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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一笔带过这缓慢流逝的岁月,转眼来到利蒙表哥来到小镇六年后一个礼拜六的傍晚。那时正值八月,小镇的上方像是被一片火覆盖着,烧了整整一天。绿色暮光初露,带来一丝缓解。街道上覆盖着一英寸厚的金色干土,小孩子们赤裸着上身跑来跑去,打着喷嚏、全身是汗,有点狂躁不安。纺织厂中午就停工了。大街边上住家里的人们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女人手里拿着蒲扇。阿梅莉亚小姐店铺门口有块招牌,上面写着“咖啡馆”三个大字。屋后的阳台很阴凉,利蒙表哥坐在格子型的阴影里摇着制冰淇淋机——他不时取出里面装盐和冰的碗,再取出搅拌器舔一舔,看看做好了没有。杰夫在厨房里做饭。这天一大早,阿梅莉亚小姐在前廊的墙上贴出了一个告示:“今晚——鸡肉饭——每份两毛。”咖啡馆已开始营业,阿梅莉亚小姐刚在办公室里处理完一些事情。八张桌子上都坐满了客人,机器钢琴叮叮咚咚地演奏着音乐。

靠近门的一个角落里,亨利·梅西坐在一个小孩子边上。他正喝着一杯酒,这对他来说极不寻常,因为他喝酒容易上头,喝完不是哭泣就是唱歌。他的脸色惨白,左眼神经质地不停地抽搐,他一焦虑就会这样。他不声不响地从侧面走进咖啡馆,别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吭声。他身边的小孩是霍勒斯·韦尔斯家的,早晨就送过来了,让阿梅莉亚小姐为他治病。

阿梅莉亚小姐走出办公室时心情不错。她去厨房里关照了一下,手里捏着一个鸡屁股走进咖啡馆,那是她最爱吃的东西。她四下看了看,发现一切都井然有序,就走到角落里亨利·梅西坐的那张桌子跟前。她把椅子掉了个个儿,椅背朝前骑坐在椅子上,因为她还不打算吃晚饭,想借此打发掉这段时间。她工装裤的屁股口袋里有一瓶“止咳灵”,这是一种用威士忌、冰糖和一种秘传的药材配制的药水。阿梅莉亚小姐打开瓶盖,把瓶口对准孩子的嘴。她转过头来看亨利·梅西,看见他紧张地眨巴着左眼,便问道:

“你哪儿不舒服?”

亨利·梅西似乎想要说出一件难以启口的事情,不过,在盯着阿梅莉亚小姐的眼睛看了很久之后,他咽了一口唾沫,没说什么。

阿梅莉亚小姐转身去看她的病人。小孩子只有头露出桌面。他满脸通红,眼皮半睁半闭地耷拉着,嘴巴半张着。他大腿上长了个又硬又肿的大疖子,送到阿梅莉亚小姐这儿来开刀。不过阿梅莉亚小姐治疗儿童时一般采用特殊的方法,她不想看到他们经受疼痛、挣扎和担惊受怕。所以她把孩子留在这里一整天,给他吃甘草,不时喂他一点“止咳灵”,临近傍晚,她给他脖子上围了一条餐巾,让他吃得饱饱的。此刻他坐在桌子跟前,脑袋缓缓地从一边晃到另一边,有时,在他呼气的时候,会发出一两声疲惫的咕噜声。

咖啡馆里一阵骚动,阿梅莉亚小姐迅速地环视了一下。利蒙表哥进来了。驼子像每天晚上一样,趾高气扬地走进咖啡馆。走到房间的正中央后,他突然收住脚步,机灵地四下看了看,把身边的人掂量了一番,就当晚屋内的情形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驼子擅长恶作剧。他爱看别人争吵,不用说一句话就能让别人互相打起来,手法之高明,简直不可思议。正是由于他,双胞胎雷尼为了一把折叠刀争吵了两年,从那以后他俩没说过一句话。里普·韦尔伯恩和罗伯特·卡尔弗特·黑尔大打出手的那一次他也在场。

实际上自从他来到了小镇,每场斗殴的场合里都少不了他。他四处打探,知道每一个人的隐私,没有一刻不在管闲事。然而,奇怪的是,尽管这样,驼子却是咖啡馆生意兴隆的最大功臣。只要有他在场,气氛就很活跃。当他走进来时,咖啡馆里的气氛总会突然紧张起来,因为多了这个好管闲事的人,谁都不知道什么会落到你的头上,也不知道房间里会突然发生什么事情。每当出现动乱或灾难的苗头时,人们总会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和无所顾忌的开心。所以一旦驼子走进咖啡馆,所有人都会扭过头来瞅瞅他,人群里迅速爆发出一阵聊天和打开瓶盖的声音。

利蒙表哥朝与梅里·瑞安和“卷毛”亨利·福特坐在一起的胖墩麦克费尔挥挥手。“今天我去罗滕湖钓鱼,”他说,“路上跨过一截像是倒在地上的树干。可就在跨过去的那一刹那,我感到有东西动了一下,我又看了一眼,发现胯下是条鳄鱼,有前门到厨房那么长,身子比一头猪还要粗。”

驼子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大家不时看他一眼,有人在留心他说的,其他人根本没有在听。有时候,他说的每一个字不是假话就是在吹牛。今晚他说的全是假话。他因为扁桃体发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为了做冰激凌,快到傍晚才从床上爬起来。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可他仍然站在咖啡馆中间睁着眼睛说瞎话,自吹自擂,把别人的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

阿梅莉亚小姐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头侧向一边,看着他。她古怪的灰眼睛里有一丝温柔,兀自微笑着。偶尔,她会把目光从驼子身上移开,看一眼咖啡馆里其他的人——这时候她的表情是骄傲的,还带着一丝威胁,好像谁胆敢去指出驼子的愚蠢行为,她绝不善罢甘休。杰夫把已经盛在盘子里的晚餐端上来,咖啡馆里新购置的电扇吹出一阵阵惬意的凉风。

“小家伙睡着了。”亨利·梅西终于开口了。

阿梅莉亚小姐低头看了看身边的病人,平静了一下自己,好去处理手头的事情。孩子的下巴搁在桌边,嘴角挂着泡泡,不知是口水还是“止咳灵”。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一小群小虫子安然停留在他眼角那儿。阿梅莉亚小姐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使劲摇了几下,可是病人并没有醒来。于是她把孩子从桌子边上抱起来,小心不去碰他腿上发炎的部位,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亨利·梅西跟在她身后,他们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那天晚上利蒙表哥觉得有点无聊。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尽管天气炎热,咖啡馆顾客的心情都不错。“卷毛”亨利·福特和霍勒斯·韦尔斯坐在当中的一张桌子边上,搂着对方的肩膀,就某个冗长的笑话“咯咯咯”地笑个没完——可是驼子走到他们跟前后,仍然听不出个头绪,因为他没有听到故事的开头。月光照亮了满是尘土的小路,矮小的桃树黑乎乎的,纹丝不动——没有风。沼泽地里蚊子昏昏欲睡的嗡嗡声像宁静夜晚的回音。小镇漆黑一片,除了小路尽头靠右闪烁摇曳的灯光。黑暗中一个女人在用高亢狂野的嗓音唱着一首没头没尾的歌谣,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只有三个音符的歌谣。驼子靠着前廊的栏杆站着,看着空旷的小路,像是期待着谁的到来。

他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声音说道:“利蒙表哥,你的晚餐已经上桌了。”

“今晚我的胃口不太好。”驼子说,他一整天都在吃甜食,“我嘴里发酸。”

