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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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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抓起来了,一路押往公社。当时不免有些慌乱,怕他们动不动就打人,我反复提醒他们记住革命纪律:“你们不能虐待俘虏!”

我的严正立场使他们果然客气了一些。他们是乡下民兵,没有像样的枪,也没有像样的衣服,其中一位还挂着鼻涕浑身汗臭,让我有点莫名的失望。

我首先想到的问题是:谁出卖了我?不知道这一点,就不好准备口供,就不知该如何控制案情减少损失。我尤其担心孟海,他被捕已经一年多,假如他扛不住,把什么事都吐出来,那我和很多人就完了。

我心里虚虚的,但装出一副死相,企图博得审讯者的同情,其实是在暗中察言观色,紧张地分析和判断着形势。

场长有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我早就看出你是个现行,成天抱一本书看,还看外国书,还晓得写艺术字,思想也太复杂了吧?”

另一位主审官是公社政法委员,老谋深算得多,皮笑肉不笑的,只是要我自己坦白。我说一件,他点点头,要我再说。我又说一件,他点点头,又要我再说。他不时看看炭盆里炖着的一个瓦罐,闻闻那里冒出的肉香。直到我说出偷电线、不慎撕坏毛主席肖像、有一次把革命歌曲“万物生长靠太阳”猖狂篡改成“外婆出来晒太阳”……他仍然不动声色,只是往一罐肉里添加姜片和蒜花。

第二天,审讯没有继续,这位委员不见了,而且一连几天没看见人影。我估计他们正在广泛深入地调查取证,正在广州、桂林等地我所有的朋友那里翻阅口供,分析疑点,搜集证据,准备对我给予致命的最后一击。我的监房离公社电话室不太远。一听到电话铃响,我就觉得那电话与我大有关系。我注意到接电话的人都面色严峻并行走匆匆,相信他们在广州、桂林那边已大有斩获,套在我脖子上的绞索正越拉越紧。

大概七八天之后,委员终于回来了,指挥值班民兵从拖拉机上卸瓦,也要我这个囚犯去帮一把。我听见他对别人说,他这些天回家做屋,累死了。

我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去调查取证,更没有一个兵强马壮的庞大专政机器在对付我。我当然松了口气,但再一次感到失望:我来干什么的?只是个来卸瓦的伙计?

我的案子久拖不决。政法委员的最后疑问是:“老实交代,你曾经想去什么地方?”“我……想去北京,看毛主席呵。”

“不对,你仔细想想。”

“我想招工回城。”

“你不要避重就轻。”

我做出苦苦回忆的样子,一件件试着说。我说曾经想去县城玩耍,想去西藏和云南旅游,想去某个海港看看军舰和潜艇……委员一直在摇头,到最后,他实在不能继续老谋深算下去了:“你没想去苏联?没想叛国?”

我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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