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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四季》(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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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后方传来蛮横的呼喊,打断两人说话,“你打算整天就招呼那个客人吗?”

鲁索斯老太太。弗兰克完全忘了她。

“等我一下!”弗兰克对带着仙人球来的绿衣女子说,“别走!”

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回唱机前,打开《音乐圣典》目录,大力翻阅。纸页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但他满脑子想的只有她,静静地、动也不动地等待着。不要管鲁索斯老太太了,这名女子需要什么样的音乐?蓝调?摩城音乐?莫扎特?帕蒂·史密斯?他毫无头绪。而且他还是不晓得她那时为何会晕倒。当你真正需要基特那小子时,他又跑哪儿去了?

“你有没有在听啊,弗兰克?”

“当然了,鲁索斯女士。”

老妇人和吉娃娃一同坐在试听间里,木门大大敞开着——这画面中有些什么隐隐给人一种不安的感受——弗兰克在店里东奔西走,拿起一张又一张唱片。“《索斯贝里山》《山丘上的傻瓜》《蓝莓山》”那名身穿绿色大衣的女子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等等,”他忽然停下脚步,“是《远方的青山》?”

没错,就是它。鲁索斯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试听间,吉娃娃像枚凸眼胸针般被她搂在胸前。她对弗兰克说他呀真是个好人,这世上好人已经不多,现在她总算能好好安睡了。他站在柜台后方,将唱片抽出封套,把详细的销售信息输入收款机,就跟平常一样,只是这一切再也不同了,因为这里有她,这个抬头挺胸、傲然而立、脚跟深深地踩在地上、鞋尖上翘的女子,一双眼正牢牢看着他,看起来如此神秘。

“看来你还有其他观众嘛。”她轻飘飘地朝唱机走去,手往身后的橱窗一指。

五张脸贴在玻璃上:基特、面包师傅、安东尼神父和威廉斯兄弟俩。茉德也在,只是没看向店内,而是背对唱片行,似乎在打量街道,不过这里向来风平浪静,会出事才是奇迹。

显然,基特根本没有去沃尔沃斯,而是直接跑去街上其他店铺,通知大家那名神秘女子回来了。看到这阵仗,不了解的人还以为天上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新星,众人齐聚围观,等着弗兰克指认它的来历。

基特推开店门——叮咚——一干店主鱼贯走进店内,各自找事瞎忙,假装自己不存在。面包师傅满身面粉地站在那儿,安东尼神父折起纸鹤,威廉斯兄弟像转轮般传着手中的帽子,基特则用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拆开巧克力饼干的锡箔包装。茉德只是板着张脸,一身皮衣、条纹裤袜、马丁靴,再配上一条蓬蓬短纱裙,看上去活脱脱像个邪恶的妖精。

弗兰克只觉得自己无比显眼又无比茫然,似乎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说些什么振聋发聩的话。

“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你想找唱片吗?”这是他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到的最好说辞了。

女子起初没有回答,只是依旧动也不动、庄严肃穆地站在那儿,好像她真心认为他是在和别人说话。然后,她终于恍然大悟般回过神来。

“哦,不用,”她说,“我不听音乐的。”

这句话有如雷击,所有人瞬间停下手边在做(或没在做)的事,只是瞠目结舌愣愣地看着她。基特张大嘴巴,你塞颗李子进去都没问题。

“你不听音乐?”弗兰克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反问一遍,但说得再慢,这句话听起来依旧匪夷所思,无法想象,“为什么不听?”

她露出困窘的笑容:“我也不知道。”

“你喜欢爵士乐吗?还是古典乐?”基特说,显然他认为弗兰克需要支援,于是开始在店里横冲直撞、东掏西找,把唱片一张一张举起来问,“圣歌呢?我们没有《弥赛亚》,因为弗兰克不听,但还有很多其他的。”

“我不知道。”女子嗫嚅回答,“我也不确定。”

“我们什么音乐都有,对不对,弗兰克?”

但弗兰克一时语塞。沉默有如坑洞涌现。

安东尼神父挺身而出,说能再看到她实在太好了,大家都很担心,联合街永远欢迎她。她松了口气,就像忽然间全身上下能再次呼吸了。他又说一遍希望她身体好多了,并保证只要能力所及,他们一定不吝帮忙。

幸好女子终于想起了些什么。“你知道一张叫《四季》的唱片吗?”

“有!我们有《四季》!”基特兴奋地高喊。

基特找出唱片给她。女子看了又看,看得人一头雾水,因为封面上明明只有几棵树和秋叶。

“你想听听看吗?”基特问。没等女子回答,他就已经蹦蹦跳跳朝试听间跑去了。

“不用了。”她听起来吓坏了,随即转身看向弗兰克,高高抬起了头,说:“可以直接帮我介绍吗?”