“随便吃一点吧,”阿梅莉亚小姐说,“鸡胸脯、鸡肝和鸡心。”

他们回到明亮的咖啡馆里,坐在了亨利·梅西边上。他们那张桌子是咖啡馆里最大的一张,上面放着一束插在可口可乐瓶子里的沼泽地里的百合。阿梅莉亚小姐已经处理完她的病人,她很满意自己的手术。办公室关着的门后只传出来几声睡意朦眬的呜咽,不等病人醒来担惊受怕,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此刻孩子正伏在他父亲的肩头,睡得死死的,小胳膊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父亲的背上,鼓起的脸蛋红彤彤的——他们正打算离开这里回家。

亨利·梅西仍然沉默不语。他小心翼翼地吃着东西,咽食物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胃口还不到利蒙表哥的三分之一,后者口口声声说自己没胃口,却吃了一盘又一盘。时不时地,亨利会抬头看一眼对面的阿梅莉亚小姐,但他还是没开口。

这是一个典型的礼拜六夜晚。一对乡下来的老夫妇手拉着手,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进到里面来。他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那对老夫妻,以至于看上去非常相像,简直就像是一对双胞胎。他们深棕色的皮肤皱巴巴的,看上去像两颗行走的花生米。他们早早地离开了,到了午夜,大多数客人都走了。罗瑟·克莱因还在和梅里·瑞安下跳棋,胖墩麦克费尔手拿一瓶酒坐在桌旁(他老婆不让他在家里喝酒),在心平气和地与自己对话。亨利·梅西还没有走,这很不正常,因为他几乎总是天一黑就上床睡觉。阿梅莉亚小姐困得直打哈欠,但是利蒙表哥还很亢奋,她没有提议打烊关门。

终于,凌晨一点的时候,亨利·梅西抬头看着角落里的天花板,轻声对阿梅莉亚小姐说道:“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阿梅莉亚小姐并没因此而大惊小怪,她经常收到各种商业信函和商品目录。

“我收到了我哥的一封信。”亨利·梅西说。

双手搭在后脑勺上,一直在咖啡馆里走着正步的驼子突然停住脚步。他总能迅速察觉出人群中异样的气氛。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每一张脸,等着。

阿梅莉亚小姐皱起眉头,握紧了右拳。“往下说。”她说。

“他获得了假释。他出狱了。”

阿梅莉亚小姐的脸黑得怕人,尽管晚上的气温很暖和,她却在发抖。胖墩麦克费尔和梅里·瑞安把跳棋推到一边。咖啡馆里极为安静。

“谁?”利蒙表哥问道,灰色的大耳朵仿佛长大了一点,立了起来,“什么?”

阿梅莉亚小姐使劲拍了一下桌子。“因为马尔文·梅西是个——”不过她的嗓音变嘶哑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他应该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他干了什么?”利蒙表哥问道。

一阵漫长的沉默,没人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他抢了三家加油站。”胖墩麦克费尔说。但是他的话听上去不完整,给人的感觉是还有一些罪行被隐瞒了。

驼子不耐烦了。他无法忍受自己置身于任何事物之外,哪怕那是个大灾难。他没听说过马尔文·梅西这个名字,不过这和任何一件别人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样,让他心痒难熬。比如,有谁提起了那个他来前就已拆毁的锯木厂,或是关于可怜的莫里斯·范因斯坦的随便一句话,或是对他来前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的回忆。除了这种天生的好奇心,驼子对抢劫和各种犯罪行为都怀有极大的兴趣。他绕着桌子趾高气扬地行走着,嘴里念叨着“假释”和“监狱”这几个词。不过尽管他不停地追问,还是没有问出什么来,因为没有人敢在咖啡馆里当着阿梅莉亚小姐的面提起马尔文·梅西。

“信里没说什么,”亨利·梅西说,“他没说他要去哪里。”

“哼!”阿梅莉亚小姐说,她的脸色仍然很严峻,非常晦暗,“他休想把他分了岔的蹄子踏上我的地盘。”

她把屁股下的椅子从桌旁推开,准备关店门。也许是想到了马尔文·梅西,有些担心,她把收银柜拖进了厨房并放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亨利·梅西顺着黑漆漆的小路回家了。不过“卷毛”亨利·福特和梅里·瑞安在前廊逗留了一会儿。后来梅里·瑞安赌咒发誓,说他那天晚上就预感到了将来要发生的事情。不过镇上的人谁都不在意他说的,因为这是梅里·瑞安的老套路了。阿梅莉亚小姐和利蒙表哥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当驼子终于觉得自己可以睡着了,她帮他放下蚊帐,等着他做完祷告。然后她换上长睡袍,抽了两斗烟,过了很久才上床睡觉。

那年的秋天是段欢乐的时光。乡下的庄稼长势喜人,分岔瀑集市上烟草的价格一直很坚挺。经历了一个炎热的夏季后,最初几个凉爽的日子显得更加清新、明亮和甜美。土路边上长满了秋麒麟草;甘蔗熟了,透出了紫色。来自奇霍的客车每天运送几个这里的孩子去联合公立学校上学。男孩子在松林里猎狐狸,外面晾衣绳上晒着冬天要盖的棉被,地里种上了红薯,上面覆盖着干草,以抵御日后寒冷的天气。晚上,烟囱里炊烟袅袅,秋天的天空里挂着一轮橘黄色的圆月。没有比秋季头几个凉爽天更宁静的夜晚了,夜深的时候,要是没有风,从镇上就能听见经过社会市向北的火车发出的尖细汽笛声。

对阿梅莉亚小姐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忙碌的季节。她从黎明起就开始干活,直到太阳落山。她给酿酒厂做了一台新的更大的冷凝器,一个礼拜生产的烈酒就足够灌醉全县的人。她的老骡子碾了那么多的甘蔗,都转晕了;她用开水把广口瓶烫干净,用来存放梨子做的蜜饯。她急切地期盼着第一场霜降,因为她买了三头大肥猪,打算做一大批烤肉和大小香肠。

在这几个礼拜,很多人注意到阿梅莉亚小姐的一个新特征。她经常开怀大笑,笑声深沉洪亮,她的口哨吹得很活泼,优美花哨。她一直在测试自己的力量,举起重物,或用手指戳一戳自己的二头肌。有一天,她坐在打字机前写了一篇小说。小说里面有外国人、陷阱和数以百万的金钱。利蒙表哥总是和她待在一起,无所事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他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灿烂温柔,叫他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里蕴含着爱恋。

第一场寒流终于到来了。一天早晨,阿梅莉亚小姐醒来后发现窗户玻璃上结了霜花,院子里的草地也镀上了一层银色。阿梅莉亚小姐把厨房的炉火烧旺之后,去门外观察天气。空气清冷,淡绿色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很快人们就从四乡里赶来,想知道阿梅莉亚小姐对天气的看法。她决定杀那头最大的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四乡。猪杀好了,烤肉坑里用橡木燃起文火。后院里弥漫着热乎乎的猪血味和橡木的烟味,冬天的空气中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清亮的说话声。阿梅莉亚小姐在四处走动,发号施令,不久,活儿就干得差不多了。

她那天要去奇霍处理一件特殊的事情。在确认一切都正常后,她发动起汽车,准备出发。她想让利蒙表哥跟她一起去,实际上,她前后和他说了七次,可是他不愿意离开眼前的热闹,想留下来。阿梅莉亚小姐似乎有点不高兴,因为她总想有他待在身边,而当她不得不出门时,会很想家。不过在问了七次以后,她不再劝他了。临行前她找了一根木棍,沿着烤肉坑画了一条很粗的线,距离烤肉坑大约两英尺,叮嘱他不要跨过这条线。吃完晚饭她就离开了,打算天黑前赶回来。

