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么。”
“怎么会是差不多?”小三子余恨未消,“要是她找了老公,哪天气不顺,不会把老公一把掐死?”
“只有你们城里人搞得下。”另一位农民表示痛恶。“下”大概是下流的简称。
小三子对邢立怒气冲冲,但一见面还是十分客气和殷勤。他在伙房里当厨工,见邢立要洗头,立刻去挑水。见邢立吃饭来得太晚,立刻打开炉火热饭和热菜。他是不是暗中加了半勺菜油,也在我们恨恨的想象之中。他只是容不得邢立借刀去剐蛤蟆,一见菜刀没有了,立刻冲到地坪里破口大骂,哪个瘟狗婆爪子痒,把菜刀偷走了呵?是剐你的爹爹还是剐你的外婆?是剁你的肝还是剁你的肺?……
邢立受不了这种词汇丰富的恶骂,更受不了大家的哄笑。有一天晚上,听到小三子又在地坪里叫骂,又在挨门挨户寻刀,她立刻紧急打扮自己。这样,当小三子推门的时候,油灯突熄,一声尖叫,一只手电光从下往上照,勾勒出白惨惨的一张鬼脸,映照出她脸上蓝墨水和红药水的五光十色,还有裹在身上的飘飘白床单。小三子果然找到了刀,不过是阴风习习的魔鬼伸出长舌,张牙舞爪地操刀而来,吓得“娘呀”一声,连滚带爬逃出门去。
他后来病了一场。
他再也不敢进那间房,还好几次忘了给菜里下盐,声称是邢妹子吓散了他的魂。他说他以前还认得百多个字,经过那一吓,现在只认得一小半了,锣鼓也敲不成点子。其他农民也证实,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农民差不多都不敢惹邢立,至少不敢再去她的房间偷肥皂和摸酱油。他们都说这个贼婆子太神了,动不动就骂人,就装神弄鬼——她半夜里还敢一个人到坟坡上去游荡,这样的人哪个惹得起?
……我回想起这些事,完全是因为碰到了苏志达。要不然很多事情就忘了。比方说,我差不多已经忘了,当初邢立为什么要改掉原名邢丽,为什么很少说到她的父母,为什么喜欢生吃鱼肉。有一次我随意说说,身高是可以锻炼出来的。她就追问我根据是什么。我说这是国务院规定的。她说你别开玩笑了。第二天她旧事重提,追问我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到底是在什么报上看的这种根据,如此等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研究这个,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研究蚂蚁的肠子,韭菜的性别,扁担挑土时的杠杆原理……都是些古怪的问题。
我也不记得,当初她夜里装鬼还吓过哪些人,为什么要吓那些人,包括用一对血糊糊的狗眼睛,吓得什么人屎尿都拉在裤裆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事都是她干的,或者说很像是她干的。
现在,她已经横过了马路,走近了。
她发现了我,好像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她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