“你想知道什么?”他愣愣地看着她,同样六神无主。

“我也不知道,只是希望你帮我介绍下这张唱片,但这实在是个蠢主意,对不起。”她的口音让话语听起来零零碎碎、断断续续,“ch”像是变成了“c”——“忖”主意。

“你行的,弗兰克,”安东尼神父轻声说,“就给她介绍介绍吧。”

于是,他告诉她《四季》是一名叫维瓦尔第的作曲家所作的系列协奏曲。维瓦尔第是意大利人,生活于巴洛克时期。她只是点了点精巧的头,作为回应。

“我会喜欢吗?”她问,“你喜欢吗?”

她会喜欢吗?弗兰克毫无头绪。“嗯,大家都喜欢《四季》。”

“我不喜欢。”茉德说。

“我喜欢。”安东尼神父说。

“我们也喜欢。”威廉斯兄弟说。

“哦,我喜欢得不得了。”诺维克先生附和。

“我爱死了。”基特嚷嚷。

“还能再多介绍些吗?”女子问。

于是,弗兰克试着解释维瓦尔第是想透过《四季》来诉说一个故事,所以他才把它和其他概念专辑摆在一起,像是《来自火星的利奇》、约翰尼·卡什《在福尔松监狱》专辑、abc乐队《爱的诗篇》,还有约翰·柯尔特兰《崇高的爱》。概念专辑是指通过好几首曲子来讲述一个故事,而维瓦尔第要讲的正是有关季节的故事。话语不停地从弗兰克口中汩汩涌出,他只希望自己没忘记在句子里加动词。他又补充说,因为《四季》实在太为世人所熟悉,熟到就算听见也过耳即逝,不曾察觉到小小的颤音是鸟儿的啼啭,而断续的音符就像在冰上滑倒。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拿烟,却发现手上已有一支。

“哦,”茉德大步走到弗兰克身旁,抱起双臂,说,“看看现在几点,都该打烊了。”那模样就像一名交通警察好声好气地劝导你,但你要敢不听,就准备等着好看。“那么,你到底要不要买那张唱片?”

女子这才怯生生地来到柜台前拿出支票簿填写,慌忙间忘了摘下手套。ilsebrauchmann。尽管她握笔的姿势有些滑稽,字迹却工整仔细,完全看不出什么线索。

基特说:“好美的名字啊。”

“嗯。”她打开手提包,将支票簿收了回去,“你听过这名字?”她又瞥了弗兰克一眼。

“你是德国人?”安东尼神父问。

女子颔首。

“来玩的吗?”

“刚到而已。”

“会待上一阵子吗?”

“还不确定。”

“你的名字要怎么念?”基特插话。

“伊尔莎·布劳克曼。”

弗兰克想跟着重复一遍,却发不出声音来。他的唇齿还没准备好。其他人都已蓄势待发,迫不及待要试一试。所有人,除了茉德。“伊尔莎,伊尔莎·布劳克曼。”他们跟着念,以致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名字,反而更像晚餐前的祝祷词。

伊尔莎抱着唱片,又向弗兰克道了声谢。因为再待下去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她便迈步朝门口走去。

“希望你会喜欢。”弗兰克高喊。他开始感觉自信了点儿,甚至还像慈父般搂着基特,“也希望你再次光临。我都会在,可以再给你推荐其他——”

她停在门口,神色困窘,踯躅不前,好像无法决定自己该如何答复。然后,她张口,但吐出的字句却是如此残酷,犹如一记重击。“我不能再来了。我要结婚了,有很多事要忙。”说完,她便用力拉开店门,消失在街道上。

所以,就这样了。还没开始便已消逝。弗兰克在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试图将她逐出脑海。若是太过惦念她,他或许就会开始胡思乱想,接下来一切就会像应声而塌的纸牌屋般,再也没有人能将他拼凑完整。他拖着笨重的脚步回到唱机前。好吧,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很好。她要结婚了,有很多事要忙。这也很好。虽然惊险,但他总算是毫发无伤地逃过一劫。他有唱片行、有顾客,没错,这正是他一直想要的人生,不用担心任何受伤或失去的风险,他真该庆幸她已心有所属——

然而,它却在那儿。她那盆多刺的仙人球。旁边是他黄色的削铅笔机。残缺的两半已完美无瑕地合二为一,如此天衣无缝,如此寻常,光看着就叫人心痛。

“哎呀,不好了,”安东尼神父在柜台前呼喊,“她把手提包落下了。弗兰克,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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