如今,从奇霍开来一辆卡车或小轿车,经过小镇去某个地方,已经不是件稀罕事了。每年税收大员都要下来和阿梅莉亚小姐这样的有钱人争执一番。如果镇上有人心血来潮,比如像梅里·瑞安这样的人,想贷款买辆汽车,或只预付三块钱,就搬回一台像在奇霍商店橱窗里做广告的那种高级电冰箱,这时就会有人从城里下来,问东问西,挑出他的一大堆问题,断送他想通过分期付款购物的可能。有时候,运送囚犯的车子会从小镇经过,特别是当他们在分岔瀑公路做苦工的时候。也经常有开车的人迷了路,停下来问路。所以那天傍晚一辆卡车开过纺织厂,在靠近咖啡馆的路边停下,并没有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一个男人从卡车后车厢跳下来,卡车随即又开走了。

男人站在公路中间,四下看了看。他是个高个子,一头棕色的卷发,深蓝色的眼睛懒洋洋的。他的嘴唇红润,嘴巴半张着,露出漫不经心、爱吹牛的人脸上常见的那种微笑。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红衬衫,腰上系着一根压花宽皮带,手里拎着一只铁皮箱和一把吉他。镇上首先看见他的人是利蒙表哥,他听到了汽车换挡的声音,跑过来看个究竟。驼子从前廊角落探出脑袋,但没有把整个身体露出来。他和那个男人对视了一会儿,但这不是两个初次相遇、在迅速打量对方的陌生人的眼光。他们交换的是一种奇特的凝视,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两个认出了对方的罪犯。随后穿红衬衫的男子耸了耸左肩,转过身去。驼子脸色煞白地看着那个男人沿着小路往前走,过了一会儿,驼子开始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隔着好几步的距离。

马尔文·梅西回来了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小镇。他先去了纺织厂,把胳膊懒洋洋地支在一个窗台上朝里面看。他喜欢看别人在辛苦工作,所有天生的懒鬼都爱这么做。纺织厂陷入了一种近似麻木的混乱。染色工离开了热气腾腾的染缸,纺纱工和编织工忘掉了自己操作的机器,就连胖墩麦克费尔,他是个工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马尔文·梅西仍然半张着潮湿的嘴巴微笑着,就连看见了自己的弟弟,也没有收起浮夸的表情。转完纺织厂后,马尔文·梅西去了他在里面长大的房子,把手提箱和吉他留在了前廊上。他绕着工厂的蓄水池转了一圈,看了看教堂、镇上的三家商店和其他的地方。驼子悄悄地跟在他的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张小脸还是煞白的。

天色已晚。血红的冬日正在下沉,西边的天空是一片暗金色和深红色。精疲力竭的雨燕飞回自己的窝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不时飘来一阵烟味,还有咖啡馆背后烤肉坑里小火烤着的猪肉发出的温馨的浓郁香味。在镇上转了一圈之后,马尔文·梅西来到阿梅莉亚小姐的地盘,看到了前廊上的招牌。然后,一点也不顾忌是否非法闯入私宅,他穿过侧院来到后面。纺织厂传来一声细长寂寞的汽笛,上白班的工人下班了。很快,除了马尔文·梅西,阿梅莉亚小姐的后院里又多出了一些人——“卷毛”亨利·福特、梅里·瑞安、胖墩麦克费尔,还有一些站在地界外面朝里面张望的大人小孩。几乎没有人说话。马尔文·梅西独自站在烤肉坑的一边,其他人则挤在另一边。利蒙表哥站在一个离所有人都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马尔文·梅西的脸。

“在监狱里过得还不错吧?”梅里·瑞安问完后“咯咯”地傻笑着。

马尔文·梅西没有回答。他从裤子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大折叠刀,慢慢打开,把刀刃在裤裆那里来回刮擦了几下。梅里·瑞安突然不吭声了,直接站到了胖墩麦克费尔宽阔的脊背后面。

阿梅莉亚小姐直到天快黑才回到家。还离得老远,人们就听见了她车子咔嗒咔嗒的声音,然后是关车门声和一阵磕碰声,好像她在把什么东西拖上前面的台阶。太阳已经落山,空气中弥漫着早冬黄昏蓝色的雾霭。阿梅莉亚小姐从屋后的台阶上缓缓走下来,聚集在后院里的人群安静地等待着。这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敢和阿梅莉亚小姐作对的人,而她又对马尔文·梅西恨之入骨。大家都在等着她发出怒吼,抓起某个伤人的物件,把他一口气赶出小镇。刚开始她并没有看见马尔文·梅西,她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做梦一样,每当她从外面回到家里,脸上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阿梅莉亚小姐一定是同时看见了马尔文·梅西和利蒙表哥。她从一个看到另一个,不过,她惊愕的目光最终没有定在那个监狱放出来的浪荡子身上。她,还有其他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利蒙表哥,而他的样子也确实值得一看。

驼子站在烤肉坑的头上,灰白的脸被闷烧着的橡木柔和的火光照亮。利蒙表哥有种奇特的本领,只要他想讨好谁,准会达到目的。他会一动不动地站着,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注意力,就可以扭动自己苍白的大耳朵,快得和容易得让人难以置信。每当他想从阿梅莉亚小姐那里索取点什么,总采用这个小把戏,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无法抵御的。这时,站在那里的驼子的耳朵在疯狂地扭动,但是他并没看着阿梅莉亚小姐。驼子带着几乎绝望的哀求冲着马尔文·梅西微笑。刚开始,马尔文·梅西并没有注意到他,当他最终瞟到了驼子,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欣赏。

“这个断了脊梁骨的哪儿不舒服?”他问道,并朝着驼子粗鲁地摆了摆拇指。

没有人回答。看见自己的把戏没有奏效,利蒙表哥使出了新招数。他翻动眼皮,看上去就像眼窝里困着两只灰色的蛾子,他用脚划着地面,双手在头顶上挥舞,最后竟跳起了像是碎步舞的舞蹈。在冬季下午最后一抹暗淡的光线下,他看上去就像沼泽地里的一头小怪兽。

马尔文·梅西是院子里唯一一个无动于衷的。

“这个矮冬瓜在抽风吧?”他问道,看见大家都不回答,他上前一步,给了利蒙表哥太阳穴一巴掌。驼子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他坐起来,眼睛仍然看着马尔文·梅西,使出全身的力气,让两只耳朵凄凉地最后扭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着阿梅莉亚小姐,看她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些年来,哪怕利蒙表哥的一根头发也没人敢动一下,尽管很多人心里痒痒的。如果有谁和驼子说话时声音大了一点,阿梅莉亚小姐就会不准这个鲁莽的家伙赊账,而且事情过去很久后还会找他的麻烦。所以假如阿梅莉亚小姐现在抄起后院阳台上的斧头,把马尔文·梅西的脑袋一劈两半,也没有人会感到惊讶的。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有些时候阿梅莉亚小姐似乎会进入到一种恍惚状态。通常大家都知道起因,也很理解。由于阿梅莉亚小姐是一位出色的医生,她不会把沼泽地里的树根和其他没有亲自尝试过的药材碾碎,让初次登门的病人直接服用。每当发明了一种新药,她总是自己先尝试一下。她会服下很大剂量的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边沉思,一边在咖啡馆和砖墙厕所之间来回走动。经常的,当一阵剧烈的绞痛突然而至,她会站立不动,握紧拳头,一双怪眼盯着地面。她在努力分辨服下的药在对哪个器官起作用,最有可能治愈的病痛又是哪一种。现在她看着驼子和马尔文·梅西,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的,像是在紧张地辨识体内的某个疼痛,尽管那天她并没有服用新药。

