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稿作废的太多,废纸篓很快就满了,只能把成堆成堆的废纸拿出去烧掉。有人不小心,没把纸烧透就放水冲洗,结果纸团塞住了厕所的下水道,造成水漫走廊。黑水流出了一个旋涡,还漂送着纸灰屑。为这事,这一群文弱书生又忙了很久。有人说要用火钳,有人说要找竹条,有人则说应该挖开地砖,换上新管子。大家又翻书又画图弄出很多方案,最后还是派人去请水管工。但水管工爱理不理,消息传来又激起大家的愤恨。
转眼间已是中午了,水管还没通,但有人传来消息说下午要分发补助性食品,有牛肉有鸡肉有鱼有糖还有水果,价格都很优惠,谁要谁就来登记。大家都兴奋,有人借食品袋或是借锅子借汤盆——有的则从文件柜里取出大竹篮显得早有准备。大家说说笑笑夸机关温暖如春,当然少不了还要细细打听食物的价钱和质量。听说行政科准备在牛肉里面掺冬笋,大家又把行政科科长的秃头攻击了一番。
电话铃声不断。有的电话是来谈公务,但更多的电话是来找干事n。n年轻美貌,常在各种会议上抛头露面,当记录员或者联络员,所以人称“会议西施”。她认识众多首长、模范市民、文艺界名人及外国专家,又能拿到各种来路神秘的戏票和舞票,衣袋里一掏就是红红绿绿。据说还有一位著名剧作家总是邀她跳舞,向她赠送自己的著作,并想介绍她加入美学学会。她似乎衣袋里全装着天真,一掏出来就可以用,对谁都能提几个带孩子气的问题。比方说,七乘以八等于五十六吗?你怎么这样会算呵?新疆在中国的西北部呵?我还以为它在南边呢。你怎么不玩布娃娃呢?我就是喜欢玩布娃娃。诸如此类。但她有时候可以老练地同司机说说耗油量和电路板,让人吓一大跳。首长们都把她当布娃娃,一个懂得耗油量和电路板的布娃娃,喜欢摸摸她的头,开一开玩笑,有时谈人事安排机密大事也不避忌她那戴着耳环的小耳朵。正因为这一点,希望晋升的人对她都客气三分,一听说她想考大学,不少人就忙着向她提供资料并主动分担她的工作,顺便问她买不买皮鞋。
找她的电话大多来自男性,所以她抓起话筒后脸上常有淡淡的羞涩。通话可能有五分钟,十分钟,或者二十三分钟,可能有关外婆,也可能有关电影和旅游。最后她可能显得有点不高兴,眼睛瞟着电话机旁的同事对话筒大声说:……你不要讲了,不要讲了!
在她说不要讲了不要讲了但继续讲着的时候,办公楼外面开始聚集一些人。其中有些人是能说话的,有些人嘴顶膏药只能打手势,还有些人被喷过药水,因此只能张开口嗷嗷叫
却吐不出一个字。这些闹事者希望引起楼里人的注意,便拍掌跺脚,吐痰撒尿,甚至敲锣打鼓。有些小孩以为这里是街头演出,疯劲十足地来此围观,在大人们的腋下或胯下钻进钻出,即使没看出什么眉目也心满意足。有个疯子也来凑热闹。他穿戴整齐,脚踏时式皮鞋,只是面抹胭脂口红有些怪异。他朝办公楼大门里喷着唾沫星子大喊:出来,出来!是好汉就出来!
旁人注意到他。他注意到这种注意,回头极亲切地一笑,摊开双手说:这地方,我来得多哩。那一次我娘以为我煮面条,其实呢,我是煮的红参,嘿嘿!
他又朝大门里瞪了一眼,对听众继续说红参:后来我把我娘接上汽车,一车开到宾馆。我娘不知是到了哪里。我说,你只管走,我带你去的是好地方。他很神秘地压低声音,再次笑了笑:你猜我给娘煮的是什么?嘿嘿,红参。骗你不算人,真是红参。
……
他那呆呆直直的目光,吓得人们不由自主往后退。连一位文学新秀,本想到这里来搜集点素材写点心理变态小说,好让那些新派编辑刮目相看,但听着听着也摸不着头脑,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但越来越多的人向这里拥挤,使文学新秀怎么也挤不出去,踩了好几个人的脚,挤出了一身老汗,还是被疯子搂在怀里。
嘈杂声浪使大楼里的人探头探脑,窗子一扇扇打开,然后又一扇扇关上。工间操铃声响过以后,竟没有一个人出来。
其实,语管局的干部们不必太害怕闹事。因为闹事者一开始就面临着内部分裂。几个为头的家伙虽然无法张嘴说话,但还可以打手势或者写纸条,进行一轮轮激烈的谈判。这个要当总代表,那个要当总指挥。这个说对方右倾投降,那个说对方左倾冒险。这个建议总部要设八个部门,那个要求总部设十二个部门。这个说自己太忙,一定要带个女秘书,那个说自己太累,一定要享受伙食补贴和交通补贴……加上一个疯子老是拿面条与红参来搅局,再加上受害者们口舌都太不方便,整整一天折腾下来,连个领导机构也没产生,对具体请愿要求更未形成共识。
甚至连民意领袖排名顺序也一直没搞定。为了争取把自己的名字排在对方之前,两个汉子已互殴得衣冠不整,脸上见血。
语管局倒是注重民意上达。来信处理科和错案甄别科的两科长前来会见闹事者。但他们有点无事可做,只是听闹事者自己争来吵去,看互殴者时斗时休,又文又武,完全插不上嘴。他们坐在椅子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差一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