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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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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得太早了,伸手不见五指,掩门时珍姑还在熟睡。

其实赶场用不着去这么早,杀猪的和炸饼的一定还没有去,可我总觉得应该早一点,去走走月光泼湿的山路,第一个看到太阳。

我深一脚浅一脚走进墟场,暗中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大概是树干,或是伙棚的柱子。我瞪大眼睛仔细搜寻,终于看清了残月,还有月下一道黑森森的陡岸——那当然是小镇的连绵屋脊。

不知为什么还不见灯火,不闻鸡鸣与狗吠,以及人们开门时的吱吱呀呀,莫非现在还是深夜?是我的手表欺骗了我?我摇摇表,喘喘气,继续向前摸去。忽然,一脚踩着了个软乎乎的东西。在迅速缩脚的一瞬间,我感到它是个肉溜溜的活物,忽的一下窜走了,想必是一条蛇。我退了一步,可另一只脚又同样踩到了软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大概出于惊慌,一扑腾,从鞋底下挣脱,竟顺着我的裤腿往上蹿,小爪子细细碎碎地一路扎上来直至腰间,幸亏我手忙脚乱地扑打,它才通的一声回到黑暗中。我冷汗大冒,背脊发凉,两腿软软的再也不敢移步。

憋住呼吸细细听去,似地面发出隐隐约约的潮涌之声。我低头一看,发现一团团黑影飞

掠而过。天哪,老鼠!这么多老鼠!这么多老鼠在列队飞奔!

我记起来了,这些天上面来了一些人,抄着三脚架水平仪一类,寨前村后地一个劲忙碌,又召集群众大会,问大家是否发现了鸡飞树丫、井水升涨等异兆,同时嘱咐乡民们统一警号,轮流放哨守夜,住砖房的尽可能搬进木房等等,于是人们便纷纷议论地震这件事。那么眼下莫不是要地震了?不然为什么有这么多老鼠跑出洞穴?它们是不是已经预感到地表以下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正迫在眉睫?

很久以后,我才想到幺姑曾预言过这场地震。她生前常常觉得头晕,还一再说到“地动山摇”这个词——那当然是暗指地震了。她眼下已经消失。那天的葬礼上鞭炮叭叭炸响,在空中绽开一簇簇瞬时生灭的金色花朵,把白日炸得千疮百孔,炸出一股股焦糊味。唢呐沉沉地起调,又沉沉地落下去,飘滑于身前身后不可触摸的空处,缓缓地锯着颤抖的阳光。吹唢呐的是几位汉子,有的驼背,有的眼瞎,有的瘸腿,脸上都毫无表情,或望着眼皮下一块石头,或盯着路边一棵小草,埋头互不搭理,甚至目光也从不交遇。只是听到锣鼓默契的启导,便悠悠然各自舔一下嘴唇,腮帮鼓成半球形状,抱起唢呐锯将起来。他们随着前面摇摇晃晃的棺木,随着扑扑翻卷的招魂旆幡,缩头缩脑登山而去,在一片油菜地里踩出凹凹凸凸的脚印。更有意味的是,幺姑的棺下垫了一层密密的鼠尸,就像我后来在镇街上看到的那种,不知是出于什么习俗。

地震?地震啦——我终于发现,自己的喉管根本没有发出声音。我把自己的手捏了一下,看是否在梦中。我还发现,小镇到处都是房门紧闭,对我的叫喊毫无反应。只有很远的一栋楼房迟迟亮起了一星灯光。不知那是学校还是镇公所。我着急万分,听出悉悉嗦嗦的声浪越来越大,看见一串串老鼠从门缝里、树洞里、小巷里以及菜园里蹿出来,汇成巨流,盖满一街,漫向墙基和水沟,此起彼伏你蹦我跳,形成遍地的朵朵黑浪。我想提脚让开它们已经没有可能。一路走去,脚脚都踩着老鼠,软塌塌的,滑溜溜的,人就像踩在棉垫上摇摇晃晃,又像踩在一片散木滑滑溜溜。无论我怎么跳跃和怎么选择,也踏不到一个稳定落点。更奇怪的是,被踩的老鼠既不叫唤,也不反击,只是从鞋底扑腾挣扎而出,继续它们慌乱的奔跑。它们顶多是被踩晕了头,在你的腰间或者肩头盲目地蹿上一圈,又跳下去追随自己的队伍。它们比肩接踵,一往无前,庄重地信守着一个你无法知道的计划。

就这样,我一直在鼠河上踏浪而行,在鼠群的包围中左冲右突,在鼠群的腥臊味中差点晕了过去。我东偏西倒地跑一阵,又走一阵,又跑一阵。我捶打着每一张门:地震啦——

前面是一段石阶。鼠流到了这里以后就形成鼠瀑,顺着石阶滚下去,滚成一个个鼠球和一个个鼠筒,直到滚落阶底才溃散开来,露出一些灰白色的小肚皮。鼠瀑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已经把前面一伙棚冲倒,一块门板,几根木头,还有木桶和稻草什么的,都在鼠河上旋转一圈,漂荡而去。遇到前面街口的狭窄小巷,鼠流便陡然增厚,淹至居室的窗口。有几只黑鼠甚至跳上屋顶,继续朝预定的目标奔行。我已经看见了码头与河流,看见河面反射着残月的薄光,透出潮润的寒意,扬起丝丝缕缕的白雾。但鼠流没有在河岸停止,也没有折回,竟沙沙沙地一直向河里倾泻而去。整个鼠流如一匹长卷地毯,一直铺下码头,被河水毫不费力地收束,溅起的浪花声如同广场上的欢呼。前面的老鼠沉没了,后面的老鼠还是踏着沉没者向前。后面的老鼠又没顶了,再后面的老鼠踩着没顶者继续向前。从水里翻出来的黑鼠湿津津的,水淋淋的,乱抓乱跳,拼命挣扎,以至不少黑鼠递相咬尾,五六只连成一串,在水中浮动翻腾如一条黑鞭。遇到木船的黑鼠则争相攀高,顷刻间船篷、船杆、船舷、船桨上都驻满黑鼠,宛若一座河中的鼠岛。

但那不是鼠岛。我看清了,它是一只盛满炭屑的草编提篮,幺姑的提篮。

大岭本兮盘古骨,

小岭本兮盘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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