“这会给你一个教训,断了脊梁骨的东西。”马尔文·梅西说。

亨利·梅西把软软耷在额头前的有点花白的头发撩到脑后,紧张地干咳了几声。胖墩麦克费尔和梅里·瑞安两人拖着脚步来回走,站在外面的儿童和黑人大气都不敢出。马尔文·梅西合上他一直在裤子上刮擦的折叠刀,肆无忌惮地看了看身边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子。烤肉坑里的余火渐渐变成像羽毛一样轻的灰白色灰烬,天完全黑下来了。

以上就是马尔文·梅西从监狱回到小镇的情形。镇上没有一个人乐意见到他,包括玛丽·黑尔太太,那个用爱和关怀把他抚养大的善良女人。这个老养母第一眼见到他时,手里的平底锅就掉到了地上,眼泪也随即涌了出来。但是没有什么能让马尔文·梅西感到内疚。他坐在黑尔家后面的台阶上,懒洋洋地拨弄着手里的吉他,晚饭做好后,他把家里的孩子推到一边,给自己盛上满满一大盘,尽管桌上的玉米饼和鸡肉还不够大家分的。吃完后,他在前面房间最暖和舒适的地方躺下,一觉睡到天亮,梦都不做一个。

那天晚上阿梅莉亚小姐的咖啡馆没有营业。她小心地锁好门窗,没人见到她和利蒙表哥,她房间里的油灯亮了一宿。

马尔文·梅西是带着坏运气回来的,一开始就是这样,这并不出乎大家所料。第二天天气突然闷热起来。一大清早空气就黏糊糊的,风里带着一股沼泽地里的腐臭味,工厂发绿的蓄水池上方密布着嗡嗡叫的蚊子。天气反常,比八月还要炎热,这种天气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因为几乎全县所有养猪的人家都学阿梅莉亚小姐,在一天前把猪杀了。这么热的天,做出来的香肠怎么能久放?没过几天,到处都是缓慢腐烂的猪肉散发出来的气味,还有因暴殄天物导致的沮丧气氛。更糟糕的是,靠近分岔瀑公路的一个家庭在团聚时吃了烤猪肉,全家人都死了。很显然他们吃了变质的猪肉——谁敢肯定其余的猪肉是安全的?人们既舍不得猪肉的美味,又害怕吃了会死,真是左右为难。那是一段浪费且混乱的时间。

而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马尔文·梅西,却毫无羞耻心。无论你走到哪儿都能见到他。别人上班的时候,他在纺织厂里游荡,透过窗户朝里面张望。到了礼拜天,他穿上那件红衬衫,带着吉他招摇过市。他仍然很英俊——一头棕发,宽肩膀,嘴唇红润,但是他的邪恶早已家喻户晓,英俊的相貌一点也帮不上他。然而,他邪恶的名声不仅仅因为他犯下的罪行。没有错,他抢了三家加油站,在那之前曾经糟蹋了县里最温柔善良的姑娘,还把这些事拿出来说笑。很多罪恶行径都可以列在他的名下,不过除了这些罪行,他身上还带有一种阴鸷的气息,像气味一样粘在他身上。还有一件怪事——他从来不出汗,哪怕是在八月,这肯定是个值得深思的迹象。

现在镇上的人觉得他比以前更加危险了,他在亚特兰大蹲监狱的时候肯定学会了某种巫术,不然又怎么解释他对利蒙表哥的影响?自从第一眼见到马尔文·梅西,驼子就像被蛊惑了一样。他每时每刻都想着跟在这个囚犯的身后,用各种蠢到家的把戏吸引他的注意力。而马尔文不是对他恶狠狠的,就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有时驼子会放弃,坐在前廊的栏杆上,像一只蜷缩在电话线上的病鸟,公开显露自己的悲伤。

“这究竟是为什么呀?”阿梅莉亚小姐会问他,灰色的斗鸡眼盯着他,拳头攥得紧紧的。

“噢,马尔文·梅西。”驼子呻吟了一声,说出这个名字就足以打乱他呜咽的节奏,他打起嗝来。“他去过亚特兰大。”

阿梅莉亚小姐会摇摇头,阴下脸来,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首先,她耐不下性子出门旅行,瞧不起那些在家里坐不住,跑去亚特兰大或去离家五十英里的地方看海的人。“去过亚特兰大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蹲过监狱。”驼子说,痛苦的语调里带着渴望。

对于这样的羡慕,你又怎样与之争辩?困惑中的阿梅莉亚小姐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在监狱里待过,利蒙表哥?为什么,出门走那么一趟并不值得炫耀呀。”

在这几周里,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阿梅莉亚小姐的一举一动。她心不在焉地四处走动,神情冷漠,仿佛又坠入到绞痛引起的恍惚状态。出于某种原因,从马尔文·梅西回来后的第二天起,她就脱下了工装裤,每天穿着以前礼拜天、参加葬礼和上法庭才穿的红裙子。过了几周以后,她开始采取措施收拾残局。不过她的努力很令人费解。如果看见利蒙表哥跟着马尔文·梅西在镇上转悠让她痛苦,她为什么不一次性地把事情说清楚,告诉驼子如果他再和马尔文·梅西来往,她就把他扫地出门?这么做很简单呀,利蒙表哥不得不屈服于她,否则他将像丧家犬一样在世上游荡。但是阿梅莉亚小姐似乎丧失了意志力,她平生第一次在选择行动方案时出现了犹豫。而且,像大多数犹豫不决的人一样,她采取了最坏的行动——同时去做几件相互矛盾的事情。

咖啡馆每晚照常营业,而且,奇怪的是,每次马尔文·梅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屁股后面总跟着驼子,她没有把他轰出去。她甚至免费给他酒喝,并对他极不自然地怪笑。与此同时,她在沼泽地里给他设下致命的陷阱,他要是落下去必死无疑。她让利蒙表哥邀请他来吃主日晚餐,然后想在他下楼梯的时候绊倒他。为了给利蒙表哥找乐子,她发动了一个大战役——精疲力竭地跑到很远的地方看各种表演;开车三十英里去参加野外文化讲习活动;带利蒙表哥去分岔瀑看游行。总而言之,这段时间里阿梅莉亚小姐心烦意乱。大多数人认为她在歧途上走得够远了,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结果。

天气又转凉了,寒冬降临小镇,没等工厂里最后一班工人下班,天就黑下来了。孩子们穿着所有的衣服睡觉,女人们撩起裙子的后摆,表情如痴如醉地靠着炉子烤火。下完雨后,地上的泥土冻成坚硬的冰辙,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闪烁着微弱的灯光。桃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黑暗、沉静的冬夜里,咖啡馆是小镇温暖的中心,隔着四分之一英里就能看见咖啡馆里明亮的灯光。房间后面的大铁炉烧得噼啪作响,炉身都烧红了。阿梅莉亚小姐给窗户装上了红窗帘,她还向一个路过的商贩买了一大束纸做的玫瑰,看上去像真花一样。

