上,均流露出诧异的表情。

“听好。人可以依靠本身意志,以别人十分之一的速度增长岁数。”

“……”

高力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所谓尸解仙,你们可曾听过吗?”

黄鹤问道。

【七】

尸解仙。

对仙道有兴趣的大兄,想必听闻过“尸解仙”一词。因曾拜读葛洪所著的仙道书《抱朴子》,我对天仙、地仙、尸解仙的相异之处,也略知一二。

不过,在此,我也不能插嘴说话,打断话题。

“嗯。”先点头的是玄宗皇帝。

“说到仙人,大致分为三类。就是天仙、地仙和尸解仙。在世时,肉身长生不老,羽化升天,这是天仙。地仙,也是在世时成仙者。至于最后这个尸解仙,”黄鹤以骨碌碌打转的眼睛环视在场诸人,继续说道,“那是仙人中位阶最低的。因为修行不够,肉身无法羽化,只得于死后留下形骸,仅让魂魄成仙,此之谓尸解仙。”

我曾听说过,死后尸解成仙者,他的尸体也会消失不见。

据说,即使下葬后开棺察看,也只剩下衣裳或遗物,尸骸随魂魄不知飞往何处了。

黄鹤向大家说明的正是此事。

“总之,这是一种权宜之计。天仙也罢,地仙也罢,或是尸解仙,人想不死,在这世间绝无可能。不过,如我刚才所说,延长寿命倒是有可能。那就是——”黄鹤两眼直视着玄宗皇帝说道,“尸解法。”

“尸解法?”皇上探身向前问道。

“正是。”黄鹤望向贵妃,继续述说下去,“只要施行此法,呼吸、血液流动,甚至心脏跳动都会停止,皮肤温度也会消失。可以说,跟尸体几乎没有两样。呼吸,一天只需一次。心脏跳动,也是一天一次。施法期间,其所增长的年岁大概只有别人的千分之一。”

“……”

“在贵妃身上施行尸解法,让她成为假死状态之后,再让陈玄礼验尸,应该就行了。”

“不会被拆穿吗?”皇上问。

“不会。”

“可是,勘验后该怎么办呢?”

“暂时先葬在土里。”

“什么?!”

“这样做,才不会启人疑窦。毕竟,我们不能让尸体消失,也不能把贵妃玉体一起运到蜀地去。当然,贵妃玉体无论经过几天,也不会腐烂。运送无法腐烂的贵妃玉体,恐怕陈玄礼也会起疑心吧。”

“埋葬之后,再斟酌良机,把贵妃玉体自土里挖掘出来。”

“什么时候呢?”

“按照目前状况,无法确认是什么时候。也许一个月、三个月,或是一两年后……”

“两年?!”

“我想,三四年都还撑得住……”

“然后呢?”

“就看贵妃玉体拥有多少能量了。”

“……”

“虽说一天只需呼吸一次,可是,还是会一点一滴地消耗贵妃的精气。这期间,贵妃不能饮水,也不能进食。到了七八年后,玉体会愈来愈消瘦,最后在睡眠中真的与世长辞了。”

听到这里,贵妃脸色苍白,血气全失,唇角微微颤抖。

“如果像我一样,累积修行,就可以依靠吐纳法,晚上睡觉时自行尸解,白天自行醒来。贵妃却不行,贵妃只能由旁人施法,并得靠解除尸解法,才能苏醒过来。”

“所谓尸解法,到底要怎么做?”

“是的。人要成仙,有天丹法、地丹法两种……”

所谓天丹法,是依靠呼吸,将天地纯阳之气纳入体内,在体内提炼后成仙的方法。

而地丹法呢,则是凭借仙丹,使人身成仙之法。

“说起来,依贵妃状况,应该施行地丹法吧。”

“地丹法?”

“正是。我的秘药,也就是名为‘尸解丹’的药丸,先让贵妃吞服,再于贵妃玉体上扎几针。”

“扎针!”

“只听我说,还不如大家亲眼看看。白龙——”

黄鹤唤了一声,名为白龙的年轻方士,应了一声:“是!”随即轻飘飘地站了起来。

白龙与丹龙这两名年轻方士,此前,一直默默无语地坐在屋角。此刻,我方才想起有这两个人在现场。

“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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