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立把口哨越吹得好,何满就越生气。照何满的说法,邢立曾叫他修整过板凳,叫他修整过门窗,还帮他管理着餐票、布票和粮票一类。一件件铁的事实俱在,怎么吹几声口哨就把老交情忘了?
何满是头超级大河马,坐垮过好几张椅子,坐塌过我的床板,一顿能往肚子塞下五钵饭,吃得痔疮流血,弄脏了我们一条条短裤。为了表示回报我们的短裤,他说他爸来信了,这次一定想办法给大家弄到招工指标,尽可能保证六个,说不定弄到八个,让弟兄们尽早脱离苦海——虽然我们听说他爸最近犯生活作风错误,已经丢官下台。但何满怒斥谣言,说他爸只是短期下放锻炼,还是握有实权的。
他总是抽伸手牌香烟,实在没处伸手,就从衣袋里小心地摸出一根,说那是最后一根,最后一根,实在对不起了,弟兄们。我们对他爸存有希望,希望成为他爸恩宠的六分之一或八分之一,一直容忍着他衣袋里可疑的空洞。
何满说金哥多次偷他的烟,这是我们不大相信的。他揭发金哥的其它罪恶,我们也将信将疑。他说金哥在学校里是留级生,在街上是个有名的二流子,当红卫兵那阵什么正事也没干,只是偷了老师的上海手表,偷了驻校军代表的军大衣,在派出所都是挂了号的。他为什么不同自己的同学一起插队,定要混到我们这些外校学生里?不就是想隐瞒自己的历史污点,重新混入革命队伍,骗过党和人民雪亮的眼睛吗?……何满说到这里的时候,吐出一口口唾沫,骂出些不干不净的话,刻骨仇恨溢于言表。
这一天,他终于与金哥双双丢了白手套。我在一场昏昏的午睡中惊醒,听到隔壁房间有惊天动地的响声,跑出门一看,只见何满捂着头跑出门来,半边脸都是血,只有眼睛在血光中间闪动。“我破相了,我破相了哇——”他无目的地狂跑和疯跳,如果不是流着血,那样子倒像欢呼雀跃。
从房间里飞出一块砖头,差点砸了他的脚。还飞出金哥的一声怒吼:“你娘的套鞋!”
何满撞翻一只粪桶,在地坪里跑了一圈,没干什么,又血淋淋跑到原地来了。“姓金的你这个杂种哇,老子今天不撕了你就不姓何!”
金哥操着一把锄头冲上去,二话不说就挖。
幸好有几个人猛扑上前,拦住了金哥,七手八脚夺了他的锄头,缠住他的手脚,把他拉到桐树林那边去了。看到形势已经缓解,暂时打不起来,何满就两脚跳得更高,“你来呵,你来呵,你不怕死的就来!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你这个臭忘八蛋,翻脸不认人的杂种,你不想活了你……”他骂着骂着就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小三子从灶里抓来一把草木灰,急急地给他涂抹伤口。
围观者也有邢立。她满脸的不屑,捡来一块砖拍在何满面前,“怎么就歇手了?去追呵,一砖拍死他。”
“你怕我不敢?”何满喷出一个鼻涕泡。
“就凭你这一身好肉,至少也要打个平手吧?”
何满没去操砖,一口恶气撒给邢立。“你少来烧阴火,我晓得你同他是一头的,合伙欺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