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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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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苦笑,“我对自己发誓,无论天堂地狱,绝对不再放弃,若有违背,我就是背叛了我的主义、我的信仰、我的人格、我的道德,背叛了我过去人生所悟到的和将来人生将悟到的一切。”

四道风听得发愣,“你们真怪,发誓都这么轻飘飘的,也没个天打雷劈三刀六洞,还对自己发。”

“这个誓很重,非常重。”

四道风抓耳挠腮,明知不该,可他忍不住不问:“那你那匪婆子……她是不是死了?要是她死了,你怎么办?”

“我会忘了她。”

四道风一拍巴掌,“大丈夫!”

“老四别说话。”

“你会帮我吗?”

“我会帮你。”

“你……”

“别再说话了,好吗?”

四道风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欧阳全身放松地躺倒。他不明白那个人在想什么,可自己的浮躁在他难以言喻的沉痛中都消失无踪。船顺水而去,欧阳纹丝不动,四道风也一生难得的这么安静。

船仍在漂,欧阳还躺着,四道风看看周围的景物,终于耐不住性子,“哎,再漂就出海了。”

欧阳没动。

“出海就出海吧,谁怕谁呀?”四道风自言自语,索性也躺了下来。船正漂过入海口上的小桥,欧阳坐了起来,这让四道风甚是得意,“没事没事,就出趟海吧,你不会游泳吧?我也不会。这个来劲,老二老三想脱了头也想不到我们逛龙宫去了,哎呀不好,小时候要不着饭净偷龙王庙的供品来着,哈哈没事,我今儿身上揣着双响炮,我做了它抢它的地盘。”他自觉妙语如珠,欧阳却全没搭理,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桥上。

四道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深沉沉的夜空下有一个人影逆了月光站着。四道风想摸枪,欧阳伸手摁住,船从桥洞下漂过。欧阳回望,他终于确定那人是白天被自己跟踪过的邮差,邮差冲他招了招手。

欧阳腾地爬起来,摇船靠岸,未等泊稳便跳上岸去,他头也不回地叮嘱四道风:“别跟来,在这儿等我。”

船在桥洞下荡漾,四道风意外地很听话没跟过去。

欧阳上桥,走向邮差。邮差面对着他再不遮掩,“新暗号是天下刀兵起。”

欧阳舒了口气,“谢谢。”

“清晨六时,桥下会有一条乌篷船,说暗号。你和我们一起撤出沽宁。”

“由衷感谢。”

邮差点点头,他打算离开。

“她……怎么样了?”欧阳掩饰不住自己的迫切。

邮差沉默着,那种沉默让欧阳绝望,但邮差把什么东西递了过来,“这个转交给你,我买的,可是……是她特地嘱咐的。”

欧阳伸手过去,触手硬硬的一个圆柱体,欧阳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他已经不知道吃空多少个这样的药瓶。他怔怔地看着对方嘴角上绽开的笑纹,这是个值得欢笑的消息,可他已经只会发怔。

“你还需要什么?”邮差问。

“需要……太阳马上出来。”欧阳的脸上笑容绽放。

邮差愣了一下,他也乐了,拍了一下欧阳的肩膀走开,“天亮再见,要忙的事一大堆,我可不想它马上出来。”

欧阳一直看着邮差走远,才转身去找四道风。他向桥下的四道风打着手势让他上岸,他的手势如此张扬,以至于看上去更像舞蹈。

5

新丁们在阵地边的空地上集结。一箱老汉阳步枪被打开,尘封二十多年的老枪一把把分到新丁手上。华盛顿吴给他们做教练,“这叫汉阳造,打完一枪别狠扣扳机,你得拉栓,”他做了组动作,“这叫拉栓退壳,这是瞄准,开枪不能瞎打,你得把觇孔对准了前边的准星……”

新丁们啥也不懂,“什么孔?”“吗叫准星?”

华盛顿吴一脸无奈,“就是把后边这眼对上前边这槽。下边讲装弹……”

龙文章拍拍华盛顿吴的肩,小声道:“小吴,别费事了,这老古董有枪没弹,每人一个弹夹。”

“哦……我们讲卧倒,”他又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姿势比较难被子弹打中。”

老馍头极认真地学习这个姿势,并示意小馍头也学。

龙文章实在看不下去,转身离开。他向在制高点上看操练的蒋武堂走去,“司令,您觉得怎么样?”