但是,咖啡馆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不仅来自它的温暖、装潢和明亮的灯光。咖啡馆之所以对这个小镇如此珍贵,有其更深层的原因。这和本地人至今都没有意识到的一种自豪感有关。为了理解这种全新的自豪感,就要牢记人的一生其实很卑贱。虽然每家工厂里总是挤满了人,然而绝大多数的家庭都存在温饱问题。仅仅为了获得生存所需,生活就会成为一场昏暗而漫长的挣扎。然而有一点很让人琢磨不透: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只有用钱才买得到,世界就是按照这个规则运转的。你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捆棉花或一夸脱糖浆值多少钱。但是没有人给生命标价,对我们来说生命是免费获得的,取走时也不会付你一分钱。它到底值多少钱?如果你看看周围的人,有时候它好像不值几个钱。常常,你流了很多汗,辛苦了老半天,却不见有什么起色,这时你心里就会产生自己分文不值的感觉。

但是咖啡馆带给小镇的新自豪感几乎影响了所有的人,甚至连少年儿童也包括在内。因为你要是想进咖啡馆里坐坐,不必非得去吃顿晚餐或买杯酒。咖啡馆里有五分钱一瓶的冷饮料。假如你连那也买不起,阿梅莉亚小姐还卖一种草莓汁饮料,一分钱一杯,粉色的,很甜。几乎所有人,威林牧师除外,每个礼拜至少光顾咖啡馆一次。小孩子喜欢睡在别人家里,吃邻居家的饭菜。这样的场合下他们规规矩矩,有种自豪感。镇上的人坐在咖啡馆里时也具有相同的自豪感。他们把自己洗干净了才去阿梅莉亚小姐的小店,进门前先礼貌地在垫子上把鞋底擦干净。在那里,至少有几个钟头,那种在这个世上分文不值的苦涩感会减轻一点。

咖啡馆对单身汉、不幸的人和肺痨患者尤其有帮助。在这里不妨说一下,有理由怀疑利蒙表哥得了肺痨。他的灰眼睛亮得出奇,他固执、话多,还咳个不停,所有这些都是肺痨的症状。此外,一般认为脊梁弯曲和肺痨有关系。可是只要一说到这个话题,阿梅莉亚小姐就会火冒三丈,她会愤然否认这些症状,可同时她又会偷偷地用胸口热敷贴、“止咳灵”这类东西医治利蒙表哥。这个冬季驼子咳得更厉害了,甚至在大冷天也会出很多汗。不过这并不能阻止他跟踪马尔文·梅西。

每天一大早驼子就离开自己的住所,去黑尔太太家后门口苦苦等待,因为马尔文·梅西是个爱睡懒觉的家伙。驼子会站在那里小声呼唤,声音听起来就像耐心蹲在蚁蛉住的小洞边上的儿童,他们一边用扫帚上抽出来的干草往洞里捅,一边悲哀地呼唤:“蚁蛉,蚁蛉——飞走吧。蚁蛉太太,蚁蛉太太。出来吧,出来吧。你们家着火啦,孩子都烧死啦。”每天早晨驼子就用这样的嗓音——既悲伤又诱惑、温顺——呼唤马尔文·梅西的名字。马尔文·梅西起身出门后,他会跟着他在镇上转悠,有时他们会一起去沼泽地,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而阿梅莉亚小姐则还在做着最糟糕的事情,也就是同时尝试几个不同的方案。利蒙表哥出门时,她不喊他回来,只是站在大路中间孤寂地张望,直到他消失不见。几乎每一天的晚餐时分,马尔文·梅西和驼子都会现身咖啡馆,坐在她的那张桌子旁用餐。阿梅莉亚小姐打开梨子蜜饯,桌上阔气地摆放着火腿或鸡肉,大碗的玉米粥和冬豌豆。确实,曾有一次阿梅莉亚小姐想毒死马尔文·梅西,但是出了差错,盘子搞混了,她自己拿到了有毒的那一盘。尝到微微的苦味后,她立刻就明白了,那天她没吃晚饭。她斜靠在椅子上,看着马尔文·梅西,触摸着自己的肌肉。

马尔文·梅西每晚都来咖啡馆,坐在屋子中央那张最好最大的桌子边上。利蒙表哥给他端来烈酒,他不付一分钱。马尔文·梅西像赶走一只沼泽地里的蚊子一样把驼子赶到一边,他非但不感激驼子,如果驼子挡了他的道,他会随手给驼子一巴掌,或说:“让开,断了脊梁骨的家伙,当心我把你的头发全薅光了。”每当出现这样的情况,阿梅莉亚小姐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非常慢地逼近马尔文·梅西,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红裙子的下摆怪里怪气地吊在瘦骨嶙峋的膝盖那里。马尔文·梅西也会握紧拳头,他俩慢慢腾腾,意味深长地绕着对方转圈。不过,尽管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观看,什么都没有发生。决斗的时机还没有成熟。

这个冬天之所以被大家记住,至今还在被人谈论,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一月二号人们醒来后发现,他们的世界完全变样了。天真的孩子看着窗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哭起来。老人回忆往事,怎么也想不起来这里出现过类似的现象。因为夜里下了场大雪。在午夜过后漆黑的那几个小时里,朦胧的雪花轻轻飘落下来。黎明时分大地已被雪完全覆盖了,这场奇异的大雪堵住了教堂红宝石色的窗户,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变白了。大雪让小镇看上去憔悴、凄凉。工厂附近的两室住房看上去脏兮兮,歪歪斜斜的,像是马上就要倒塌似的,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阴沉沉地萎缩了。但是雪本身有一种美,这里只有极少数的人领略过。雪花并不是纯白色的,像北方佬描述的那样,它含有柔和的蓝色和银色,天空则是微微泛亮的灰色。飘落的雪花让人感到梦一般的寂静——小镇何时有过这样的宁静?

人们对下雪的反应各不相同。阿梅莉亚小姐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翘动着光脚的趾头,攥紧了睡袍的领口。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下百叶窗,把所有的窗户都拴上。她把整幢房子关得严严实实,点燃油灯,面对着一碗玉米面粥,枯着脸坐着。她这么做并非因为害怕下雪,只是她还不能对这个新事件形成一个即刻的见解,除非她确切地知道自己对某件事的看法(一般情况下她都会有),她宁可不去想它。在她一生中这个县从来没有下过雪,她从来没有想过下雪这件事。可是如果她接受了下雪这个事实,她不得不做出某个决定,而那些日子里让她分心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她在被油灯照亮的昏暗房间里走来走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利蒙表哥则完全相反,他兴奋得像发了疯似的四处乱窜,阿梅莉亚小姐转身给他摆放早饭时,他溜出了家门。

马尔文·梅西则声称自己对下雪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他说他知道雪是什么,在亚特兰大时就看见过,那天他在镇上走路的样子,就像是拥有每一片雪花一样。他讥笑那些小心翼翼走出家门捧起一把雪来舔的小孩子。满脸怒容的威林牧师急匆匆地走在小路上,他在苦思冥想,想把这场大雪编进他礼拜天的布道中去。大多数人对于眼前的奇迹既谦卑又喜悦,他们小声说话,说“谢谢”和“请”的次数远多于需要。当然,少数几个性格懦弱的人情绪低落,喝得酩酊大醉——不过他们的人数很有限。对所有的人来说那是个特别的日子,很多人数了数钱包里的钱,计划晚上去咖啡馆。

利蒙表哥一整天都跟在马尔文·梅西的身后,支持他对雪的权威。他惊叹下雪和下雨不一样,盯着天空里像梦一样轻轻飘落的雪花,直到看得头晕眼花,脚底下都踉跄了。看到他沐浴在马尔文·梅西的光环下,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很多人对他喊道:“‘哦嗬’,坐在车轮上的苍蝇说,‘看我掀起的尘土有多大。’”

