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有两条甚至更多的雄性同时完成了飞天的壮举,那么一番惨烈的争斗就不可避免了。而胶澳海域坠落的这条龙,它身上的伤痕,很可能就是它的竞争者留下的,在被人们目击之前,它已经经历了至少一场生死搏杀。谢缵泰无从想象它获胜的细节,但可以合理推测的是,在激烈的搏斗中,为了躲避对方的攻击,它一定需要急速下降,而这又不是仅靠吸入空气就能立竿见影的。它只得将体内宝贵的氢气一并排出,或许还能造成出其不意的杀伤——这一点,袭击“奥古斯塔皇后号”的那条龙已经演示过了。
在这种情况下,它想要维持飞行状态甚至再次爬升,就不得不使用一些极端但快速的方法来补充氢气。云层中饱含水汽,龙只要钻入其中,龙鳞下的空气囊泡就能在呼吸之间吞噬和过滤大量水分,并将它们输送到更深层的囊泡中。虽然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原料,但龙依靠自身放电缓慢电解水生成氢气的效率在这危急时刻就过于低效了,它需要更强大、更快捷的能量来源!谢缵泰是唯一一个清晰观察到那条巨龙引雷触雷每个细节的目击者,龙在引雷触雷前后鳞片的不同形态令他印象深刻,这也是他一直固执地认为龙是主动被雷电击中的原因。尽管他之前已经证实龙鳞与龙皮分别是优良的导体和绝缘体,但却一直无从探寻这背后的深意。直到现在,他从电鳗身上得到启发,又在解剖中一步步推导出了龙通过放电电解水生成氢气的全过程,反而推之才恍然大悟——龙主动触雷,是在给自己充电!
作为一种操纵电能的生物,龙必然对电极为敏感,甚至于它的每一片鳞片、每一根触须都能感应到游离在空气中的微弱电荷,这样它就能在千里之外预知正在聚集生成的雷雨云。当龙冲入雷雨云后,它就开始了在天地刀尖之上的舞蹈,它将周身鳞片竖直张开,被闪电击中后,互不相连的鳞片之间便形成了简易的电容,汹涌澎湃的自然巨力就这样被龙用同样狂暴壮烈的方式暂时降服了。龙如同一节容量惊人的蓄电池,不断从自然界中吸收电能,直至达到自身的储能上限。这时它便合上鳞片,带电的鳞片彼此相连,阻绝的电能重新流动,在鳞片上连通后经由鳞片下的纤维组织导入充满水的囊泡中,再次完成电解水的反应。闪电所蕴含的能量比龙自行产生的要高上几个数量级,龙几乎在瞬间就可以重获足够它继续飞行的氢气,能量与物质的转化就这样在它身上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可惜的是,即使最精密的机器也会发生故障。出现在胶澳海域上空的那条巨龙,在同类相争中脱颖而出,却敌不过大自然。它在搏斗中负伤,原本并不致命,但被损坏的鳞片成了它的阿喀琉斯之踵。在引雷充电时,剩余的鳞片还能继续发挥作用,但缺损的鳞片在连通放电时只会导致一个灾难性的后果,那就是短路。强大而不受约束的电流在鳞片缺失的部位击穿了它的身体,引燃了它体内的氢气,最终导致了不可逆转的坠落。而在大海中等待它凯旋的伴侣,迎来的只能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如同嗜血苍蝇般尾随而来的人类。
龙尸的解剖和研究结束了,众人从山体要塞中走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请接受我的歉意。”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或许意识到了这一点,齐柏林低声说道。
“不必了,先生。这几个月承蒙您指点,我应该谢您才是。”谢缵泰淡然一笑。
“谢,你无须自谦!你的研究完全是开创性的工作,而我只是做了一个工程师该做的,仅凭这点你就远胜于我。咱们一起去德国开创飞艇空中运输的黄金时代吧!”齐柏林有些激动,紧紧地握住了谢缵泰的手。
“辜负您的好意,我很抱歉。”谢缵泰这次的回答更快,更坚定。
“大清当前的境况,有谁会重视你?在这里你永远不可能造出飞艇!”
“您说得没错。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人心。如果民智不被开启,技术再先进又有什么用呢?”
见谢缵泰心意已决,齐柏林尽管惋惜也只得放弃。他临走时,谢缵泰前来送行,也许感怀于齐柏林对自己的欣赏,又或者是因为巨龙引雷失败的惨剧造成的冲击过于深刻,谢缵泰最后劝道:“先生,建造大型飞艇用于运输确实是技术应用上的创举,但那条龙的结局您也看到了,还请您务必重视飞艇的防雷性能,否则迟早要酿成大祸。我运用最新的强度及刚度理论进行了测算,发现完全可以使用铝合金制作飞艇蒙皮,飞艇其他部分则替换成绝缘材料,这样飞艇就形成了一个法拉第笼,从而对雷击产生了一定的屏蔽作用。而且我还听说有英国人在用硫酸处理沥青铀矿时,制成了一种不活泼的气体,虽然浮力略小于氢气,但安全性要好得多,您不妨考虑考虑。”
“好,我会认真考虑的,但当务之急还是把飞艇先造出来……”齐柏林的回答有些漫不经心,与谢缵泰握手道别后,他登上了返回德国的轮船。随着汽笛响起,轮船缓缓驶离了码头。两人渐行渐远,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