蒋武堂反问:“你觉得怎么样?”

龙文章苦笑,“比咱们更像炮灰的一队炮灰。”

“挺过这一仗,他们就是像你我一样的军人。”

“您真觉得他们挺得过吗?”

蒋武堂恼火地扬了巴掌,龙文章也不躲避,“司令,我今天给人打了整天气,打得自己都泄啦,您最好能给我打挺了起来。”

蒋武堂扬起的手收了回来,“抗战,就是以我血肉之盾御敌钢铁之矛!”

龙文章哈哈惨笑,什么军容官威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四仰八叉在阵地上躺了下来,蒋武堂瞪了他一会儿,也躺下。两人都在惨笑,笑得比哭还难受。

他们忽然住了笑声,黑暗里传来士兵拖得很长的声音:“口令——警戒——”

“是前哨。”龙文章坐了起来。

“好啊,耗死不如拼死。”蒋武堂也坐了起来。

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从公路上不遮不掩地奔驰过来,前方哨兵冲来人拉动了枪栓,“口令?!”

“沽宁守备军的弟兄?”

“口令?!”哨兵已经举枪瞄准。

“我们是六十七团,打正面撤下来的!”

蒋武堂冷笑,“鬼信!龙副官。”

龙文章举枪,子弹呼啸着从马头前划过,马匹惊蹿,把那人摔了下来。几个士兵向黑地里扑了过去。

龙文章放下枪,“是和我们穿一样衣服的。”

“他们披张人皮来我都不奇怪……我谁都不信了。”

一名穿着国民党中央军军服的中年军官被押过来。即使缠着血污的绷带、沾了满身的硝烟、刚才又在地上滚了一身土,对方的军服看起来仍比守备军笔挺。龙文章很不满意地斜眼看着。军官看起来很出众,有华盛顿吴的书卷气却没那份呆气,他挺直敬礼,“久仰沽宁蒋司令大名,六十七团参谋官鲍廷野有礼!”

这份不含糊先让蒋武堂有了好感,他眯起眼睛,“六十七团?你也不怕报错了名?”

“廷野不明白司令的意思。”

“六十七是中央军,跟地方军拉屎都不一个蹲坑,没事能来我的沽宁晃?”

“司令说笑,六十七团再怎么着,也记得您跟我们陈团长是明面上的把兄弟,骨子里他十年前就是您的下属。”他好像刚明白过来,笑,“司令在诈我吧?难怪人都说蒋司令有勇无谋,偏团长说您是貌粗实细。”

蒋武堂面无表情地说:“拍得我是再舒服不过,可我纳闷陈少堂会用你这么好溜须的人。”

“陈团长是司令领出道的,自然讨厌溜须。可在下好的不是溜拍,是说实话。”

“哦?”

“这年头说点好的实话也是要勇气的,您知道的,骂者满街,屁精又如云。”

蒋武堂拍着掌哈哈大笑,“说得很对!可我要被你两记马屁就拍趴下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鲍廷野很无奈地笑笑,“别人假作真,我这就真亦假啊,司令。”

蒋武堂从鲍廷野的眼里看不出什么,只好拍着龙文章的肩哈哈大笑,“你看看,人家也是嘴利如刀,可就是叫人舒服。”

龙文章哼了一声问道:“六十七团的大爷来沽宁有何公干?”

鲍廷野并不看龙文章,以他的身份职位只该向蒋武堂报告:“禀司令,不是六十七团的大爷,是六十七团的弟兄,是整个六十七团要来沽宁。”

军官中起了骚动,蒋武堂转了身目不转瞬地看着。

“我们在前线跟鬼子打了场硬仗,伤亡惨重,得撤下来休整。团长说久不见故人,索性绕道沽宁。”

蒋武堂问:“伤亡惨重是什么意思?”