阿梅莉亚小姐本来没打算供应晚餐。可六点钟的时候,前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她小心地打开大门。原来是“卷毛”亨利·福特,尽管没有准备食物,她还是让他在桌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其他的人也来了。这个傍晚有点凄冷、寒意刺骨,尽管不再下雪了,但从松树林吹来的一阵阵风,把地上的细雪刮得满天飞扬。利蒙表哥直到天黑才和马尔文·梅西一起回来,拎着马尔文·梅西的铁皮箱和吉他。

“打算出门吗?”阿梅莉亚小姐急速地问道。

马尔文·梅西先在火炉跟前把自己烤暖和了,然后在自己的老位子上坐定,小心地削着一根小木棍。他用这根小木棍剔着牙齿,不时把木棍从嘴里拿出来,看看棍子的尖部,在外套的袖子上擦一擦。他懒得回答。

驼子看着柜台后面的阿梅莉亚小姐。他似乎很自信,脸上没有一丝恳求的意思。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自负地竖着耳朵。他脸上泛着潮红,眼睛发亮,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马尔文·梅西要跟我们住上一阵子。”他说。

阿梅莉亚小姐没有抗议。她只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炉子跟前徘徊着,好像这条消息突然让她全身发寒。她烤身体后面时,不像大多数妇女在公共场合那样注意分寸,仅把裙子稍微往上提一两英寸。阿梅莉亚小姐不知道含蓄是什么,她经常像是忘记了房间里还有男人。此刻她站在那里烤火,红裙子撩得老高,谁要是有兴趣看,就能看到她壮实多毛的大腿。她的头转向一侧,一直在那里自言自语,点头,皱眉头。尽管她的话听不太清楚,但声音里带着责备和谴责的语气。与此同时,驼子和马尔文·梅西已经上楼了,去了放着蒲苇和两台缝纫机的客厅,去了阿梅莉亚小姐住了一辈子的私密房间。在楼下的咖啡馆里你就能听见他们在楼上弄出的磕碰声,打开行李箱,让马尔文·梅西安顿下来。

马尔文·梅西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住进了阿梅莉亚小姐的家。刚开始,利蒙表哥把他的房间让给了马尔文·梅西,自己睡客厅的沙发。但是那场大雪对他的身体影响很大,他感冒了,后来又转成冬季扁桃体炎,阿梅莉亚小姐只好把她的床让给他睡。客厅里的沙发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短了,她的两只脚都伸出了沙发,还经常从沙发上滚到地上。或许是缺乏睡眠模糊了她的头脑,她所做的每一件用来对付马尔文·梅西的事情都反弹到自己身上。她落入自己设下的圈套里,发现自己经常处在可怜兮兮的处境里。尽管这样,她仍没有把马尔文·梅西赶走,因为她害怕自己孤零零地留下。一旦你习惯了和别人一起生活,重新独自一人过日子会是一种巨大的折磨。时钟的滴答声突然停止后,燃烧着炉火的房间里的那种寂静,空房间里令人惶恐的影子——接受你的宿敌远比面对独自生活的恐惧要好得多。

雪没能停留多久。太阳出来了,不到两天小镇就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阿梅莉亚小姐等到每一片雪都融化了才打开大门。她做了一次大扫除,把所有东西都搬出来晒太阳。不过在那之前,她重新去院子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那棵楝树最大的树杈上拴了一根绳子。在绳端绑了一个橘黄色的麻袋,里面塞满了沙子。这是她为自己做的拳击沙袋,从那天起她每天早晨都去院子里击打它。她已经是一个优秀的格斗手——虽然脚步略微有点迟滞,但精通各种灵巧的擒抱和挤压手法,足以弥补那方面的不足。

如前所述,阿梅莉亚小姐身高六英尺二英寸。马尔文·梅西要比她矮一英寸。两人体重相当,都接近一百六十磅。马尔文·梅西占着动作灵活的优势,胸部也比她结实。实际上从外表看他的胜算要高一些。然而几乎镇上所有人都赌阿梅莉亚小姐会赢,几乎没有人会把钱押在马尔文·梅西身上。镇上的人还记得阿梅莉亚小姐和分岔瀑那个企图欺骗她的律师之间的那场恶战。那位律师高大魁梧,可是等到他和阿梅莉亚小姐打完了,他只剩下一口气了。而且不仅仅是她的拳击才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还能借助可怕的表情和凶狠的喊叫让敌人乱了方寸,有时连旁观者都会被她吓到。她很勇敢,坚持用沙袋练习,这一次她显然会取胜。所以大家对她充满信心,他们在等待。当然,没有人给这场决斗定下日期,只是这些迹象太明显了,谁都看得出来。

在此期间驼子走起路来总是趾高气扬的,一张小脸因开心挤成了一团。他用很多巧妙的小动作挑拨他们。为了引起马尔文·梅西的注意,驼子不停地拉扯他的裤腿。有时他走在阿梅莉亚小姐身后,不过和过去不同,现在他只是为了模仿她笨拙的大步子,他做出斗鸡眼,模仿她的姿势,让她显得像个怪物。他的所作所为太伤天害理了,连咖啡馆里像梅里·瑞安那样愚蠢的顾客也没有被他逗笑。只有马尔文·梅西扬起左边的嘴角,咯咯干笑几声。每当发生这样的事情,阿梅莉亚小姐会被两种情绪拉扯。她会用一种迷茫、凄凉的责备眼神看着驼子,然后咬牙切齿地转向马尔文·梅西。

“笑破你的肚皮!”她会恶狠狠地说。

而这时的马尔文·梅西很有可能会从椅子边上的地上拿起吉他。由于他的嘴里总含着太多的唾液,他的嗓音听上去湿漉漉和黏黏糊糊的。歌声像鳗鱼一样从他嗓子里慢慢滑出来。他强壮的手指灵巧地拨动着琴弦,唱的每首曲子既充满诱惑又使人恼怒。这往往超出了阿梅莉亚小姐的容忍度。

“笑破你的肚皮!”她会重复道,这回是在叫喊。

但是马尔文·梅西总用一个现成的答复回应她。他会捂住琴弦,止住颤动的余音,带着傲慢的神情,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你骂我的每一句话都反弹到你自己身上。哈哈哈哈!”

阿梅莉亚小姐只得束手无策地站着,因为还没有人发明一种解这个套的方法。她不能冲他叫骂,因为那些脏话会弹回到自己身上。他占了她的便宜,而她却束手无策。

日子就这样继续着。没有人知道那三个人夜里在楼上房间里都干些什么。不过每天晚上光顾咖啡馆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为此不得不添置了一张桌子。就连那个在沼泽地里隐居多年名叫雷纳·史密斯的疯子也听到了什么,一天晚上他从沼泽地里跑出来,透过窗户,看着明亮咖啡馆里的人群出神。每晚的高潮必定出现在阿梅莉亚小姐和马尔文·梅西握紧拳头,摆好进攻架势,眼睛瞪着对方的那一刻。通常,这样的对峙并不是由某个特别的争吵引起的,而是就那样很诡秘地发生了,借助于他们的某种本能吧。在这样的时刻咖啡馆会变得非常安静,你可以听见那束纸玫瑰在微风中的瑟瑟声。每天晚上他们对峙的时间都要比前一个晚上长一点。

