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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伊尔莎·布劳克曼的真实来历(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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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她接过他的烟,斜斜地夹在指间。没有人抽起烟来有伊尔莎·布劳克曼这般的姿态。

“我买了台很便宜的唱机,把唱片放出来听。它给我一种神奇的感受。好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我想,或许我可以重拾音乐;或许,在这个男人的帮助下,我能重拾过往的人生。因为你谈论的并非音乐技巧,而是你聆听时的感受。我找了份负责清洁的工作,打扫几间办公室,没什么了不起。我请你给我上课,而且不是无偿帮忙,我付你一笔不少的学费。”

“你告诉我钱不是问题。”

“那是骗你的。我试过向你坦承,但你不肯听。你说这不过是商业上的交易。”

弗兰克垂下头。她说得对,他想起来了。第二堂课结束后,她站在他面前,绞拧双手,说:弗兰克,我有事要告诉你。但你会恨我的。“弗兰克,我在这儿真的很开心,那感觉就像我又能够呼吸了。你给我的每一张唱片,都让我感觉像多吸进一口氧气。”

“理查对这一切有什么意见?”

他又点了一支烟,递给伊尔莎,但她没有接。他也没抽,烟于是静静地躺在两人之间的烟灰缸上,兀自氤氲吞吐。

她说:“你是认真的吗?”

就连女服务员都倏地站起。“你是认真的吗,弗兰克?”

感觉就像你正在忘我地听单声道,耳畔忽然响起立体音效。

“怎么了?”他问,“怎么回事?”

伊尔莎·布劳克曼泪眼盈眶。“哦,”她喃喃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还是女服务员打破这僵局与沉默。“你这世界无敌大白痴,她才没有什么未婚夫。你以为她自己一个人跑来这里做什么?他们分开了,他在德国,在她离开的那个国家。他们分道扬镳,各行其是。她怎么可能跟一个不喜欢音乐的人在一起?她只是不想让你觉得她孤注一掷。她打从一开始就爱上你了。”

一阵沉默。时间仿佛暂停了。地面倏地消失,弗兰克觉得自己笔直坠落。整个人感觉空荡荡的。恶心想吐。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了。再认真想想,他觉得自己连脑袋都消失了。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办法继续听下去。

弗兰克看着伊尔莎。

伊尔莎看着弗兰克。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是真的,弗兰克,我爱你。”

他愣愣地注视着伊尔莎·布劳克曼,她也在那张小小桌子的对面回望着他,笑中含泪。他希望自己也能回答:“我也爱你。”他希望自己是那种男人。

但他不是。从来都不是。他甚至不知道那些字该怎么写。

这就和跳崖一样危险。假若他说:“对,我也爱你。”而她哈哈大笑呢?又或者两人回到唱片行,共度一夜,但待早晨醒转后她却说:“老实告诉你,弗兰克,我们有缘再见吧。”到了那时,他该怎么办?毕竟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这就是必然的发展,一如日落月升那样笃定,一如a面放完后就接b面那样确凿。但这一次,痛苦将远远超出他所能承受的范围。他望着伊尔莎·布劳克曼,却只能看见海边的那栋白屋。

所以,他说:“不,”他这么开口,“我做不到。”

“什么?”女服务员笑着反问。

就连伊尔莎·布劳克曼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她们以为他在开玩笑。她们以为自己知晓一切。“你做不到?你做不到什么,弗兰克?”

“这个。”他站了起来,或者应该说他的双腿自己站了起来,就像它们自行决定该回家了一般,踉跄经过下一张桌子。

“你要做什么?”

“我一塌糊涂,你不能爱我。”

她愣愣地瞪着他,仿佛过去从没见过这号人物。

“真的,”他说,“我是认真的。别、爱、我。”

她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微弱声响。“啊,唉,呜。”一种断断续续、几乎细不可闻的吐息声,就像她用一根极其锐利的长针狠狠戳刺着自己。“你这挨千刀的男人。”

她说这句话的语调一如平常的伊尔莎·布劳克曼。断断续续的口音更加凸显出话语真正的意义,以致听在他耳中,就仿佛这些话是史上第一次出现。她说得对,他浑身布满了血淋淋、无法愈合的巨大伤口。他跌跌撞撞来到门边,猛然拉开,感受温暖的空气。

“等等!”女服务员冲上前,高声拦阻,“你别走!”