鲍廷野恻然:“能作战的只剩下六百多号,所有的重武器全丢光了。”

“能帮我们协防吗?”龙文章有些急不可耐。

“那没有问题,我们团长的意思是……”

他的话被军官们的骚动打断了,那已经是压不住的惊喜,对守备军和沽宁来说这是个太好的消息。蒋武堂扫视着那些欣喜的脸,周围有人长长地吐出口大气。

“我不相信,”他盯着鲍廷野,“这消息太好了,好得我不敢信。我很久没听过好消息了,经过太多坏事的人就不相信好事。我不相信,所以你是鬼子。”他的刀也铿然出鞘,指住了鲍廷野的喉头。

鲍廷野对了蒋武堂的刀尖微笑,然后伸手到怀里。一瞬间所有的枪口都对上了他。鲍廷野顿了顿,接着动作,他把自己的军装脱了下来,然后使劲撕开里边的衬里。蒋武堂目光炯炯地盯着,想在对方眼里瞧出哪怕一丝的心虚。

鲍廷野迎着蒋武堂的目光说:“难怪司令生疑,我们在来路上也撞上一队鬼子,打了一场遭遇,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鬼子,全穿着难民的衣服……”

他话没说完,军官中间已经嗡嗡地议论开来,蒋武堂伸手将那些议论压下。

“打扫战场,陈团长急命我把搜到的这份文件送来。”鲍廷野从衬里拿出两份文件,先递上一份。

蒋武堂展开扫了一眼,终于把刀慢慢地放下,“既有陈少堂的亲笔信,又有私印,干吗早不拿出来?”

“廷野对司令闻名已久,不想初见便是官样文章。”

“等打跑了鬼子,我会留你几天好听够马屁。”蒋武堂不客气地伸出手,鲍廷野乖觉地把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那上面全是日文。蒋武堂转向龙文章,“沽宁城有会说鬼子话的人吗?”

鲍廷野径直拿回文件念起来,“兹命你部先期往沽宁潜伏,t日与海军陆战之师应合,海陆夹击予以占领。——廷野粗懂一点日文,团长命我星夜赶来也是这个原因。”

蒋武堂眉头皱得更紧,“六十七团何时能到?”

“我部也是星夜兼程,以步军速度该是黎明抵达。”

“t日是什么日子?”

“既然此时沽宁还在司令手上,那该是从现在起的任何时候。”

蒋武堂沉吟许久,“我部欢迎友军协防。”

这是一种很正式的表态,鲍廷野又行了个军礼,“团长说随司令两次北伐,快哉壮哉,此次就算是最后一战,也足慰平生了。”

“陈少堂这家伙倒还够义气。”蒋武堂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繁星似尘的夜色,压力越来越重,心也越来越乱,他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海陆夹攻,会不会是他的最后一战?

6

燃烧的火光下,龙文章正向阵地上的士兵传达命令:“掩体加深半米!垒墙加厚半米!别偷工减料!我不会监督,因为你们不会拿自己的命偷工减料!”他看蒋武堂点头,便继续道,“干活吧!你们新来的别跟那发呆,挖土这种活儿没人教也会!”

新丁们拿起锹把子开始干活,忽然来临的剑拔弩张让他们无所适从。几个军官风风火火走开,简陋的阵地上忙碌起来。

“海上来的是大头,滩头交你们应付成吗?”蒋武堂在高地上边走边交代着,身边跟着龙文章和鲍廷野。

鲍廷野答道:“司令放心。团长说他多少年前就是司令的下属,这次也还是司令的下属。”

“如果六十七团先开打,蒋某人不会死在守备团阵地上的。”蒋武堂看看龙文章,“龙文章,你阴着个鬼脸干吗?”

龙文章答:“司令,您最近那个字说得太多了。”

“那我说什么?你我都不会死的,弟兄们都不会死的?我干脆说这仗就没开打,咱不过是一块儿发了个大梦?明儿早上醒来咱还在沽宁占山为王,兵不兵、民不民地做土皇上?”

龙文章看看鲍廷野,“参谋官请帮我照应一下右翼。”

鲍廷野很知趣地笑笑走开。

蒋武堂瞪眼,“你支开他干吗?怕我说出格话?”