决斗发生在土拨鼠节,那是二月的第二天。天气很理想,既没有下雨也没有出太阳,气温适中。好几种迹象表明这是指定的那一天,到了十点钟消息就传遍了全县。一大早阿梅莉亚小姐出去把练拳击的沙袋割了下来。马尔文·梅西坐在屋后的台阶上,两个膝盖间夹着一个装着猪油的铁皮罐,仔细地往腿和胳膊上抹猪油。一只胸脯血红的老鹰飞过小镇,在阿梅莉亚小姐房子的上方盘旋了两圈。咖啡馆里的桌椅被搬到后廊上,这样整个大房间都为决斗腾了出来。还有各种其他的迹象。阿梅莉亚小姐和马尔文·梅西午餐都吃了四份半生的烤肉,然后躺了一下午来储存力量。马尔文·梅西在楼上的大房间里休息,而阿梅莉亚小姐则在她办公室的那张长凳上躺平了。从她僵硬发白的脸上可以看出,对她来说一动不动地躺着什么都不做有多折磨人,但是她仍然像一具尸体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

利蒙表哥的这一天过得焦躁不安,他的小脸因兴奋而拉长了,绷得紧紧的。他给自己弄了一份中饭,带着中饭出门去找土拨鼠。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中饭已经吃完了,说土拨鼠看到自己的影子了,往后将会有坏天气。后来,由于阿梅莉亚小姐和马尔文·梅西都在养精蓄锐,只剩下了他自己,他突然心血来潮,想去把前廊油漆一遍。这幢房子已有多年没有油漆了,实际上,天晓得它以前是否油漆过。利蒙表哥一阵忙活,他很快就把前廊的地板漆成了鲜亮的浅绿色。刷油漆是一件粗活,他粘了一身的油漆。如同他平时一贯的做法,没把地板漆完,他就去漆墙,一直漆到他够得到的高度,然后他站在一个大木箱上,又往上漆了一英尺。油漆用完后,地板的右边是鲜绿色的,墙上的油漆高低不平,利蒙表哥就丢下不管了。

他对自己油漆活的满意里面,透着一点孩子气。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包括阿梅莉亚小姐在内,镇上没有一个人知道驼子的年纪到底有多大。有人坚持说他来到镇上的时候大约十二岁,还是个小孩子。其他人则坚信他早就超过四十岁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儿童一样平静,但蓝眼睛下方皱起的淡紫色阴影却暗示着年岁。你根本无法从他拱起的畸形身躯上判断他的年龄。就连他的牙齿也没有透露半点线索——它们都还在嘴里长着(因为咬核桃断掉两颗),但是他吃了太多的甜食,牙齿全都发黄了,你无法确定这些牙齿是老年人的还是年轻人的。当被直接问到年龄时,驼子声称他一点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世上活了多久,十年还是一百年!所以他的年龄始终是个谜。

利蒙表哥于下午五点半结束了他的油漆工作。天气变冷了一点,空气中有种潮湿的味道。风从松树林刮过来,窗户咯咯作响,一张旧报纸被风吹得在路上打滚,直到被一棵带尖刺的树勾住。人们从乡下赶来,孩子们的脑袋像刺一样从装满人的汽车里伸出来;拉车的老骡子像是在厌倦、辛酸地笑着,疲惫的眼睛半睁半闭,慢吞吞地朝前走着。从社会市来了三个小男孩。他们都穿着同样的人造纤维黄衬衫,帽子反着戴在头上。他们简直就像是三胞胎,不管是在斗鸡场还是野营的地方,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六点钟,工厂拉响了下班的汽笛,人都到齐了。不用说,新来的人里面会有一些诸如地痞流氓和身份不明的人,尽管这样,人群还是非常安静。小镇被一种寂静笼罩着,渐淡的光线下,人们的面孔看上去很陌生。黑暗轻轻地袭来,有那么一阵,天空是清朗的淡黄色,衬托出教堂角楼阴暗清晰的轮廓,随后天空中的光亮渐渐消退,黑暗聚拢,形成了黑夜。

“七”是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数字,而阿梅莉亚小姐尤其喜欢它。咽七口唾沫治打嗝,绕蓄水池跑七圈治疗颈痉挛,七滴“阿梅莉亚神奇驱虫剂”可以打掉肚子里的蛔虫。她的治疗方法几乎都和这个数字有联系。这是一个融合了各种可能性的数字,所有对神秘事件和魔法巫术感兴趣的人都很重视它。所以决斗将于七点开始。大家都知道这一点,并不是有谁宣布或提起过,而是一种心照不宣,就像知道下雨或沼泽地里的怪味是怎么回事一样。所以七点之前所有人都表情严肃地聚集在阿梅莉亚小姐房子的周围。最聪明的人进到咖啡馆里面,沿着墙根站成一排。其余的人则挤在前廊上或在院子里找个地方站着。

阿梅莉亚小姐和马尔文·梅西还没有露面。在办公室的长凳上休息了一个下午之后,阿梅莉亚小姐上楼去了。再看利蒙表哥,他就在你的眼皮底下转来转去,在人群中穿梭,神经质地打着响指,眨巴着眼睛。七点差一分,他挤进咖啡馆,爬到柜台上。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

肯定是在之前做了安排。因为七点的钟声一敲响,阿梅莉亚小姐就出现在楼梯口。同一时刻马尔文·梅西也出现在咖啡馆的大门口,人群默默地为他让出一条路。他们不紧不慢地朝对方走去,他们的拳头已经握紧,眼神像是在梦游的人。阿梅莉亚小姐脱掉了红裙子,换回了工装裤,并把裤腿一直卷到膝盖处。她赤着脚,右手腕上戴着一个铁皮护腕。马尔文·梅西也卷起了裤腿,他光着上身,身上涂了厚厚的一层油,脚上穿着出狱时发给他的大皮鞋。胖墩麦克费尔从人群中走出来,用右手掌拍了拍他们的屁股口袋,确定双方都没有暗藏小刀。随后,灯火通明的咖啡馆被空出来的中央地带就剩下他们俩了。

没有人发信号,但两个人同时出击。两人的拳头都落在了对方的下巴上,阿梅莉亚小姐和马尔文·梅西的头都不由得猛然后仰了一下,两个人都有点踉跄。打出第一拳后,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们只在地板上移动脚步,变换位置,虚晃一拳打探对方的虚实。接下来,像两只野猫一样,他们突然扭作一团。击打声、喘息声和跺脚声混作一团。他们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有一次阿梅莉亚小姐被甩了出去,她倒退了几步,踉踉跄跄,差点摔倒了;另一次马尔文·梅西肩膀上挨了一拳,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这场恶斗就这样凶猛地进行着,双方都没有落败的迹象。

在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斗中,值得把注意力从混战中转移到观众的身上。人们尽量把后背贴紧墙壁。胖墩麦克费尔站在一个角落里,身体前倾,双膝微微弯曲,握紧拳头在助威,他嗓子里发出一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可怜的梅里·瑞安嘴巴张得太大,一只苍蝇飞了进去,没等梅里意识到就已经咽了下去。还有利蒙表哥——他真值得一看。驼子仍然站在柜台上,所以他站得比咖啡馆里所有的人都高。他的两只手搭在屁股上,大脑袋向前伸,两条小细腿弯着,所以膝盖向前凸出。他激动得忘乎所以地喊叫着,苍白的嘴唇在颤抖。