“算了,没用的。”伊尔莎·布劳克曼说,“让他走吧,我受够英国了。”她的声音透着走投无路之人的疲乏。

然而,即便弗兰克踩着沉重的脚步离开餐馆时,他仍在等待着些什么——某种神迹的出现,像是巷子忽然封闭,太阳载着他返回餐馆。他大口大口喘息,却还是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前方,一对情侣在门边交颈缠绵。

他跑了起来,起初很慢,随后越跑越快。

他就像失去了形体,让你无法触及并说:“这就是弗兰克。”他如断弦般疲软乏力。他告诉自己继续跑,什么都别想。只要他继续前进,或许就能完整如一。他失去平衡,蹒跚跑过铺着布巾贩卖自己私有物的小贩,差点撞飞一名转过街角的女人。在他身后,大教堂依旧巍峨矗立于天际,一群鸽子腾地飞蹿。

跑啊,弗兰克,继续跑。

城门区的店铺开始打烊。摊贩和商家扯开嗓子对着顾客高喊要抢便宜趁现在。天空是一片虚无,无边无际。

情侣、夫妇坐在室外的桌边,一面享受酒饮,一面欣赏美丽的落日。弗兰克奔绕而过,然后又跑过瘾君子聚集的钟塔和几名在长椅上分享特酿啤酒的老人,最后掉头朝公园奔去。

暖意召唤出人群。他们躺在草坪上休憩、野餐、骑脚踏车、玩球、遛狗、打篮球。舞台前摆了好几张帆布折椅,为夜晚的演奏会做准备。奶油冰激凌先生的生意热火朝天。湖畔边,天鹅船全离了岸,孩子们在浅滩戏水,一名男子扔面包屑喂鸭,阳光洒落湖面,犹如坠落的星辰。所有做着这些普通事的普通人啊。

她爱我。

她说她爱我。

他呢,却在最短的时间内,用尽了世上所有错误的答复回应自己此生的真爱。原因无他,正因为她是他的真爱。他是如此害怕拥有心底最深的渴求,以致索性一劳永逸地摧毁它。

她自始至终爱着你。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与胸腔不断膨胀,但又被肌肉与骨骼紧紧压抑,肋骨仿佛炸裂断开。少了伊尔莎·布劳克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度过这漫漫余生。

但这一切尚未结束。他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一幅唱片行的景象跃入脑海,边缘似乎泛着金黄,但是不要紧,此刻浪漫些又何妨。他看见自己在唱机前,基特画着海报,伊尔莎则在封膜机旁。他会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她,他的店、他的唱片。他会将一切铺展在她那精致小巧的双脚旁。

跑啊,弗兰克,赶快跑。

跑过公园大门。呼,呼。(小心看路。)跑过城门区。跑过市集摊贩。呼,呼。快啊,弗兰克,转过街角。跑过巷弄胡同。跑过石子路。

等他跑回唱歌茶壶时,大门却已然深锁。他用力拍门,但无人回应。灯都熄了,餐椅也整整齐齐倒放在桌上。

教堂呢?去教堂看看。

两名神父正在研究新地毯,却没有他心爱之人的踪影。

他开始向街上的陌生人打探。他拦住行经的路人,问:你见过她吗?大眼睛?头发散散地绾着?大约这么高?唇形特别。她很漂亮,气质出众——

他跌跌撞撞追在一名绿丝巾女子身后,却发现她原来是一头金发。

茉德。茉德知道她住在哪儿。现在还不迟。他得赶回联合街,问出她的住址,一个小时内就能回到伊尔莎身旁。他会道歉,坦承他也爱她。若她想的话,他愿意和她一起回德国。没错,他需要看看更多的世界,他做得到——

如果他还能跑得更快些就好了,但身子却仿佛变得千斤重,双腿有如烂泥,膝盖不停打战,不仅热得头阵阵抽痛,还得不时地抹去流到眼睛上的汗水。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持呼吸。小巷。主街。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还没找到伊尔莎·布劳克曼就先中风了。

“不好意思,先生,能耽搁您一下吗?”四名戴着小小圆帽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试试新香水。

跑到底,右转。过马路。他就快到了。

就当弗兰克转过联合街街角时,他忽然看见大团大团的黑云,还闻到刺鼻的气味。

茉德朝他跑来,张大了嘴,灰头土脸。在她身后是熊熊的火焰、浓浓的焦烟,灰烬如黑雪般在空中翻飞。人声鼎沸。人们提着水桶东奔西走,高声呼喊。焦黑的箱子凌乱散落街边,又有一人跌倒在人行道上。

“弗兰克!弗兰克!你跑去哪儿了?”

唱片行失火了。

原文为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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