龙文章苦笑,“在下水性杨花,这六年倒换了七个码头,最后跟随司令,只因为司令的率真。”

蒋武堂大笑,“原来你小子不说死字就改说最后,那真不是我这大老粗能比的。放心,你想到最后也到不了最后,我一总说死是因为老了,你年轻得很,我保证蒋某不是你跟的最后一个人。”

“谁知道呢?”龙文章忧心忡忡,而鲍廷野正和阵地上一帮军官打得火热。

“有话就说吧,现在没工夫跟你扯淡。”

“我不喜欢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不喜欢他。”

“你是说你不相信他。”

“不是,我是说莫明其妙的……一股憎恶。”

龙文章用的这个词让蒋武堂皱眉,“你们是细瓷,我粗瓦罐子搞不懂那门心思。”

华盛顿吴匆匆过来,龙文章拿枪托在他屁股上杵了一下,这小子早习惯这种戏谑,瞪龙文章一眼向蒋武堂敬礼,“司令,跟总部核实过了,六十七团确实伤亡惨重,已经撤防休整。”

龙文章讶异地看蒋武堂。

蒋武堂看着华盛顿吴,“我要更确切的消息。”

“查不到,前边几十万人裹着打,一个打散了的团就跟沙粒一样。”

“那份鬼子文件?”

“我让城里懂日语的商人看过,是鲍参谋官说的那个意思……我还跟总部核实了文件印章的样子,总部说没错,是鬼子陆军军部的印信。”

蒋武堂点点头,“你很细心,这么下去你能活得比他长。”

被当作反面教材的龙文章咧了咧嘴,对华盛顿吴作势要打,华盛顿吴搪一下跑开,龙文章转向蒋武堂,“你不相信姓鲍的?背后搞这些花样?”

“我不信姓鲍的,可我信姓陈的,当年我被发配到沽宁,他那边险些为我兵变,我没让他动,死定了的人不该再拖人下水,你没跟我打过仗,不知道什么叫过命的交情。”

龙文章有些不满,“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蒋武堂苦笑着拍拍龙文章的肩,“我搞这些花样,因为我希望这事是假的,假的,沽宁就兴许还能保住……我多希望这事是假的。”

龙文章听得出蒋武堂话语里的沉重,他不再说话,苦笑一下,去察看阵地了。

那里,老馍头正钻在单人掩体里不见头尾,洞穴里的泥土像装了自动挖掘机一样飞撒出来,小馍头扒着洞口对里边叫唤:“爹,人都是竖着往下挖,你怎么横着挖?”

老馍头的声音闷闷地从里边传来,“我来教你,竖着挖炮弹片照样打得到,横着挖,它就打不到。”

“可你整个全猫在里边,怎么照鬼子开枪呢?”

“开你个球的枪!你当是打畜生呢?照死了两鞭子它也不咬你。”

“鬼子就是畜生。”

“对,鬼子就是疯畜生,你没招它惹它给你村里甩个炮,你请它吃饭它拿你家房子点火。这种疯驴我招它干什么?趁早躲远远的。”

“爹,真不能再跑啦。这都海边了,要不咱直接跳海得了。”

“谁说要跑啦?”

“爹……”小馍头有些惊喜。

“没瞧出来吗?这要打大战!丘八太爷怎么对逃兵的我知道,要跑等打输了再裹乱跑,这会儿死了都不管收尸,你跟我一路飘回承德去?”

小馍头气哼哼地在掩体边一躺,“他妈的,反正一开打你也管不到我。”

龙文章的声音远远传来,“新来的,现在你躺着,等开打你也永世不用起来了!”

小馍头忙钻进了自己的掩体,吭哧吭哧地挖。老馍头想起什么,土猴儿一般爬了出来,“刚想起来,枪一响你小子保不准又毛手毛脚,得看住了。馍头,你也给我往横里挖,给两个洞挖通了。看我干什么?”他往小馍头的洞里砸了个土坷垃,“快挖!”

龙文章晃过去,拍拍老馍头的肩,“真卖力气,大叔。”

老馍头笑笑,“军爷……长官好,咱家世代就是挖土为生的。”他往旁边蹭两步,挡住自己的掩体,等龙文章走开,他又往坑里砸了个土坷垃,小馍头的坑里终于往外甩土。

7

四道风拉着欧阳在漆黑的巷子里拐来拐去,于无路处又走出一条路来。欧阳心情如此爽利,以致四道风有些妒忌,“那么高兴干什么?又给你配了个匪婆子?”

“不是,哈哈!”