搏斗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局势才有了变化。双方已经你来我往地挥出了上百拳,仍然分不出高低。这时,马尔文·梅西突然抓住了阿梅莉亚小姐的左胳膊,并把这条胳膊扭到了她的背后。她使劲挣脱,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真正的搏斗开始了。在这个县里摔跤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搏斗方式,拳击毕竟动作太快了,而且需要思考和集中注意力。现在阿梅莉亚小姐和马尔文扭作了一团,观众也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并往前靠近了一点。有那么一阵,搏斗双方肌肉贴着肌肉,胯骨抵着胯骨。一会儿往前,一会儿退后,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就这样抡过来甩过去。马尔文·梅西还是不出汗,而阿梅莉亚小姐的工装裤已经湿透了,汗水多得顺着她的腿往下流,地板上到处是她的湿脚印。现在,考验的时刻来临了,在这个严峻的关头,阿梅莉亚小姐是更强壮的一方。马尔文·梅西身上抹了油,滑溜溜的,不容易抓牢,但是她的力气更大一些。渐渐地,她把他向后扳,一英寸一英寸地迫使他贴近地板。这情景真让人看得心惊胆战,他们粗重的喘息声是咖啡馆里唯一的声音。最终她放倒了他,翻身骑在他身上,两只强壮的大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但是就在这一刻,就在这场搏斗眼看就要分出胜负的时候,咖啡馆里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听得人们身上打起了一阵寒颤,寒意顺着脊梁往下走。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仍然是一个谜。全镇的人都见证了当时发生的事情,但是他们都怀疑自己亲眼看到的。因为利蒙表哥站的柜台距离咖啡馆中央的格斗者至少有十二英尺,然而就在阿梅莉亚小姐卡住马尔文·梅西脖子的那一瞬间,驼子向前一跃,像是长了一双鹰翅一样从空中飞过。他落在阿梅莉亚小姐宽阔结实的后背上,用他弯曲的小指头紧紧掐住她的脖子。

这之后是一片混乱。没等人群回过神来,阿梅莉亚小姐已被击倒。由于驼子,马尔文·梅西赢得了这场决斗,到头来阿梅莉亚小姐仰天躺倒在地板上,手臂摊开,一动不动。马尔文·梅西俯视着她,他的眼睛有点往外突,不过脸上仍然挂着平时那副半张半合的微笑。至于驼子,他突然消失不见了。或许他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着了,也许他太开心了,想要独自庆祝一番。不管怎么说,他悄悄溜出咖啡馆,钻到后面的台阶底下去了。有人往阿梅莉亚小姐脸上泼了凉水,过了一阵,她慢慢站起来,歪歪倒倒地走进她的办公室。通过打开的门,人们可以看见她把头埋在臂弯里,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起来。有一次,她握紧右拳在办公桌上敲了三下,随后无力地松开拳头,手掌向上摊放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胖墩麦克费尔上前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人群很安静,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咖啡馆。骡子被叫醒,缰绳也松开了,汽车发动起来,社会市的三个男孩去别的地方闲逛去了。这不是一场可以在事后回顾和谈论的搏斗,人们回到家里,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自己的头。除了阿梅莉亚小姐的住处,小镇一片漆黑,而她那里的每个房间都亮着灯,通宵达旦。

马尔文·梅西和驼子肯定是在天亮前一小时左右离开小镇的。离开之前他们做了下列的事情:

他们打开藏珍宝的柜子,拿走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他们砸坏了那架机器钢琴。

他们在咖啡馆的桌子上刻了许多污言秽语。

他们找到那块后盖可以打开,里面画着瀑布的金表,把它也拿走了。

他们往厨房地板上倒了一加仑的糖浆,把装着蜜饯的瓶子也打碎了。

他们去了沼泽地,把酿酒厂砸了个稀巴烂,捣毁了新买的冷凝器和冷却器,又放火烧掉了酒厂的棚子。

他们做了一盘阿梅莉亚小姐最爱吃的加了香肠的玉米糊,往里面放了足以毒死全县人的毒药,并把盘子诱人地放在咖啡馆的柜台上。

他们做了所有想得出来的破坏勾当,但没有闯进阿梅莉亚小姐在里面过夜的办公室。这之后他们一起离去了,这两个家伙。

阿梅莉亚小姐就这样被孤零零地遗弃在了小镇上。要是知道怎样能够帮助她,大家会这么做的,因为这个镇上的人只要有机会,多半会表现出善意。几个家庭主妇带着扫帚,探头探脑地跑过来,表示愿意帮忙收拾残局。但是阿梅莉亚小姐仅仅用失神的斗鸡眼看着她们,摇摇头。胖墩麦克费尔在出事后的第三天来买一小捆奎妮烟叶,阿梅莉亚小姐说一块钱一捆。突然,咖啡馆里所有东西的价格都涨到了一块钱。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咖啡馆?而且,作为一名医生,她的行为也变得很古怪起来。过去那么多年里,她比奇霍的那位医生受欢迎得多。她从来没有折磨过病人,让他们戒掉烟酒之类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难得有那么一次,她或许会谨慎地告诫她的病人,不要吃油炸西瓜或类似的本来就没人愿意吃的食物。现在所有这些睿智的医道全都不见了。她毫不客气地告诉一半的病人他们会死掉,对剩下的一半则建议一些不着边际、折磨人的疗法,任何脑筋正常的人根本就不会予以考虑。

阿梅莉亚小姐任由自己的头发杂乱生长,头发在变白。她的脸也变长了,身上发达的肌肉萎缩了,直到像一个发疯的老处女一样干瘦。那对灰色的眼珠一天比一天靠得更近了,像是在相互寻找,彼此交换忧伤的眼神和孤寂的慰藉。她说出的话也很不中听,尖酸得不行。

只要有人提起驼子,她就会说上这么一句:“哼!要是他落到我手上,我会把他的五脏掏出来喂猫!”倒不是那些话有多可怕,而是她说那些话的声音。她的声音失去了原有的活力,过去她提到“我嫁给的那个织机维修工”和其他仇敌时的那种复仇声调不见了。她的声音断续无力,像教堂里漏了风的风琴一样令人丧气。

三年里,每天晚上她都独自一人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沉默无语地眺望着那条大路,等待着。但是驼子没有回来。有谣言说马尔文·梅西利用他翻窗盗窃,还有谣言说马尔文·梅西把他卖给了杂耍班子。不过这两则谣言都来自梅里·瑞安。他的话没一句是真的。到了第四年,阿梅莉亚小姐雇了一个奇霍的木匠,让他用木板把门窗钉上,从那时起她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些门窗紧闭的房间。

是的,小镇很沉闷。八月的下午,空荡荡的大路被尘土染成了白色,头顶上的天空像玻璃一样耀眼。没有一样东西在移动,听不见儿童的声音,只有纺织厂传来的嗡嗡声。每过一个夏天,桃树似乎都比上一年扭曲得更加厉害了一些,树叶灰得发暗,生了病似的耷拉着。阿梅莉亚小姐的住房向右严重倾斜,彻底倒塌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人们都小心地绕开那座院子走。镇上买不到好酒,最近的酿酒厂离这里有八英里的路程,而喝了这些烈酒的人肝上长出了花生米大小的肉瘤,还会做让他们内心恐惧的噩梦。小镇上绝对找不到一件可以做的事情。绕着蓄水池走几圈,停下来朝一根腐烂的树桩踢上两脚,想想能拿教堂路边的一个旧车轱辘做些什么。与其这样无聊,你还不如去分岔瀑公路听被铁链锁在一起的囚犯们唱歌。

出自伊索寓言,讽刺借助他人耀武扬威的人。(书中注释为译者注)

每年的二月二日是美国传统的土拨鼠日。根据传说,在这一天冬眠的土拨鼠要醒过来,从洞里出来预测春天。如果土拨鼠能看到自己影子,就回洞里接着睡觉,因为春天还要再等六个星期才能到来。如果它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就说明春天不久就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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