“有那么高兴的事情说出来有福同享好吗?”

“没什么,你不会爱听。”欧阳微笑着。

“你是教女学生吧?是不是女学生特好糊弄?说说你怎么糊弄女学生吧,算是有福同享。”

“我不回答你关于匪婆子和女学生的任何问题。”

一声大响,四道风毫无预兆地把车扔下,欧阳险些摔下车来,他纳闷地看着四道风,“你怎么啦?”

“我不拉你了!”

欧阳下车,“本来就不用你拉,是你逼我上来的,要不我拉你?”

“别碰我车!跟我聊女人丢份吗?打刚才到现在一直阴着乐。”

“什么叫阴着乐?”

“就是你那么乐!”

四道风的欢喜与愤怒都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欧阳努力适应着,“我从来就没有什么身份,所以也没什么丢份,至于女人,”他苦笑,“在下虚度二十九年光阴,实在是一无所知。”

“胡扯!我看你脸上包了天大的心事,其实就两个字:女人。女人跟喝酒一样都是上头的,你看你看,现在你额头上都是那俩字。”

欧阳让他说得有点发毛,讪讪一笑,还真摸了摸额头,“我哪来的心事?我是在记路,你走的这路拐弯抹角我都没走过,我得记路,要不天亮了回不来。”

四道风其实也并不需要一个太坚实的理由,立刻就前嫌尽释,“上车上车!我跟你说,这些巷子我要说第二熟,没人敢认第一。哎,你也别记了,咱们回去吃点喝点,聊聊天下大事,天亮我送你回来。对了,你还回来干啥?”

欧阳忽然想起自己是个天亮就要走的人,立刻正经起来,“老四,我跟你说个事,是关于打鬼子的事,你有这个心,我们很欢迎。”

“你们是谁?”

“就是我的党。”

四道风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

“我们有很多人,我是说人才,比起来,我确实是不合适你想要我干的事,我以后给你引见个人,比我有胆识,比我点子多,要说我是鲁肃鲁子亮人家就是诸葛卧龙……”

当的一声,车又被撂下了,欧阳这次有所准备,早扶住了车把。

四道风气哼哼地转身,“跟你讲古你就拿古事来糊弄我?门儿都没有!老子看中你是给你面子,就算你姓蒋名干也还是你!找个人来糊弄我?四道风是女人家踢的毽吗?你直说什么意思!”

欧阳很认真地看着对方,无论四道风如何浑,总是个值得人认真的人,“天亮我就要走了,我不希望你那样去跟鬼子斗,我想告诉你,我背后有一些人,有组织和头脑,也有经验,他们欢迎你这样的人,他们一定会……”

“你背后的人?赤匪吗?我见过,前些年他们脑袋挂在牌坊上的时候见过,没什么了不起的,惹事惹到丢了脑袋,那叫不会惹事。”

欧阳有些蹿火,“是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的党如果跟别的党派有什么不一样,就是他相信他跟苦哈哈穷哥们一样,没什么了不起,而且也没人会为了惹事把自己的脑袋挂上高处,那是为了理想。”

四道风挥了挥手,“别跟我说虚的,一句话,跟我,上车;跟你那什么,爱上哪儿上哪儿。”

“真是对不起。”欧阳不用犹豫地走开。

四道风瞪着走得轻松的欧阳,他比刚才更加恼火,“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仗义?”

欧阳头也不回,“我不知道什么叫仗义,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我不大懂你的义气。”

“去死吧!全城都在搜你,你等着吧,没我帮忙你的脑袋明儿就挂得高高的,你们这号人都是一脸死相!”

这话让欧阳很恼火,他转身,鞠了个很欧化的躬,“那是不可能的。委员长几年前已经用枪刑代替了砍头,我们从那时候已经成了现代的文明国家!”他沿着长巷走开,四道风瞪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角。

离天亮还早,欧阳在黑漆漆的巷子里独行,他进了一条断头巷,巷子尽头堆着居民的破烂家什。这种地方照常不会有人来,欧阳在杂物中清出个巢,拿个半边破桶当枕头放在身后,又拿出药瓶,倒出几片咽了下去,然后躺下休息。

窄巷的天穹隔出了一条流动的星河。带着一个期待,欧阳睡得就像在家里的温床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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